六月初八,蜀地暑气蒸腾。

  闷热的湿气自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腾起,整座重庆府闷热难当。

  重庆承运殿的牌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总兵府,最后一纸盟约落下了官印与血指印。

  南京准授“靖虏侯”、克复汉中准世袭的谕旨传回,张献忠借坡下驴,这场震动西南的招抚走到交割关口。

  侯恂一身绯红官服,端坐案后。

  堂下,张献忠抹了把光头上的油汗,将按了手印的营伍文册掷在案上。

  “侯部堂,老子丑话撂在前头。”

  张献忠破锣嗓子在堂内震响。

  “督政官要进各营,依你!白杆兵的军官插进来当副职,老子也认!

  但这饷银米粮,少一粒,少一厘,底下的弟兄可不认什么督政!”

  侯恂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番绯色宽袖。

  “朝廷既立大信,绝无毁诺之理。”

  门外,沉重的车辙声应声而起。

  一辆辆插着兵部大旗的大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。

  骡马鼻孔喷着白气,车上装载的粗布粮袋扎得结结实实。

  更有十几口裹着铁皮的沉重大箱。

  那是户部与四川总督府先行拨发的第一月钱粮。

  官银一箱箱当面开锁,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银锭,晃得西营将士眼睛发直。

  孙可望站在张献忠身后,盯着那些银箱,转头瞥向官道另一侧。

  那是秦良玉麾下的石柱白杆兵将官,以及由南京督政府特派来的几十名督政官。

  他们神情肃穆,与西营那些满脸横肉的悍卒泾渭分明。

  今日嵌入靖虏营的九万大军之中。

  为朝廷替靖虏营换骨换血。

  张献忠腮帮子鼓动几下,终究没有发作。

  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部众振臂高呼。

  “开拔!拔营往北走!”

  靖虏营中军大纛浩浩荡荡沿着官道朝北进发。

  大军撤出驻扎两年的重庆防线,向着川北保宁、巴中、广元方向移防。

  城头之上,换上了大明四川总督的节旗与秦良玉的“秦”字大纛。

  重庆重归朝廷之手。

  侯恂站在残破的重庆城楼上,凭栏远眺那蜿蜒北上的行军长龙,山风吹起他斑白的鬓发。

  成都,蜀王府。

  不同于川东的兵荒马乱,这处历经二百余年营建的西南第一等藩邸,依旧重楼飞檐、金碧辉煌。

  承运殿前的水磨青砖被日头晒得滚烫,知了在苍劲的古槐上声嘶力竭地叫着。

  蜀王朱至澍身着亲王常服,脸色铁青,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  殿内正当中供着香案。

  钦差太监展开明黄色的绢帛,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
  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川省危难之际,蜀王深明大义,输财保城,全活百万生灵,忠忱体国,宗室楷模。

  特加封太子太保,赐御笔 “输忠保民” 坊额,以彰殊勋!故谕。”

  朱至澍跪伏在地。

  “太子太保”这等虚衔听在他耳朵里,没有半点荣耀,更像是套在脖颈上的绞索。

  当初秦良玉领兵退守成都,张献忠兵临城下,官军粮饷断绝。

  秦良玉按剑直入王府,逼着他开承奉司大库充饷。

  那时他气得战栗不止,指着秦良玉大骂跋扈,扬言要上奏朝廷诛灭其族。

  今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,不仅没罚秦良玉半句,反而把他被刀架在脖子上掏出的银子,认作了“深明大义”。

  更把他作为“宗室楷模”。

  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
  朱至澍咬着后槽牙。

  钦差太监收起圣旨,并未挪步。

  他从袖中抽出另一份盖着南京户部与宗人府双印的大红文册。

  “王爷且慢谢恩。部堂与宗人府还有一道联合移文,着王府一体遵行。”

  朱至澍猛地抬头。

  钦差展开文册,尖着嗓子念出声。

  “奉圣旨:蜀藩岁输、庄田、护卫事宜,着户部会同宗人府议拟来说,钦此。

  该本部会同宗人府议得:

  定额岁输军饷!川北抵御外侮,关乎蜀藩根本。

  自崇祯十九年起,蜀王府每年额定向四川布政司输助饷银四万两、仓粮一万二千石。

  分春秋两季,直解四川布政司,专充川北防务军屯之用,地方不得截留!”

  朱至澍面色异样,这几乎是蜀王府明面收成的三分之一。

  每年都要割,且成了成文法度。

  钦差太监继续往下念。

  “全面清核藩产!着四川布政司会同总督府,彻底清查蜀王府名下所有庄田、山场、盐井、店业、茶引,逐一造册,报备南京户部。

  此后所有藩庄,一律按亩起科,征收‘藩庄税’,税额比照民田减半征收!”

  这一条更是直捣心腹。

  两百年来,藩王庄田向来免税,地方官府莫说插手,进庄清丈都是掉脑袋的罪过。

  如今朝廷一纸文书,竟要比照民田起科。

  虽说减半,但这口子撕开,原本游离于大明律法之外的藩王私产,生生被拽进了国家的赋税体系。

  “裁革王府私征!

  严禁王府于水陆关卡私设厘金、私收商税、垄断川盐川茶。

  一应市舶商税,统归地方官署。

  王府往后,只许保留朝廷俸禄与庄田正额田租两项,敢有违制私征者,以谋逆侵国课论处!”

  条款念完,偌大的承运殿内鸦雀无声。

  南京的天子直接一把钝刀子,将蜀王府两百年来靠特权积累的法外财源,一刀一刀割得干干净净。

  “王爷,接旨吧。”

  钦差将移文往前递了递。

  王府承奉正脸色惨白,膝行两步,扯住朱至澍的袍角。

  “王爷……咱们蜀藩的家底都要被朝廷抽干了!

  咱们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,他们怎敢如此欺辱天潢贵胄!”

  朱至澍僵在原地,双手悬在半空。

  若是两年前崇祯还在北京时,他早该跳脚大骂,拍案撕旨,写一份血泪斑斑的奏本送进京城。

  可现在的他,经历过这两年的软禁。

  也听闻了天下各亲王的下场,洛阳的福王被流寇剁碎下锅。

  秦王、晋王、鲁王……坟头草都......甚至连个坟都没有。

  坐在自家封地王府里的亲王,除了他成都的蜀王,只剩江西建昌府的益王和饶州府的淮王。

  那两位亲王就在南直隶边上,头顶悬着南京天子的雷霆,周围全是朝廷大军。

  封地不过弹丸,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对朝廷抗旨。

  他这拥有四川一省之资的大藩,守得住吗?

  没有白杆兵,没有朝廷大军,张献忠杀进成都那天,他的下场比福王好不到哪里去。

  更别提南京那位天子的大手段。

  南京大建“宗卫营”,宗室郡王、将军们全被赶进兵营,顶着毒日头出操挨军棍,将来还得拉上战场跟建虏拼命。

  相比之下,朝廷只是要他每年掏四万两银子、一万石粮食,清查庄田,割掉私税。

  亲王尊荣还在,满园姬妾、承运殿的清凉还在。

  这不是盘剥,这是花钱买命。

  朱至澍闭紧嘴巴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他抬手一巴掌抽在承奉正脸上。

  “混账东西!目光短浅的阉奴!”

  朱至澍厉声喝骂。

  “食君之禄,分君之忧!

  朝廷大军在川北御敌,抵挡的是建虏与西贼!

  将士们在前方流血,本王在后方出些许钱粮,保家卫国,乃分内之事!何来欺辱之说?”

  承奉正捂着脸,吓得不敢出声。

  朱至澍转过身,对着圣旨和大红移文,端端正正三跪九叩。

  “臣,蜀王朱至澍,遵旨!”

  他双手高举,毕恭毕敬从钦差手中接过移文,神态极尽恭顺。

  “四万两饷银,本王三日之内便着承奉司如数解往重庆!

  至于清丈庄田之事,王府上下,绝无半人敢阻挠官府公差!

  谁敢多言,本王亲手打断他的腿!”

  钦差讶异片刻,拱手回礼。

  “王爷深明大义,真不愧是宗室楷模。咱家回京,定在皇爷面前为王爷表功。”

  “有劳公公。”

  日头西斜,钦差队伍带着王府的第一批银车,浩浩荡荡出了成都东门。

  朱至澍独自一人站在承运殿高高的白玉台阶上,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。

  晚风拂过王袍的宽袖,带走几分夏日的燥热。

 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,喃喃自语。

  “只要命还在……总归还是个王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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