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穴道穿透了羊祜道,打进城西南中段马道正下方!

  弟兄们在城根底下掏空了三间大屋子模样的空穴,底下垫了油布,两侧全用硬松木排桩打牢靠了!”

  李过一把攥住腰间旧刀的刀柄:“药填了多少?”

  “三口大寿材的精炼黑火药,四千八百斤!”

  老工头咽下带血沫的唾沫,露出焦黄的槽牙。

  “外头用装满黏土的麻袋码了七层,夯得严严实实!

  慢药捻子接了四道,全浸了桐油,封在竹筒子里一路顺回暗壕!”

  李过转头看向堵胤锡。

  “督师,药室已封,土袋顶实。随时能点火!”

  堵胤锡站在高坡上,抬眼望向襄阳城西南那片高耸巍峨的青砖城堞。

  那里的城墙最是厚重,底宽三丈有余,顶宽两丈有余,本是金城汤池。

  但越是坚厚的重壁,一旦地基被抽空炸散,塌下来的分量便越能压出一条死路。

  “传令各部。”

  堵胤锡声音极轻,却掷地有声。

  “按原定方略,鸣钲收兵。”

  “得令!”

  李过挥手,传令官飞奔而出。

  片刻后,南城外漫山遍野的偏厢车后方,响起三声金锣。

  这是北伐营全军鸣金退避的信号。

  护城河畔挥汗如雨的数千工兵辅兵,齐刷刷扔下铁锨木筐,扯起空车,掉头往后跑。

  推着偏厢车的士卒步调划一,盾车后撤,结阵徐退。

 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
  转眼间,前沿人马退出护城河沿岸三十丈开外。

  前沿阵地,顿时空荡。

  南门谯楼之上。

  湖广巡抚佟养和披着玄狐大氅,按刀巡视防线。

  听得城外突然鸣金收兵,他眉心一跳,快步走到残破的垛口前举目望去。

  壕沟边原本不顾受伤也要往前推的明军,眨眼间撤得干干净净。

  羊祜山上的火炮停了。

  就连那几辆几乎推到壕边的巨大偏厢车,也被民夫拉着轱辘飞快扯回山坳。

  整个南门战场,陡然静得瘆人。

  突然没动静了,有人探头往下看。

  “退了……贼兵退了!”

  有人松了口气。

  “抚台,这帮贼寇撤什么?”

  金莫泰单手扶着兜鍪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  “方才填得正凶,眼看再垫一两丈,云梯就能推过来,怎的突然撤退?”

  佟养和盯着空荡荡的护城河岸,胸口直发紧。

  不对劲。

  太不对劲了。

  不管是在辽东与大明对峙。

  还是大清顺治元年入关以来,八旗大军席卷中原,追杀闯献残部一路摧枯拉朽。

  他们习惯了野战冲荡,习惯了攻城拔寨、破门屠城。

  哪怕是在潼关、在陕北,也是八旗架起红衣大炮轰击敌军城塞。

  守坚城?

  汉八旗的将领里,根本没人正经守过这般规模的大城,更没人被逼到这般绝境。

  金莫泰按着佩刀,嗤笑出声:

  “想诱我们出城追击?想用空城计引咱们开门冲阵,做梦!”

  佟养和没有答话。

  他看着那些仓皇撤退的明军。

  脚步虽乱,阵脚却紧紧抱团。

  这分明不是溃退,而是在躲避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
  躲避什么?

  平地旷野之间,除了泥浆与壕水,还能有什么?

  巡抚衙门的中军官匆匆登城,手里捧着一份南阳的公文,正欲开口禀报。

  佟养和忽然抬手,止住所有人的声音。

  “等等……”

  佟养和面皮绷紧,声音打着颤:“你们听,是什么动静?”

  金莫泰愣了愣,侧耳倾听。

  四下里只有呼啸的北风,吹动城堞上残破的黄龙旗猎猎作响。

  “抚台,除了风声,没动静啊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。

  城西南中段,平地生变!

  最先到的不是声响,是脚底下猛地一颠。

  有东西从地基底下往上硬顶,整段数丈宽的青砖城墙,猛地一震,跟着往上浮了寸许。

  喀嚓!

  城砖缝里填的石灰泥簌簌往外喷,灰雾顺着砖缝直冒。

  垛口的青砖劈里啪啦炸裂开,碎砖碴子四下乱飞。

  城头的八旗兵、绿营兵站不住脚,有栽倒的,有滑出去的,长矛、腰刀、铁盾哐当哐当摔在城砖上,混着骨头折断的脆响和猝不及防的哀嚎。

  佟养和脚下一空,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垛口包铁上,血立时糊了半张脸。

  他紧紧抠住砖缝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地震了?

  半息之后,闷响才从地底拱上来。

  不是脆生生的炸响,是沉得压胸口的一声隆鸣,顺着城墙根往上钻,撞得人耳朵嗡的一下,周遭立时静了半截。

  四千多斤黑火药的热浪立时撕碎了药室,支撑地基的夯土被掀空、搅碎,原本托着整段城墙的石基土层,散了架。

  咯吱,喀喇喇!

  砖石错动的刺耳声响传来。

  先是墙体正中扯开一道黑缝,跟着整段城墙往下一沉。

  马道、女墙、箭垛成片往里塌,砖石像下雨似的往下掉。

  有兵丁连人带甲滑进裂缝里,惨叫刚出口就被隆隆的塌方声盖了过去。

  南城墙中段向内塌落,青砖、夯土、条石裹着城上的兵甲、器械,一股脑倾倒进城里。

  原本两丈八高的雄关,塌成了一道斜斜的碎石坡,直通城内街巷。

  呼 ——

  黑红的火光跟着翻上来,尘烟裹着硝磺味冲天而起,半天都灰蒙蒙的。

  灰末、泥块、碎砖劈头盖脸往下落,打在盔上、甲上,噼啪作响。

  南门之外,万籁俱寂。

  羊祜山顶。

  李过一把扯下头盔,眼珠子通红地盯着那道豁口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陕北、开封、洛阳,老营当年就是这么一路冲杀过来的,荡平过朱家的王府。

  今日,照样轰在鞑子占的城上。

  他刷地抽出腰间雁翎刀,鎏金刀镡在尘光里一亮。

  “襄阳破了!”

  堵胤锡立在山岗上,袍角被风掀得猎猎响。

  他望着冲天的尘烟,抬手往下一劈。

  “北伐营,擂鼓!”

  “咚!咚!咚!咚!”

  羊祜山脚下,几十面牛皮巨鼓齐鸣。

  城南的原野上,呐喊声再次暴起。

  尘烟还未从坍塌的城墙根散尽,早已在偏厢车后按刀蓄势的北伐营大军,全线压上!

  “填壕!快,填上去!”

  三千辅兵踩着草鞋、裹着泥,肩上扛着装满泥土与碎石的粗麻袋,踏着泥泞的官道发足狂奔。

  头顶零星坠落流矢与碎石,他们根本不避,借着漫天灰尘遮蔽,直扑那几处未曾完全贯通的深堑。

  噗通!噗通!

  数以千计的沙袋砸入壕水之中。

  浑浊的泥浆翻涌而上,几条两丈宽的通道在粗暴的号令中被彻底踏平夯实!

  “通了!通路成了!”

  辅兵什长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。

  守城的清军压根没有从地崩山摧的巨震中缓过神来。

  整个南门瓮城乃至城西南数里马道,全被一层呛人的白色石灰粉和刺鼻的硝烟笼罩。

  不少绿营兵满脸鲜血地从碎砖烂瓦里爬出来,神情呆滞地望着原本巍峨的女墙化作一片斜向内城的乱石岗子,连手里的刀枪丢在何处都不知道。

  “杀贼!”

  咆哮声撕裂尘幕。

  郝摇旗外罩两层重锁子甲,右手攥着一柄厚背斩马刀,左臂套着一面包铁厚柳木盾。

  他一马当先,身后跟着三百名身披重甲、头戴铁盔的老营先登死士。

  这些汉子皆是当年在陕北、河南翻山越岭杀出来的亡命徒,眼里全是悍气。

  队伍踏着填平的护城河通道掠过,直冲那道十几丈宽的坍塌斜坡。

  “登上去!立盾!给后头腾路!”

  郝摇旗大脚踩在滚烫松散的碎砖石上,借着冲势几步蹬上残破的墙基顶面。

  几个刚从砖堆里扒出脑袋的绿营兵还没来得及叫喊,斩马刀已经横斩而出。

  噗嗤两声,两颗头颅滚落碎石堆,热血喷溅在他焦黑的面颊上。

  “立盾!结阵!”

  数十名先登精锐咆哮着冲上坡顶,沉重的铁盾狠狠顿在碎砖瓦砾之间,卡进地基缝隙,当即筑成一道半弧形的铁墙。

  后方的北伐营战兵源源不断顺着斜坡涌上,明晃晃的腰刀与长矛在漫天尘灰里泛着寒芒,顺着缺口直往内城扎进去!

  巡抚衙门的大旗下,佟养和在两名亲随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。

  他额头上一道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,鲜血糊住了左眼,顺着灰白的大氅一路滴落。

  他环顾四周,南城的青砖重壁,生生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,大明红旗正顺着斜坡往里卷。

  “抚台!城破了!贼人……钻地龙炸塌了南墙!”

  亲卫统领跌跌撞撞扑过来,嗓音变调。

  “闭嘴!”

  佟养和一把推开身旁的亲兵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厉声尖叫:

  “襄阳若失,中原门户洞开,大清朝廷绝容不下你我阖族!

  金莫泰呢?八旗精锐在哪?给本抚顶上去!用人填,也得把这个窟窿给本抚堵上!”

  绝境之中,这位汉军旗的封疆大吏凶悍异常。

  他拔出腰间佩刀,反手将一名面露惧色后退的绿营士卒当场劈死在马道旁。

  “谁敢退半步,诛其全族!八旗在前,绿营在后,压上去!”

  “八旗精锐,随我来!”

  沙哑的暴喝自内城马道后方炸响。

  汉军正蓝旗甲喇额真金莫泰手提双刀,浑身甲胄铿锵作响。

  在他身后,四百余名从正蓝、镶黄两旗抽调的重甲步卒结成严整横阵,踩着整齐的脚步迎面压来。

  这些汉八旗兵丁皆是五丁出一的精锐,人人内衬厚锁子甲,外罩生铁叶札甲,头戴护耳铁盔,手持一丈二尺粗重长枪或是厚背顺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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