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过立在舆图前,没有迟疑。

  “传令,留两千人看住官道与虎牙关。”

  李过侧过头,对着身边的副将沉声吩咐:

  “荆门城里要是出来人,给我迎头打回去。

  绝不能放一骑探子南下,不能让他们摸清咱们的底细。”

  副将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
  李过抬手招过背插令旗的斥候,抽出一支令箭递过去。

  “你换快马走近道回荆州,把令箭亲手交给袁宗第与刘体纯。”

  李过语速极快:

  “主将出逃,荆州估计已经破城。

  入城之后,不要管金银细软,留下三千人接管城防,点齐主力立刻北上,奔袭荆门!

  趁着荆门守军缩在城里过大年,还没反应过来。

  连锅端了!拿下荆门,咱们打襄阳才有歇脚的地方。”

  “得令!”

  斥候收好令箭,掀开厚重帐帘,片刻后外头便响起了急促远去的马蹄声。

  李过扯下挂在木架上的兽皮斗篷,系在肩头,看向一旁按着大斧的李来亨。

  “来亨。”

  “在!”李来亨跨前一步,大声应诺。

  “你带本部两千骑兵,顺着长湖西面那条干沟绕过去,兜住他们的屁股。”

  李过身上的铁叶甲撞出脆响。

  “我带两千人从北边迎头压下来。

  长湖沿岸光秃秃一片,没有林子,他们没地方躲。

  把这帮剃了头的汉八旗全歼在雪地里!”

  “遵命!”

  不多时,营门大开。

  四千北伐营精骑分成两股,马蹄声轰轰。

  正月初一,晌午。

  天上的铅云裂开几道惨白的缝,落雪小了许多,薄薄一层盖在草根上,没不过马蹄铁。

  长湖北岸,连绵的荒草滩子里只剩枯苇在风里抖动。

  宁绳武带着四百多汉军旗骑兵,生生跑了大半夜。

  战马喷着大团大团的白气,马腹剧烈收缩,蹄铁踩在半融的冰泥里,发出杂乱沉重的黏滞声。

  马上的兵卒虽然裹着厚棉甲,但通宵奔逃出的汗水早被寒气打透,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。

  宁绳武勒了勒缰绳,回身扫向后方。

  荒草滩子空荡荡的,除了残雪,见不到人影。

  身旁的佐领脸色泛黄,嘴唇裂开血口子:

  “统领,过了这片枯苇,前头就是沙洋了。

  马匹跑干了气力,再不歇歇,战马全得倒槽!”

  宁绳武抹掉脸上的冰屑,吐出一口白气。

  “传令,放慢脚力,给畜生抓一把黑豆嚼着。”

  宁绳武拔出腰间顺刀,在掌心里拍了拍。

  “谁也不准落马下地,等穿过这片滩子进了前头村堡,再起灶做饭!”

  佐领刚要策马传令。

  左侧突起的土梁后头,猛然炸开一声低沉的号角。

  “呜——!”

  音调粗野尖锐,划破荒原的沉寂。

  宁绳武整个人在马背上一震,失声吼道:

  “结阵!有伏兵!”

  话音未落,土梁背面轰隆隆碾出沉闷的震响。

  李来亨早就根据斥候的探报,悄悄咬住了这股残兵的后队。

  两千北伐营老卒根本不排阵型,直接从汉军旗侧后方横插进来。

  “砍鞑子!”

  两千骑兵分成两队夹击而来,径直撞向正在减速的清军骑兵队伍。

  老营骑兵打了十几年流动作战,最懂得在开阔地上咬人。

  马速提到最高,前排骑兵松开缰绳,双腿夹紧马腹,弓弦崩崩作响,三棱破甲锥如疾雨般倾泻向敌阵。

  清军骑兵连马嚼子都没来得及摘下,战马受惊乱窜。

  前排数十名汉八旗兵卒胸膛中箭,从马背上滚落,重重摔进雪泥,立时被后头奔涌的战马踩成肉泥。

  “碾过去!”

  李来亨提起宣花大斧,战马卷着风雪撞入敌阵。

  错马的当口,宣花大斧借着马匹冲力横扫而出。

  一名清军佐领举起顺刀试图格挡,精钢打制的刀身连同他的右臂被大斧直接斩断,重刃毫无停顿地切入颈项,半边身子带着血水被掀飞出去,在冻泥里滚出丈远。

  汉军旗的前后队列被老营精骑横向切成三段。

  长枪直刺,重刀横劈。

  大顺军三五骑互为掩护,顺着撕裂的口子反复穿插。

  仅仅两轮冲击,清军后队被彻底冲散,两百余名汉八旗兵倒在血泊中。

  “统领,顶不住了!走!快走!”

  几名亲兵拼死架住宁绳武的坐骑,挥刀砍翻两名冲上来的大顺军骑兵,护着他向北边夺路逃窜。

  宁绳武只顾着拼命抽打马臀。

  “不要停!向北突!快跑!”

  两百多骑残兵借着一股横劲,硬是从侧翼缺口冲了出去。

  李来亨勒转马头,铁甲上满是溅射的黏稠污血。

  他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伤卒,大斧往前一引。

  “留下百人补刀,收拢战马,其余的,跟老子咬上去!”

  两千骑兵顺着泥地上的凌乱蹄印,向前狂追。

  宁绳武拼了命地抽打坐骑,马嘴两侧全是带血的白沫,四蹄已经开始发软打晃。

  身后的汉八旗残兵东倒西歪,沿途不断有战马失蹄翻滚在荒草滩中,落马的兵卒尚未爬起,就被追上来的明军战马活活踏碎。

  追出不足八里地。

  前头的荒草地渐渐收窄,两边各有一座缓坡,中间夹着一条通往北边的黄土垭口。

  宁绳武伏在马背上,望见前头的垭口,嘶声狂喊:

  “冲过去!穿过垭口就是平原,他们追不上!”

  话音未落,垭口两侧的土坡上,缓缓立起一排赤红色的战旗。

  大旗迎着北风猎猎舒展,正中绣着一个大黑字——李!

  “唏律律!”

  战马长鸣,成排的骑兵从土梁后显出身形,两千人排成四列,把垭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
  大阵正前,李过一身黑漆铁甲,单手扣在腰间佩刀的吞口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奔来的残兵败将。

  他一接到李来亨咬上建虏的消息,以逸待劳,在垭口守候多时。

  宁绳武急勒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,随后两只前蹄重重踏在冻土上,滑出去半丈远。

  身后的两百骑清军停下脚步,战马鼻孔溢血,四蹄打着摆子,再也挪不动步。

  前有列阵,后有追兵。

  “宁统领,折腾了大半宿,该歇了。”

  李过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散开。

  宁绳武握着顺刀的五指节骨泛青,牙关磕得咯咯响:

  “李过!你也是陕北出来的人物,大清入关封王拜相,你倒甘心去给南边那个亡国朝廷当鹰犬?!”

  李过冷笑一声。

  “汉人汉家,那是家里的事。”

  李过拔出佩刀,斜指向前。

  “你们这群辽东的汉军旗,祖宗牌位都扔茅坑里了,剃了头给鞑子当狗,也配跟老子论大义?”

  长刀猛地往下一压:

  “剁碎他们,拿脑袋给陛下当新年贺礼!”

  “杀!”

  两千蓄势已久的精骑平推向前。

  清军残部彻底散了胆气,战阵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,就被迎面撞过来的重骑冲得七零八落。

  李来亨部在此时杀到,两股大军在垭口前将两百多残兵彻底合拢。

  “宁绳武!吃老子一斧!”

  后方追上来的李来亨的暴喝炸开。

  他拍马突进,大斧横卷,一名企图举枪阻拦的汉八旗拔什库连人带枪被拦腰劈断。

  战马相撞。

  宁绳武避无可避,嚎叫着双手持刀,照着李来亨的胸膛直劈而下。

  李来亨身躯向左侧微侧,顺刀砍在护肩铁叶上,擦出一串火星。

  借着两马交错的冲劲,李来亨双臂发力,宣花大斧自下而上斜撩斩出。

  没有多余的花哨。

  宽厚的斧刃顺势劈在宁绳武胸口,铁甲内衬的铜镜当场崩裂,整扇胸骨塌陷碎裂,血水混着碎肉从口鼻中狂喷出来。

  宁绳武的身躯被硬生生掀下马鞍,重重摔在泥泞中,翻滚了两下便不再动弹。

  主将丧命。

  残存的几十名汉军旗兵卒丢了兵刃,跪倒在泥浆里:

  “降了!将军饶命!我们降了!”

  李来亨勒住坐骑,翻身跳下马背。

  他踩着黏稠的雪泥走到尸身前,拔出腰刀,扯起发辫,下刀割下宁绳武的首级,提在手里高高举起。

  “首恶已诛!”

  四周的荒原上,数千将士振臂齐吼。

  李过策马行至近前,看了看那颗首级。

  “找个木匣,撒上厚石灰腌好。”

  李过下令。

  “连同战报发给堵公,给朝廷报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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