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垂着手,站在殿中。

  十七岁的少年,面对这种关乎终身大事的询问,白皙的面庞上泛起微红。

  他脑海中闪过方才那五道身影。

  沈氏的端凝、陈氏的温婉、王氏的清雅、赵氏的爽利、陆氏的娇柔。

 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,父母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。

  良久,朱慈烺憋出一句。

  “回母后……都好。”

  然后再无别话。

  “嗤——”

  一旁斜倚着御座扶手的朱由检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  他看着底下局促不安的儿子,转头看向周皇后,话里带上了几分打趣。

  “烺儿个个都说好?那难道,把这五个全都纳进东宫去?”

  周皇后猛地侧过脸,那双凤眼横了朱由检一眼。

  朱慈烺被老父亲这句玩笑闹得手足无措,连手心都沁出了汗。

  他慌忙出声辩解,一板一眼的。

  “儿臣愚钝!儿臣只知,女子当以德行为先,不可重色轻德。

  这五人,皆是良家淑女,应对得体。

  儿臣不敢妄加品评,一切……全凭父皇、母后圣裁!”

  朱由检看着儿子那副恨不得把《礼记》背一遍的板正模样,笑着摇摇头。

  “这孩子,小小年纪,倒学会跟朕打官腔了。”

  朱由检叹了一声,身子往后靠去。

  “朕当年以信王身份选妃时,全凭皇兄与皇嫂定夺。

  朕连人都没见着,便娶了你母后。”

  朱由检指了指朱慈烺,笑骂道。

  “他倒好。

  今日能隔着帘子瞧了半晌,还听了这半天的问话,倒比朕当年还端着架子。

  问他一句,他还给朕拽上文了。”

  周皇后听着皇帝提起当年的信王府旧事,端着的身段松懈了几分。

  但她很快正了正神色,重新端起皇后的架子。

  “王府选妃,与东宫选妃,岂是一回事?”

  周皇后拿起案上摆着的五份名册,指尖依次在沈、陈、王、赵、陆五个姓氏上划过。

  按照大明历来的祖制,太子王爷选妃,一般是一正妃,两选侍。

  大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。

  “东宫元妃,那是大明未来的国母!”

  周皇后的声音重新透着母仪天下的威严。

  “不仅要家世清白,更要能压得住阵脚,能正位中宫,母仪天下!

  烺儿今日持重,不以色相定夺,这是大明储君该有的本分。”

  周皇后的护甲在五份名册上依次滑过,最终停在最上面那份。

  “沈淑端。”

  她抬起头,看向殿中规矩站立的朱慈烺。

  “苏州科举世家,祖上清白,无党争之累。其父沈维垣现任礼部仪制司郎中,掌礼制典仪。”

  周皇后的语调平稳。

  “方才应对,端凝有度,进退合矩。容貌,亦是五人中最具福相者。”

  朱由检靠在御座上,手串上的沉香木念珠拨得咔哒作响。

  沈淑端那张圆润端庄的脸,确实挑不出错。

  标准的国母长相,标准的世家教养。

  “烺儿,你以为如何?”朱由检问。

  朱慈烺站在原地,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连呼吸节奏都刻板无二的少女。

  “儿臣……觉得甚好。”朱慈烺垂下头,声音发涩。

  “沈氏知礼守矩,适合主持东宫。”

  周皇后满意地点头。

  “既如此,沈氏册为太子妃。”

  她将那份名册单拎出来,搁在左侧,又顺手抽调另外两份。

  “陈婉宜温婉持家,王静言知书达理,可为东宫选侍。”

  朱由检扫了一眼名册,没提异议。

  户部员外郎的女儿懂算账,翰林院编修的女儿能陪读。

  一个辅佐管内帑,一个辅佐笔墨,配置足够了。

  “至于赵氏……”周皇后指尖压在赵明慧的名册上,动作停顿。

  “此女虽知晓民间疾苦,见地倒也难得。

  但性子太过爽利,不够沉静内敛。”

  周皇后语气笃定。

  “东宫妃嫔,最忌锋芒外露。这般性子若入了东宫,若生事端反倒不妙。”

  朱慈烺在宽袖下紧张的收紧了五指。

  赵明慧方才那番关于百姓艰难、节用惜福的话,他听得最为入心。

  大明如今千疮百孔,内廷难道不需要这种知晓外头疾苦的女子?

  他喉结滚动,刚想张嘴。

  周皇后视线已经扫了过来。

  朱慈烺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他才十七岁,在这座大殿里,没有他置喙的余地。

  朱由检将儿子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。

  “皇后说得对。”朱由检手里的念珠停住。

  “赵氏那番话,朕听着也顺耳。但她若入了东宫,日后若是对朝廷的事情也有见解,反而是祸乱。”

  他身子前倾,看着朱慈烺。

  “烺儿,选妃不是选能臣。

  能臣敢言敢谏,那是外廷朝堂要用的人。内宅要的,是安分守己!”

  朱由检伸手虚指那份名册。

  “赵氏这种性子,放在民间,是持家好手。放在未来的中宫,就可能是干政的祸根。”

  朱慈烺脊背一僵,撩起衣摆跪倒在地。

  “儿臣受教。”

  周皇后适时收敛了威严,语气放缓。

  “至于陆氏,年仅十四,稚气未脱,也不合适。赵氏、陆氏二人,皆赐彩缎四匹、白银二十两。

  交由礼部行文,命原籍县衙派差役全程护送回乡,妥善安置。”

  大明皇家的体面必须顾全。

  没选上,也得风风光光送回去。

  “王承恩。”朱由检开口。

  候在远处的王承恩立刻迈着碎步上前,躬身听命。

  “去外馆舍宣旨。

  沈氏册为皇太子妃,陈氏、王氏册为东宫选侍。”

  朱由检继续说着:

  “其父沈维垣按祖制,授锦衣卫指挥同知,只领俸禄,不掌实权。”

  “陈、王两家,各授锦衣卫百户。”

  朱由检把外戚的规矩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  给官帽子,给俸禄,但绝不给一丁点兵权。

  “礼部即刻草拟册命诏书,颁行天下。”朱由检敲定流程。

  周皇后接过话茬:

  “东宫纳妃,六礼繁琐。如今已是腊月,时间太紧。

  臣妾以为,当即刻派四名资深女官、两名太监,常驻沈府,教授太子妃宫中大婚礼仪。

  陈、王两家,各派两名女官教习。”

  “依你。”朱由检痛快答应。

  “传旨礼部!太子大婚,一切从简!”

  “金珠玩好、仪仗鼓吹,能裁的全部裁掉!

  除了必须完备的礼法,其它能简则简!”

  周皇后欲言又止:

  “陛下,烺儿毕竟是储君,若是太过寒酸……”

  朱由检转身指着北方。

  “神京未复!建虏还在中原肆虐!湖广前线几十万将士还在喝西北风!

  朕若在南京给太子大操大办,锣鼓喧天,天下人怎么看朕!怎么看他这个储君!”

  朱由检走到朱慈烺面前。

  “朕是天子,你是储君!

  大明一天没收复河山,咱们父子就一天没资格贪图享乐!”

  朱慈烺叩首,额头贴在砖上。

  “儿臣,谨记父皇教诲!

  国难未平,儿臣断不敢铺张耗费民脂民膏!”

  朱由检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,紧绷的脸颊稍微松弛了些。

  “起来吧,今日便先不用去乾清宫批阅奏疏了,晚些时候会有礼部的官员去告诉你后面的章程。”

  “儿臣告退。”

  周皇后坐在凤椅上,看着朱由检的背影。

  “陛下,烺儿才十七……”

  朱由检坐回御座,端起茶盏。

  “十七不小了,当年朕接下这天下的时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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