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点头,目光转向一旁的户部右侍郎。

  “堵胤锡,今日在奉天门下,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提出招抚闯军残部。

  这等胆识,朕没有看错人。”

  堵胤锡跪倒:

  “臣不过是说了些肺腑之言,若无陛下乾纲独断,臣此刻怕是已无立足之地。”

  朱由检沉声开口。

  “传旨,加堵胤锡兵部右侍郎衔,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!

  正式差遣为总理中原招抚营务,兼管中路北伐粮饷!”

  户部侍郎兼兵部侍郎,再加上佥都御史的宪衔。

  不仅掌握粮草大权,更有权直接插手军务和弹劾将领。

  “谢陛下隆恩!”

  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暖阁中间。

  “闯贼残部十几万人,若是抱成一团,哪怕名义上归顺,也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。

  你去湖广,首要之务,便是‘拆’!”

  堵胤锡仰起脸: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
  “李自成死了,伪顺军本就人心惶惶,各自为战,你要利用这一点。”

  朱由检在原地踱步。

  “将李过、高一功、郝摇旗、刘体纯这几支势力最大的残部,全部分开!

  分别编为北伐先锋左、右、前、后四营!他们几人,朝廷皆授参将衔!”

  堵胤锡脑中灵光乍现,立刻摸透了皇帝的用意。

  “陛下是想让他们平起平坐,互不统属?”

  “不错!”朱由检冷哼。

  “以前上面有个李自成压着,现在李自成没了,谁也不服谁。

  朝廷给他们一样的官职,一样的地位,直接听命于南京北伐指挥部。

  没有调令,谁也管不到谁!这叫分化瓦解。”

  “不仅如此。每一营里,都要派驻朝廷的督政官。

  同时,你要从江南大营和勇卫营中,挑选一批打过硬仗的中下级军官,掺到各营中去,担任千总、把总这类副职!”

  堵胤锡咽了口唾沫。

  分成四块,互不统属,断了他们重新抱团造反的可能。

  派驻督政官,是在高层架空;

  而掺入明军嫡系担任中下级副职,则是在基层蚕食这支军队。

  到时候北伐几场仗打下来,这支残部总能慢慢替换成大明的人。

  “臣明白!”堵胤锡咬着牙。

  “臣到了湖广,必定恩威并施,让他们乖乖吞下这掺了沙子的饭!”

  “光有沙子不行,还得有肉。还得让他们去抢肉吃。”

 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,指着地图上的中原腹地。

  手指重重戳在“南阳”二字上。

  “你替朕传一道密旨给李过、高一功等人。

  告诉他们,北伐先锋四营,谁能率先打过长江,收复南阳府,拔得北伐头筹。

  朕,便封他为大明的世袭伯爵!”

  李过、高一功这些人,现在最缺的是安全感和名分。

  本身他们便与建虏有仇,现在还有一个大明世袭伯爵的诱惑,足以让这些曾经的流寇红了眼。

  用流寇的命,去换大明的疆土,而大明的嫡系精锐,则可以作壁上观,从容整军。

  “陛下神算,臣五体投地!”

  堵胤锡与侯恂退下。

  暖阁重归清净。

  朱由检看着舆图,南京至武昌,武昌至荆州,荆州至重庆。

  再往北,南京至扬州,扬州至徐州,徐州至济宁。

  这些线路,是大明的命脉。

  朱由检见过太多荒唐事。

  南京朝堂上议定的国策,传到前线完全变了样。

  济宁大捷的消息还没传到河南,建虏不可战胜的流言已经先一步炸开。

  朝廷颁布的赦免诏令,被地方官员截在衙门里,百姓无从得知。

  诏书只有一份,驿马只有四条腿。

  而流言,却能不胫而走。

  “大伴。”

  王承恩应声入内。

  “去传几个人来。”朱由检报出几个名字。

  “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黄道周,礼部仪制司郎中吴炳。

  今科殿试一甲三人,傅以渐、张煌言、李奭棠,二甲传胪傅作霖,一并宣来。”

  王承恩躬身退下。

  黄道周是朝中清流翘楚,吴炳是礼部实务干才,这两人不稀奇。

  但新科进士连翰林院的板凳都没坐热,陛下此时召见,极不寻常。

  约莫一个时辰后,暖阁内多了六个人。

  黄道周与吴炳站在前头。

  黄道周方才在奉天门上被皇帝一番“华夏存亡”之论堵得无话可说,此刻腰杆依然挺得笔直。

  吴炳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。

  此人在礼部专管仪制,素以文笔老辣、条理分明著称。

  后面四人年轻得多。

  傅以渐居中,三十五岁,山东聊城人。去年乡试第三,今年会试第九,殿试策论被朱由检拔为状元。

  他体格瘦削,面色微黄。站在乾清宫暖阁里,两袖轻颤,拼命往下压。

  张煌言立在右侧,二十八岁,浙江鄞县人。春闱第五十六,殿试策论写得酣畅淋漓,被朱由检力排众议点为榜眼,授翰林院编修。

  他身形挺拔,不卑不亢。

  崇祯年间鄞县屡遭海寇侵扰,张煌言曾随父兄在乡间组织团练御敌,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。

  李奭棠在左侧,顺天府举人,会试会元,殿试探花,二十六岁,最为年轻,面目白净,站姿端正。

  傅作霖居末。会试第十七,殿试二甲第一,即传胪。入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身材敦实,两道浓眉压人。

  六人行了大礼。

  朱由检抬手示意起身,未赐坐。

  “朕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

  六人屏息。

  “今日朕在奉天门上颁下的旨意,《北伐建虏诏》即将由内阁拟定。这道诏书,你们觉得能传到哪里?”

  吴炳率先开口。

  “回陛下,按我朝旧制,诏书由通政司誊抄,经驿传下发至各省布政使司,再由布政使司转发至各府州县。

  依臣估算,若是急递,江南各府半月可达,两湖、两广则需月余。至于北方敌占区……”

  他停住了。

  “传不过去。”朱由检接话。

  吴炳低头。

  “正是。”

  朱由检看向几位新科进士。

  “傅以渐,你是山东人。你在聊城老家时,朝廷的邸报看过吗?”

  傅以渐如实应答。

  “回陛下,臣在聊城为廪生时,偶尔能在府学中看到邸报抄本。

  多是数月前的旧闻,并非每期都有。

  臣所知的朝廷消息,多是从往来客商口中听来。”

  “客商口中?”朱由检反问。“那客商说的,是真是假?”

  “臣不敢妄言,多有失实之处。”

  朱由检站起身。

  “岂止失实。朕曾听闻,济宁大捷后不到十日,河南便有流言四起,传建虏已渡长江,南京不保,百姓扶老携幼南逃。”

  “直到半月后,捷报才姗姗来迟,可流言已经让百姓不知真假。”

  朱由检一掌拍在御案上。

  “诸卿,这就是朕的朝廷!连说话都说不过一个街头泼皮!”

  黄道周面色微变,隐约意识到皇帝的意图。

  “陛下是想改制邸报?”

  “不是改制。”朱由检摇头。

  “是另起炉灶。”

  他走到暖阁侧面的条案前,上面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条陈。

  “我朝邸报由通政司汇总奏章谕旨,抄发各级官府。

  这套制度运行了二百余年,如今已经千疮百孔。

  邸报只到府级衙门,且只有一份手抄原文。传得慢,传得少。”

  “更要命的是,地方官员可以截留、篡改!朕的旨意到了他们手里,他们想让百姓知道什么,百姓才能知道什么。

  朕的声音,出了京城便什么也不是!”

  黄道周默然。

  这是实情。

  吴炳上前半步。

  “陛下打算如何做?”

  朱由检将条陈递给王承恩,示意传阅。

  “朕要在南京设立皇明报馆。”

  傅以渐接过条陈,几人凑在一起细看。

  “南京、北京的坊间,早有民间抄报房,雇写手抄录邸报内容向士绅商贾售卖。”

  朱由检踱步到窗前。

  “这些抄报房,朕不取缔,也不放任。”

  转身。

  “朕要在通政司邸报之外,由皇明报馆刊印一份定期出版的官方文书。

  不是手抄,是雕版刊印!每旬一期,名为《皇明旬报》!”

  张煌言抬头。

  他是浙江人,在商贾往来频繁的鄞县长大,对坊间抄报房不陌生。

  但将抄报房变成官办,由雕版大批量印制、定期发行,这个念头他从未想过。

  “陛下。”张煌言难掩激动。

  “若是雕版刊印,每期可印数百上千份。经驿传分送各州县、各卫所、各军营……”

  “不止如此。”朱由检看了张煌言一眼。

  “朕还要通过锦衣卫,将这份旬报散入江北敌占区!”

  《北伐建虏诏》要传遍天下,缺不了这份《皇明旬报》。

  诏书只能传一次,旬报可以反复传、持续传。

  每十天一期,济宁大捷、九江大捷的战报可以反复刊载,朝廷对降清官员的赦免政策可以期期刊登,招抚流寇的条件可以白纸黑字告诉天下每一个人。

  不靠地方官员转述,不靠客商传言。

  朝廷的声音,可以直接渗透到每一个角落。

  吴炳躬身:

  “妙啊!陛下,若在旬报上刊载前线捷报、北伐方略、赦免诏令,江北那些降清的汉官旧将看到了。

  便知朝廷不会秋后算账,也知大明如今兵锋正盛。

  他们若还在犹豫,这份旬报便是最好的招降书!”

  “比招降书更厉害的,是阎王帖。”

  朱由检声音转厉。

  “死心塌地替建虏卖命的汉奸,他们的名字、恶行,朕要登在旬报上,布告天下!”

  “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是忠,谁是奸!”

  傅以渐手中的条陈抖得厉害。

  他虽是寒门出身,但对朝廷的权力运作并非一无所知。

  皇帝要做的事,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深。

  傅以渐跪地拱手。

  “陛下,臣有一虑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旬报若由官办,刊印内容由谁审定?

  若是交给通政司或礼部,臣担心各派势力为争夺旬报刊印之权,反会将其变成党争工具。

  今日登我的文章,明日删你的奏疏。

  到头来,旬报非但不能统一人心,反成朝堂倾轧的新战场。”

  朱由检打量着这个瘦削的山东人,竟然先把他要说的问出来了。

  “所以,皇明报馆不归六部,不归通政司,不归内阁。”

  “直属于朕。”

  六人齐齐抬头。

  “报馆总裁由朕亲自指派。

  刊印内容由朕审定大纲,总裁负责执行。

  任何衙门、任何官员,不得干预旬报的刊印与发行。”

 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坐下。

  “黄道周。”

  “臣在!”

  “朕命你兼领皇明报馆总裁一职。”

  黄道周愣在原地。

  他万没想到,自己方才还在奉天门上与皇帝针锋相对,此刻竟被委以如此重任。

  “你在犹豫什么?”朱由检质问。

  “你黄道周一辈子讲气节、讲大义、讲正道。

  朕今日给你一个向天下宣讲正道的台子。这份旬报上写什么,就是大明的声音。

  你怕担不起?”

  黄道周牙关一咬,扑通跪下。

  “臣不怕!臣领旨!”

  朱由检点头。

  “吴炳。”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你在礼部掌仪制多年,条理清明,文字功底扎实。

  朕命你为报馆副总裁,实际负责旬报的采编、校勘、刊印事务。”

  吴炳领旨。

  朱由检看向四名新科进士。

  “傅以渐、张煌言、李奭棠、傅作霖。”

  四人齐齐跪倒。

  “你们四人是今科殿试翘楚。”

  朱由检稍作停顿。

  “翰林院之职保留不动。

  朕另给你们一个差遣,入皇明报馆担任编纂官。

 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,便是将《北伐建虏诏》全文、济宁九江两场大捷的战报、朝廷招抚流寇的政策条款,整理成第一期《皇明旬报》的稿件!”

  朱由检站起身。

  “文章要写得让贩夫走卒都能听懂!不要骈四俪六,不要之乎者也。

  朕要的不是给士大夫看的锦绣文章,朕要的是能让每一个大明百姓都知道,朝廷还在,大明还在打仗,建虏一定会被赶走!”

  张煌言仰起头,双拳紧握。

  “臣领旨!臣定竭尽所能,让陛下的声音传遍四海!”

  傅以渐、李奭棠、傅作霖三人齐声叩首。

  “臣等领旨!”

  朱由检走下御案,在几人面前站定。

  “记住。这份旬报一旦刊行天下,便是大明朝廷唯一的喉舌。

  谁想染指,谁想往里掺私货,朕绝不姑息。”

  他看向黄道周。

  “黄卿,你替朕守住这道门。

  不管是内阁阁臣,还是六部尚书,想在旬报上做文章的,一概挡回去。

  你若挡不住,来找朕。”

  黄道周挺直脊梁,双手抱拳过顶。

  “臣以项上人头担保,皇明旬报只传陛下之声,只载天下之实。

  有臣一日,绝无一字私论混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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