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元璐出声提醒:

  “陛下,若将监军尽归一门,其权柄是否过重?”

  “倪爱卿,重要的不是权柄,而是职责!”

  朱由检拔高音量:

  “督政官专司记录战功、核实伤亡、监督主将、传达圣旨、维护军纪。

  且,他们有密奏朕前之权!”

  直奏。

  这就意味着督政府的眼睛,将直接长在天子的御案上。

  “但是——”

  朱由检话锋陡转。

  一旁旁听的太子朱慈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“朕要给督政府立下一条铁律!”

  “督政,绝对不得参与战术部署!绝对不得强令主将出战!”

  朱由检咬着牙:

  “打仗,是武将的事。什么时候冲锋,什么时候结阵,主将说了算!

  若有督政敢仗着身份干预临阵指挥,强逼大军出击……”

  “主将可拒不受命,并直接上奏朝廷!若是酿成败局,督政斩立决!”

  李邦华猛地抬起头。

  大明的武将,苦监军久矣!

  多少名将是被不懂装懂的太监和文臣逼着去送死的。

  皇帝这一手,彻底把军事指挥权还给了武将,同时又用监军盯住了他们的忠诚!

  “其三。”朱由检继续往下说着。

  “武将人事考核权。”

  “督政府对总兵、副将、参将等一应将领,握有年度考核之权。

  考军纪,考士卒爱戴,考钱粮透明,更要考他们是否拥兵自重!”

  “考核结果交由兵部,作为升黜参考。”

  “督政府不掌最终任免,但若发现将领冒功、克扣军饷、临阵脱逃,督政府可直接弹劾,不必经过地方督抚转奏!”

  倪元璐想要开口,声音又憋在喉咙里。

  “其四,军纪与风纪。”

  “督政府下设军法司,专理军人违法案件。冒功、杀良、克扣军饷、劫掠百姓、奸淫妇女,一经查实,军法司直接拿办!”

  朱由检拍了拍御案:

  “以往军卒犯法,多交由地方按察司,往往互相推诿。今后,军法司独立于地方按察司,直接向朕奏报!”

  “大明的军队,是保境安民的王师,不是祸害百姓的流贼!”

  四条大政方针,直接打破了过去两百年的陈腐规矩。

  军令、军政、军法、军功,被清晰地切割开来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李邦华声音发涩,带着几分激昂。

  “此制若成,我大明军威必将重振!

  只是……这督政府权柄重,又事关全军命脉,若无德高望重、能镇得住骄兵悍将之人掌舵,只怕适得其反。”

 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。

  谁来管这把刀?

  朱由检看着李邦华。

  “督政府,设左右督政各一员,正二品。”

  大殿内鸦雀无声。

  “左督政……”朱由检缓缓吐出几个字,“朕属意,由李先生来担任。”

  此言一出,李邦华身子猛地一晃。

  倪元璐也惊愕地抬起头。

  六部部堂,乃是文臣的毕生追求,兵部尚书更是位极人臣的实权位置。

  皇帝现在让他卸任兵部,去一个刚刚成立、满是刀枪血火的新衙门?

  在常人看来,这就是明升暗降,是褫夺实权。

  朱由检走上前去,双手托住李邦华的手臂。

  “先生。”

  “卸任部堂之位,绝不是朕疑你。而是这新衙门,必须有人镇得住场子。”

  李邦华嘴唇嗫嚅着,喉结滚了滚。

  “大明如今国破山河碎。

  兵部那些文牍往来,换个人也能做。

  但这重塑军制、给大明改命的督政府,除了先生,再无第二人能够担此重任。”

  朱由检看着这位历经四朝的老臣。

  “朕清楚,如此一来委屈先生了。但这大明,需要干实事的人!”

  李邦华双膝一弯,跪在地上。

  他是个实干派,当年在京营,他不顾得罪满朝权贵,硬是革除了几万吃空饷的虚额。

 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官位清不清贵,而是能不能为大明做实事。

  “老臣……”李邦华额头贴着地面,掷地有声。

  “臣领旨!老臣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替陛下把这督政府的架子撑起来!”

  “好!”朱由检双手将他扶起。

  “传旨,李邦华任督政府左督政,加太傅衔!统筹天下兵马督政之务!”

  “臣谢陛下隆恩!”

  “至于右督政……”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。

  “营国公郭培云,卸任协理燕云军戎政,出任右督政。专司督政燕云军。”

  听到这个任命,李邦华和倪元璐对视了一眼。

  燕云军是皇帝新练嫡系精锐,如今江南战斗力最强的兵马之一。

  张世泽领军,郭培云去当监军?

  李邦华刚接下左督政的重任,立刻行使进言之职:

  “陛下,臣有疑虑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张世泽与郭培云两位勋贵,随陛下一同南下,这一年来同生共死,又一同编练燕云军。

  两人关系极契,形同穿一条裤子。”

  李邦华直言不讳。

  倪元璐也跟着跨出一步:

  “元辅所言极是。

  张世泽领燕云军,郭培云监军,两人沆瀣一气,燕云军中岂不成了他们的一言堂?

  时日一长,臣恐燕云军成为他们的私军!”

  监军本是为了制衡主将,派个好兄弟去监军,这算哪门子制衡?

  朱由检静静听完,扣了扣桌面。

  “两位爱卿说的,朕岂能不知?”

  朱由检反问。

  “但你们要弄清楚,燕云军是什么?”

  “燕云军,是朕的天子亲军!

  是将来北伐中原、和建虏八旗硬碰硬的刀锋!”

  朱由检看着两位老臣。

  “当务之急,是燕云军的战斗力!

  建虏已经在江北厉兵秣马,咱们没有时间去搞什么徐徐图之。

  如果朕现在新派一个人去监军,这支兵马很容易陷入无休止的勾心斗角!”

  声音透着极度的现实。

  “到了战场上,谁来拼命?

  朕决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,因为内部的制衡,毁了这支大军的锋芒!”

  “朕把郭培云依旧放在这个位置,就是要让他们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!

  先把建虏打垮,再说其他!”

  “两位爱卿,可懂朕的苦心?”

  李邦华和倪元璐不知道是因为炎热,还是因为陛下的言论,额头纷纷渗出汗水。

  皇帝看问题的角度,已经彻底跳出了“为了制衡而制衡”的死胡同。

  在生死存亡面前,一切的制衡都要给战斗力让路。

  “臣等愚钝,未能体察陛下深谋远虑!”

  两人齐齐躬身。

  “免礼,大明没有多少容错的机会了,咱们君臣,必须要把力气用在刀刃上。”

  朱由检走回御案,提笔蘸墨,定下了督政府的最终编制。

  “督政府之下,按军职高低派驻督政官。

  总兵一级,配一名督政佥事;

  营将一级,配督政指挥使;

  千总,配督政镇抚;

  把总,配督政都事;

  再往下,设督政吏目。”

  朱由检定下督政府的人事编制,并未停歇。

 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,从堆积如山的奏疏底部拽出几本积满灰尘的黄册,一把摔在御案上。

  那是几本卫所兵册,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。

  “看看这些账面数字!

  近两百万卫所大军!若真有这两百万虎狼之师,流贼安能破京师?建虏安能跨过山海关!”

  朱由检指尖重重戳着黄册。

  李邦华与倪元璐垂下眼眸。

  大明的卫所制,早就烂到了根子里。

  军户逃亡、将官喝兵血、私役军卒为奴。

  账面上的百万大军,到了现在,怕是五万能战纸兵都凑不出来。

  “不破不立!”朱由检拔高音量。

  “旧有卫所军籍重新清勾。

  督政府接手的第一件大事,就是重新清勾军户造册!”

  朱由检看向李邦华。

  “新造之册,名为‘新军册’!军中士卒必须分得清清楚楚。凡大明兵卒,只准有三类!”

  “其一,战兵!披坚执锐,专事沙场冲阵,拿最厚的粮饷,用最好的火器!”

  “其二,守兵!专司各处城池关隘防卫,维持地方弹压,拿六成饷!”

  “其三,屯兵!免其徭役,耕种军屯,交租之后所余归己!”

  “表现优异者,三年一考核。可由屯兵晋升守兵,再晋升战兵,再晋升军官。”

  "督政府主抓清勾,兵部、户部及各府县通力配合。

  敢有隐瞒军户、侵占军屯者,以阻挠军务论罪!"

  李邦华听得心头大震。

  皇上这是要彻底推翻旧制,实行募兵与世兵融合的新法。

  “可是陛下……”李邦华面露难色。

  “重新清勾实数,阻力不小。

  各镇将领吃空饷已成痼疾,若突然清查,臣只恐激起兵变。”

  “所以朕这一年先把南直隶的官田清查明白!”

  朱由检冷哼出声。

  “这一年来,江南的官田、勋贵的投充地,朕杀了一批又一批,已经清理得七七八八。土地有了,钱粮的底子也就有了!”

  朱由检走下御阶,逼近李邦华。

  “财政改制,军需为首。

  朝廷的太仓里就是有金山银山,也填不满那些空头数字的无底洞!

  朝廷必须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到底养了多少兵,发了多少饷!”

 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。

  “以南直隶卫所、各镇兵马为先,重整三军之制,期以一年见效!

  有效,则推行于浙江、江西、湖广;无效……”

  朱由检稍作停顿,声音变得更冷。

  “则治经办官员之罪!剥皮揎草,绝不姑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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