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木布泰将沾了血污的帕子丢进水盆。

  清水漾开微弱的腥红,她转过身。

  “摄政王当年顾全大局,保全了大清的基石,哀家与皇上都承你的情。”

  布木布泰的声音依旧平稳,透着历经宫闱风浪后的沉凝。

  “但这大清的天下,不是靠翻旧账就能坐稳的。”

  多尔衮冷笑出声。

  他心里其实清楚,自己手握两白旗大权独揽。

  但真要踏出那最后一步强行篡位称帝,合法性根本不足。

  代善的两红旗、济尔哈朗的镶蓝旗,豪格的正蓝旗。

  最重要的是两黄旗是绝对不会答应的。

  一旦强行称帝,大清立刻就会四分五裂,陷入内战。

  以“摄政王”之名掌控朝政,挟天子以令诸侯,是成本最低、最稳妥的路。

  但这不仅需要军权,更需要皇权的背书。

  福临那个稚童的合法性,完全系在太后布木布泰和她身后的两黄旗身上。

  没有太后的默许与配合,他多尔衮颁布的每一道政令,在那些宗室老狐狸眼里,都名不正言不顺。

  “太后既然知道不该翻旧账,那就该看清眼下的局势。”

  多尔衮单手负在身后,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
  “今日在武英殿,济尔哈朗那老狐狸步步紧逼。

  九江一场大败,济宁一场大败,宗室里那些早就看我不顺眼的人,已经明火执仗地要夺权了!”

  他伸出刚包扎好的右手,指骨根根凸起指向南边。

  “外头,南朝的皇帝朱由检亲临九江,水师锁江,大军虎视眈眈!

  这里,满洲亲贵为了争权夺利,暗流涌动!”

  “太后,你以为你和皇上坐在这深宫里,靠着两黄旗那点宿卫,就能高枕无忧了?”

  布木布泰垂下眼帘。

  多尔衮的话字字诛心,却也切中要害。

  福临年幼,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毫无根基。

  当年若是豪格继位,她这个先帝的寻常妃嫔,母子二人必然被边缘化,甚至遭到清算。

  若是多尔衮强行篡位,福临更是连命都保不住的政治牺牲品。

  她唯一的生路就是绑定多尔衮。

  借多尔衮的两白旗精锐去压制宗室,保住儿子的龙椅。

  而多尔衮也需要她来安抚两黄旗,维持朝局的平衡。

  这是一层极为脆弱的权力结构。

  多尔衮领兵入关,她掌控着幼帝的最终解释权。

  但这层名义上的“叔嫂”关系,在残酷的政治倾轧面前太单薄了。

  “摄政王想要如何?”

  布木布泰抬起头。

  “哀家已经让内院拟旨,昭告天下,摄政王为国操劳,赏罚决断皆由摄政王一言而定。这还不够吗?”

  “不够!”

  多尔衮断然出声。

  “一纸诏书,堵不住济尔哈朗他们的嘴,更压不住天下人的猜忌!

  本王要的,是让所有人明白,两白旗和两黄旗是一家人,谁也别想在中间挑拨离间!”

  布木布泰心头一跳。

  她猜到了多尔衮要说什么,脊背绷得笔直。

  “太后。”

  多尔衮紧紧盯着她。

  “臣要太后下嫁。”

  慈宁宫偏殿内寂静,只剩下布木布泰压抑的呼吸和多尔衮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
  布木布泰手中的帕子攥成了一团。

  她出身科尔沁蒙古,对草原上传统的收继婚俗并不排斥。

  但这可是大清的皇城!

  “你疯了。”

  布木布泰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少有的震怒。

  “天聪五年,先帝就曾正式颁布禁令,严禁族内收继兄嫂弟妇。

  崇德元年,先帝称帝建国,再次申明此律,直言此举有违人伦!

  你如今要哀家下嫁于你,是要把大清的皇家颜面扔在地上踩,还是要让天下汉人戳断你我的脊梁骨!”

  儒家的伦理纲常,是皇太极生前为了统治汉地、彰显正统而强行披在满洲人身上的一层皮。

  大清入主中原正急于拉拢江南士绅。若此时爆出太后下嫁小叔子的丑闻,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自毁声威。

  “规矩?颜面?”

  多尔衮嗤笑。

  “先帝定下的规矩?先帝自己当年不也娶了林丹汗的两位遗孀?

  规矩是定给底下人看的,不是用来缚住大清手脚的!”

  (历史里,多尔衮构陷豪格致死后,也公开纳了豪格的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)

  他猛地一挥手,带起一股劲风。

  “咱们是满洲人!满洲人从老祖宗那会儿起,为了部族存续、为了同盟稳固,收继婚算得了什么?

  如今大清入主中原,开疆拓土,最要紧的是伦常纲纪?”

  说完缓了缓,补充了一句。

  “先帝颁那律令,是给汉官、给天下人看的,为的是安汉人的心。

  咱们是八旗宗室,守的是太祖、太宗的祖宗家法,不是酸儒的纲常。”

  多尔衮向前逼近。

  高大的身躯将布木布泰笼罩在阴影里。

  “太后,你是个聪明人。

  科尔沁的女人,不会为了虚名连命都不要。

  本王若成了皇父摄政王,两白旗与两黄旗、加上科尔沁蒙古,便彻底融为一体!”

  “到那时,其它几旗拿什么跟本王斗?豪格就算有千般不甘,也得给本王盘着!”

  布木布泰指甲陷入掌心。

  她的大脑在飞速盘算。

  多尔衮的话粗鄙狂妄,却揭示了最血淋淋的政治现实。

  满蒙联姻、八旗结盟,本质上全都是权力交易。对于大清的最高权力层而言,政治需求永远优先于成文法令。

  如果这桩婚姻能彻底打消多尔衮篡位的念头,能借他的刀杀尽朝堂上的政敌,保住福临的皇位,那区区名节,对她这个蒙古女人来说,确实不算什么?

  但她不能轻易答应。

  政治谈判,太早亮出底牌,就会沦为附庸。

  “皇父摄政王?”

  布木布泰迎向他。

  “摄政王好大的胃口。你就不怕这个称呼,逼得八旗内部先乱起来?”

  “只要太后点头,谁敢乱,本王的刀就先砍了谁!”

  多尔衮声音透着杀伐气。

  见布木布泰僵立不语,多尔衮眼中的寒意稍退。

  他知道,对付这个女人不能只用强。

  多尔衮压下胸膛的起伏,语气破天荒地缓和下来,带上了几分剖白心迹的意味。

  “太后。”

  多尔衮吐字沉重。

  “臣至今无嗣子。”

 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。

  多尔衮府中姬妾成群,却至今未能诞下能够承继家业的男丁,仅有一女,这是满朝皆知的隐痛。

  “臣即便争来这天下,百年之后,又能传给谁?”

  多尔衮苦笑一声,眉宇间难掩寥落。

  “只要太后下嫁,皇上便是臣的嫡子。

  这大清的皇位,终究还是在皇上这里,谁也夺不走。”

  布木布泰的目光剧烈闪动。

  没有子嗣,这是多尔衮最大的软肋,也是福临最坚固的护身符。

  如果多尔衮真的绝后,那他争夺帝位的终极动力就会大打折扣。

  “如今大清危机就在眼前。”

  多尔衮的声音逐渐恳切。

  “南朝皇帝御驾亲征,九江大溃,中原防线处处漏风。此时内乱,大清绝无可能顺利南征,甚至连这刚占下的半壁江山都得吐出去!”

  他盯着布木布泰。

  “只有内部成婚,让宗室明白,两黄旗加两白旗同一条心,其余四旗才能臣服!

  为了皇上,为了大清的天下,这是能迅速破局的好棋!”

  香炉里,余烟袅袅散去。

  布木布泰紧闭着双唇。

  她知道多尔衮说的是实话。

  也知道这是目前能够保全母子二人、压制宗室反对派的最佳路径。

  但要她亲口答应跨出这一步,终究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压下心头的芥蒂。

  就在她犹豫摇摆之际,多尔衮突然上前一步。

  彻底打破了君臣之间的礼仪距离。

 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,一把攥住了布木布泰冰凉的手。

  布木布泰本能地想要抽回,却被他牢牢握在掌心。

  男人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,带着粗粝的老茧和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
  “摄政王放肆!”

  “玉儿……”

  一声极其压抑、甚至带着几分沙哑的呼唤,从多尔衮的喉间滚出。

  布木布泰止住了挣扎的动作。

  这个称呼,已经有太多太多年没有人叫过了。

  自从她嫁给皇太极,成了庄妃,成了如今的圣母皇太后,所有人都只当她是大清的国母。

  当年在科尔沁草原上的那个名字,早就被埋在了深宫的红墙绿瓦之下。

  多尔衮的手在微微颤抖,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算计与狠厉的眼眸中,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愫。

  有不甘,有怨怼,也有深埋了半生的执念。

  “玉儿。”

  多尔衮凑近了她。

  “当年在盛京崇政殿,刀都拔出来了,箭都上弦了……若不是为了你,若不是念着你,我岂会将皇位拱手让给一个六岁的孩子!”

  布木布泰心脏抽紧,眼眶泛酸。

  当年皇太极驾崩,权力真空下的盛京城步步杀机。

  多尔衮手握重兵,若真要血拼到底,胜负犹未可知。

  但他最终选择了妥协,将福临推上了帝位。

  除了政治上的权衡,谁又能说,那里面没有一分对眼前这个女人的私心?

  这江山,这皇权,早就在他们两人之间纠缠成了一张剪不断理还乱的网。

  多尔衮紧紧握着她的手,将额头抵近,声音沙哑得被砂石磨过。

  “天下人骂我也好,骂我跋扈也罢,我多尔衮都不在乎。这辈子,大清的江山我要,你……我也要。

  这是你欠我的!”

  初夏的风卷过慈宁宫的琉璃瓦,发出呜咽的低鸣。

  布木布泰看着近在咫尺的多尔衮,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与决绝。

  她知道,这不仅是一场政治交易,更是这个男人压抑了半生的执念破开。

  如果她拒绝,多尔衮的理智一旦崩盘,整个大清就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  良久。

  布木布泰缓缓反手,握住了多尔衮颤抖的手指。

  “摄政王。”

  她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大清太后的肃杀与威严,交握的手却没有松开。

  “下嫁之事,不可操之过急。

  不能留下口实,更不能让宗室老臣抓到把柄。”

  “只能办宗室内部的仪式,绝不昭告天下。

  如今正是收服汉人文心的关口,不能因礼制之事,坏了南征的大局。”

  多尔衮猛地抬起头。

  “让内三院会同礼部,翻查国朝旧制与前代典故,找个冠冕堂皇的说法 。

  对外只称‘遵尚父、仲父之古制,以崇摄政之功’,别提婚娶二字。”

  布木布泰冷静地排布着每一步。

  “尊号之事,我会去敲打索尼、鳌拜,领着两黄旗大臣不持异议。

  再由两白旗宗室牵头,会同满汉大臣联名上疏,请皇上尊你为皇父摄政王。”

  她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凛冽。

  “至于济尔哈朗,就借着厘定摄政王仪制的由头,命他总理盛京陵寝与关外旗务,把辅政的实权慢慢腾出来,留他亲王爵位、宗室尊荣便是。

  谁敢在此时借题发挥、搅乱朝局,便是藐视皇上旨意、离间宗室骨肉 ,两黄旗守定宫禁护着圣驾,你两白旗镇住京畿内外,一同弹压,绝不容情。”

  听着女人步步为营的排布,多尔衮大笑出声。

  这才是他看中的女人。

  够稳,够清醒,够懂权衡。

  “好!就依太后所言!”

  多尔衮一把将面前的女人拉到身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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