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一个时辰前,九江城北,长江江面。

  江风裹挟着浊浪重重拍击船体,沉闷的战鼓声阵阵。

  水师参将郑成功披着山文甲,按剑立于福船旗舰船头。

  “建虏的水营就在前头。”

  郑成功拔出腰间长剑,直指前方敌阵。

  “传令各舰!侧舷火炮准备,给本将撕碎他们!”

  战鼓声陡然密集,十余艘巨大的明军福船排开江水,凭着庞大的体量,直接碾压过去。

  清军水师主将座船上,杨承祖抓着船舷,脸色煞白。

  他本是明将,降清后被委以重任。

  今日接到的军令,不过是在江面上游弋造势,牵制明军,为阿济格的主力压阵。

  可谁曾想,南朝的水师来的这么快,看起来还是海里的战船!

  “提督大人,南朝的船太大了!咱们的佛朗机炮根本打不穿他们的厚木板啊!”

  副将看着对面的战船,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。

  “本将难道瞎了看不见吗!”

  杨承祖咬牙,转头看向一旁的满洲督战队章京。

  那章京一身红甲,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钢刀大喝:

  “杨将军,英亲王有令,水营必须钉死在江面上!

  谁敢后退半步,本章京立刻砍了他的脑袋!”

  “章京大人,末将绝非畏敌避战!

  您细看对面船队,全是远洋海船,船板厚实高大,火炮繁多;

  咱们的内河战船单薄矮小,仰击很难打中敌船,挨上一轮齐射便极易破损沉没,实在无法硬拼!”

  杨承祖焦急拱手恳切解释。

  “大清只有战死的勇士,没有后退的懦夫!迎上去!开炮!”

  满洲章京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名汉军水手,厉声咆哮。

  杨承祖无奈,只得拔出佩刀:

  “传令!接敌!开炮!”

  清军战船勉强排开阵势,船头的虎蹲炮和轻型佛朗机率先打响。

  砰砰的炮声中,小型实心弹砸在明军福船的船头。

  厚重的硬木船板被砸凹,偶尔有一两发炮弹砸出了一个洞,但对于体型庞大的战船来说,这点小伤并没有什么影响。

  距离,一百五十步。

  郑成功看着对面徒劳的炮击,长剑劈下。

  “侧舷,开火!”

  轰——!!!

  巨响在长江水面上炸开。

  大明福船侧舷的红夷大炮喷吐出刺目的火舌,浓烈的白烟大面积铺开,笼罩了江面。

  数十枚重达十斤的实心大铁球,砸进了清军水营阵列。

  江面上腾起十几道数丈高的水柱。

  “砰咔!”

  一艘顶在最前面的清军战船被两枚铁球同时命中。

  脆弱的船体当场碎裂解体,木板断裂的刺耳声和士卒的惨叫交织。

  剧烈的冲击力直接将战船拦腰砸断,江水疯狂涌入。

 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战船打着旋儿沉入江底。

  只是一轮齐射,清军水师便被彻底打懵了。

  “填药!再放!”郑成功根本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。

  第二轮火炮紧随其后。

  又是一艘清军战船被轰碎了水线,缓缓下沉,江面上飘满了碎木板和绝望挣扎的清军水手。

  杨承祖浑身冰凉,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!

  “章京大人!不能打了!再打下去,大清在江南的水师底子就全赔进去了!”

  杨承祖躬身极低,声嘶力竭。

  那名满洲章京张大嘴巴,握刀的手直打哆嗦。

  他是马背上的勇士,能在陆地上以一当十,可在这茫茫大江之上,面对明军庞大的海船,满洲人的骁勇根本毫无用武之地。

  看着明军战船再次调整炮口,章京咽了一口唾沫,收起钢刀。

  “撤……快撤!退回上游!”他的声音全变了调。

  连督战队都怂了,清军水师哪里还有半点斗志。

  五十几艘战船和百艘唬哨船慌乱地调转船头,连阵型都顾不上了,扬起帆拼了命地往上游划拉。

  “想跑?大明的江山,岂是你们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!”

  郑成功长剑前倾。“满帆!给本将追上去!咬死他们!”

  大明水师顺风逆水,水手们合力摇橹划桨加急,庞大的身躯在江面上劈波斩浪,紧咬在清军水师后方。

  九江城北的江面上,炮声隆隆。

  郑成功率领舰队一路追杀,明军火炮无情地收割着清军战船。

  所过之处,江水浑浊不堪。

  足足追出五六里地,大明水师又接连击沉了八艘清军战船,十几艘唬哨船。

  直到前头江面变窄,水流湍急,不利于海船航行,郑成功举起手。

  “穷寇莫追,传令各舰,顺流返航,回援九江!”

  九江城外,龙开河东岸。

  硝烟尚未散尽,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与焦臭。

  被炸断的石桥矗立在江风中,断口处的碎石时不时滚落江中,砸出沉闷的水花。

  桥头前方,成片的汉军八旗降卒趴在泥水里。他们双手抱头,身子直打哆嗦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外围,明军勇卫营步卒持枪握刀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
  定西侯唐通翻身下马,将手里那根粗大的麻绳猛地往前一拽。

  “走!你这老狗,平时不是挺能跑的吗!”

  扑通一声,被五花大绑、浑身是泥的智顺王尚可喜重重摔在烂泥地里。他挣扎着抬起头,满脸是血,早已没了昔日大清藩王的半点威风。

  “侯爷,这老汉奸骨头软得很,方才还想拿湖广的爵买命!”

  唐通身边的亲兵扯着嗓子大笑。

  周围的明军将士跟着哄堂大笑。

  惠安侯张庆臻骑在马上,朝尚可喜啐了一口:“数典忘祖的畜生,也配谈爵。”

  就在此时,后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。

  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
 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尖锐高亢的嗓音在旷野上荡开。

  原本喧闹的战场安静下来。张庆臻、唐通、许平安等一众将领齐齐转身,单膝跪地,铠甲碰撞出整齐沉闷的金属音。

  “臣等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  上万名浴血奋战的大明将士齐声高呼,声浪震耳欲聋。

  朱由检一身玄色罩甲,在数百名锦衣卫和一千内操军簇拥下策马而来。

  他看着这片旷野上的清军尸体,看着跪伏在地的汉军降卒,最后看向自己麾下浑身浴血的将士。

  大胜。

  朱由检翻身下马,踩着泥泞,大步走到众将面前。

  “都平身。”

  “谢陛下!”众将起身,个个昂首挺胸。

  唐通一把揪住尚可喜的衣领,将他拖到朱由检跟前,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。

  “跪下!陛下当面,你这老汉奸还敢直视天颜!”

  尚可喜闷哼一声,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。

 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。

  他做梦也想不到,那个弃北京南逃的亡国之君,竟然能在江南布下如此大局,将大清的精锐打散。

 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尚可喜,挥挥手,没兴趣多说半个字。

  “王承恩。”

  “奴婢在!”

  “将这汉奸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看他有没有用,没用的话脔割祭奠死难的大明将士。”

  尚可喜一听,直接瘫软在地,朱由检一甩袖袍不再管他。

  “奴婢遵旨!”王承恩一挥手,几名锦衣卫上前,拽住尚可喜的胳膊,直接将他拖了下去。

  朱由检转身,看向龙开河。

  “陛下,阿济格那狗贼炸了桥,梁安王率燕云军还在对岸。”许平安上前一步,抱拳禀报。

  “刚才臣问了工匠,若是抢修石桥,最快也得两天。”

  朱由检冷哼一声。

  “兵贵神速,阿济格炸桥,就是想用这条河拦住朕,给他收拢败军、稳住阵脚的时间。他以为朕会在这干等?”

  朱由检看向众将。

  “传朕旨意!”

  “全军停止追击!就地收拢残局,看管降卒。随军军医立刻救治伤兵,不可怠慢!”

  “此战诸将用命,将士效死。

  着有司即刻造册,犒赏三军!酒肉给朕敞开了供,让将士们吃饱喝足!”

  “臣等遵旨!”众将齐声应诺。

  朱由检越过旷野,看向北面宽阔的长江江面。就在方才,斥候将郑成功在江面上大破清军水师的战报送到了他手中。

  “桥断了,咱们还有船。”朱由检拔出腰间佩剑,直指对岸。

  “立刻派快马传令郑森!让他把水师的战船、江面上的沙船全给朕集中起来!”

  “休整一晚,明日大军通过漕运西进!”

  (三更不断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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