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时间,说快也快。

  最后一天,主要是收尾。慢性病建档,给赤脚医生培训,交接药品和病历。

  周牧云把常见的慢性病方子整理出来,抄在本子上,留给卫生院的大夫。

  又特意给老赵、苏工程师几个病重的,多配了半个月的药,包成小包,让陈石悄悄放在他们常来的墙根。

  没跟他们说,也没必要说。

  下午的时候,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,去下一个农场。

  傍晚的时候,周牧云出去散步,沿着场部的路往西边走。

  远远看见马场那边,赵老头牵着马,站在土坡上,往这边望。看见周牧云,他愣了一下,抬起手,挥了挥。

  周牧云也点点头。

  两人离得远,没说话。

  就这么远远地,算是告别。

  还有苏工程师,站在土坯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本旧医书,也往卫生院这边望。看见周牧云,微微躬身,行了个礼。

  周牧云也颔首回应。

  都是聪明人,都知道边界在哪。

  治病的恩情记在心里,别的,不必多说,也不能多说。

  晚上,赵科长设宴饯行。

  喝了不少酒,李国华跟赵科长碰杯:“这十天,麻烦你了。”

  “说啥麻烦,应该的。” 赵科长也喝了不少,叹了口气,“说实话,李院长,我佩服你。有些事,我不敢,你敢。”

  李国华笑了笑:“没啥敢不敢的。穿了这身白大褂,就得干该干的事。”

  那天晚上,风很大,吹得窗户哗哗响。

  陈石睡得很香,梦里还念叨着 “扎针、吃药”。

  周牧云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荒原。

  十天,不长,却像过了很久。

  看了几百个病人,做了一台手术,处理了一场疫情,见了形形色色的人,也见了这片土地上的光与影。

  他们是医生,只能治病。

  别的,管不了。

  可至少,在他们能管的范围里,尽力了。

  第二天一早,卡车发动。

  还是来的时候那三辆车,还是那三十二个人。

  卡车缓缓驶出场部,周牧云坐在车斗里,看见路边远远站着几个人。

  老赵,苏工程师,还有秦晓东兄妹,还有几个眼熟的病人。

  他们没靠近,就站在远处的土坡上,挥着手。

  看不清表情,却能看见,手举得很高。

  卡车越开越远,那些身影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荒原里。

  陈石扒着车帮,回头望了好久,小声说:“师父,他们还在看呢。”

  “嗯。” 周牧云应了一声。

  风卷着他的长衫下摆,猎猎作响。

  下一站,九三农场。

  卡车一路向南,扬起一阵尘土,很快又被秋风抹平。

  ......

  三辆解放卡车裹着晨雾往南开,车轮碾过结了薄霜的土路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

  原野比来时更显辽阔,收割完的黑土地翻着深褐色的茬,像一道道舒展的筋骨,一直铺到天边的防风林带。

  风更硬了,带着松嫩平原深处的寒气,钻过帆布的缝隙,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。

  陈石裹紧了身上的棉袄,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,还是觉得冷气顺着脖子往下钻。

  “再往南走五十里就是九三农场。” 李国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声音被风吹得发颤,“比嫩江偏,建场早,老工人多,病也重。那边孙科长跟我是老熟人,已经对接好了。”

  周牧云靠在木箱上闭目养神,九三农场挨着嫩江支流,水汽重,地气更寒,风湿病、肺病只会比嫩江更甚。

  又颠簸了三个多钟头,远远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土黄色房舍,比嫩江农场规模大得多,高高的水塔立在场部中央,烟囱冒着灰白的烟,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
  “到了。”

  卡车缓缓驶进场部,门口已经等着人。

  为首的就是农场卫生科的孙科长,五十多岁,脸膛黝黑,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服,手里攥着顶蓝布帽子,看见卡车就迎上来,嗓门洪亮:“老李!可把你们盼来了!”

  两人握手,拍着肩膀寒暄。孙科长目光扫过车斗里的三十多个人,笑着点头:“欢迎欢迎!都安排好了,场部西边的干部宿舍,砖房,火墙都烧了一宿了,暖和。食堂也备了饭,大碴子粥、玉米面馒头,还有萝卜条,先垫垫肚子。”

  众人下车,活动着冻僵的腿脚。陈石踩在地上,硬邦邦的,已经上了冻,脚底下咯吱响。他打量四周,场部比嫩江的大,房子却更旧,砖墙上的墙皮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
 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深蓝色、灰色的劳动服,步履匆匆,肩上扛着农具,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糙红。

  住处是四间连排的砖房,屋里火墙烧得烫手,一进门就裹上一股热气。被褥都是粗布的,浆洗得干净,带着点肥皂味。

  孙科长搓着手说:“条件有限,大伙凑活住。场里老职工多,一身的病,都盼着你们呢。”

  “客气了老孙。” 李国华递给他一支烟,“我们就是来干活的,怎么方便怎么来。”

  当天下午没安排诊疗,众人先整理药品、器械,把诊室布置妥当。

  周牧云的中医诊室在最里面一间,靠窗生了个铁炉子,烟筒顺着墙伸出去,炉火噼啪响,把屋里烤得暖融融的。

  陈石蹲在炉子边烤手,看着窗外飘过细碎的雪粒,惊讶道:“师父,下雪了!”

  “九月底了,这儿比咱们那边冷。” 周牧云把针灸盒摆在诊桌上,“这儿冬天来得早,老寒腿、老慢支的病人只会更多。”

  果然,第二天一开诊,卫生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,比嫩江农场的人还多。

  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工人,都是建场时就来的老兵,在荒原里干了二三十年,冰天雪地里伐木、开荒、修水利,一身的职业病。

  佝偻着腰,拄着拐,咳嗽声连成一片,混着浓重的鼻音。

  周牧云的诊室最忙。

  中医调理慢性病、痹症,本就对口,再加上嫩江农场赵科长打电话传过来的 “针灸神了” 的说法,老工人都奔着他来。

  “大夫,我这腿疼了十五年,阴雨天就跟针扎似的,走不了道。”

  “大夫,我咳嗽一冬天了,晚上躺不平,痰里带沫子。”

  “大夫,我这胃疼,吃点硬的就吐酸水,饿了也疼。”

  周牧云话不多,三指搭脉,望闻问切,沉稳有序。

  寒痹的温针灸,肺虚的补肺汤,脾胃虚的建中汤,辨证精准,用药稳妥。

  陈石在旁边抄方子、递针、拔针,手脚越来越麻利。

  一上午看了三十多个病人,比嫩江最忙的时候还多。快到中午的时候,病人才少了些。

  周牧云揉了揉手腕,端起茶杯喝了口热水,目光扫过门口。

  墙根蹲着几个人,不往队伍里站,也不说话,就远远等着。

  穿得比普通工人还破旧,棉袄上补丁摞补丁,袖口磨得发毛,有的裤腿短一截,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。

  有男有女,年纪都不小,脸上带着点拘谨,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卑微。

  等诊室里没人了,他们才慢慢蹭过来,低着头,声音很小:“大夫,能给俺看看不?”

  “进来吧。” 周牧云点点头。

  都是下放的。

  他心里清楚。

  这些人,比嫩江的那些状态更差。眼神里带着麻木,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,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警惕,像是怕被人看见,又怕被拒绝。

  看病的时候也不多话,问一句答一句,声音很小。拿药的时候,都攥着皱巴巴的零钱,数了又数。

  陈石偷偷跟师父说:“师父,他们穿得好破啊,手都冻烂了。”

  “别多问。” 周牧云淡淡道,“包药吧。”

  少年吐了吐舌头,赶紧低头包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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