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赵皇城,外城。

  穿过天门雄关那道长达数十丈的幽暗城门洞,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将荒野的死寂撕得粉碎。

  宽达二十丈的青石板主干道上,车水马龙。拉满丝绸与香料的商队兽车碾过积水,溅起泥浆。两侧的酒楼瓦肆张灯结彩,脂粉的甜腻味混合着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气,在冰冷的空气中野蛮冲撞。

  这里没有妖兽围城,没有魔修屠城。

  只有繁华到极致的盛世绘卷。底层凡人、武道宗师、散修客商,在这片巨大的熔炉中交织。

  林缺拄着木拐,站在街角。

  他那身散发着馊臭味的粗布麻衣,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。过路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避让,生怕沾染上这难民身上的穷酸与疫病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,直接锁定在内城方向,一座通体由暗红色巨石砌成的宏伟建筑上。

  刑部总衙。大荒域最高的刑狱与执法权力中枢。

  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  枯树枝敲击着青石板。林缺佝偻着脊背,逆着人流,一步一瘸地朝着那座暗红色的权力巨兽走去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刑部总衙侧门。这里是专供底层杂役、书吏进出的偏门。

  两尊高达三丈的狻猊石雕蹲伏在石阶两侧。石雕的双眼被灌注了某种凶兽的精血,散发着择人而噬的煞气。

  四名披挂重甲、手持带血长刀的卫士,冷冷地盯着走上台阶的罗锅老汉。

  “什么人!刑部重地,闲杂人等滚开!”

  一名卫士踏前一步,刀柄重重撞在林缺的胸口。

  巨大的力道将林缺直接撞下两级台阶。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手里的木拐飞出老远。

  “咳咳……军爷息怒……”

  林缺顾不上捡拐杖,手脚并用地爬回台阶前。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干枯的手掌探入怀中。

  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。

 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
  “小人林缺……原长河州府外城巡检。因伤致残,奉命……奉命调任皇城刑部报到。”

  沙哑漏风的嗓音,透着十二分的卑微与惶恐。

  卫士皱起眉头。一把夺过羊皮纸。

  展开一看。

  右下角那枚鲜红刺目、印泥甚至还带着一丝玄衣卫特有防伪朱砂气味的玄铁大印,让卫士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  长河州府城破的消息,昨夜已经八百里加急传到了皇城。

  整个州府沦为焦土,生还者十不存一。这个时候拿着长河州府的调令来报到,绝不是小事。

  “在这里跪着。敢乱动一步,砍了你的狗腿。”

  卫士收起长刀,拿着羊皮纸快步跑入门内。

  林缺老老实实地跪在冷风中。头颅低垂。

  额头贴着粗糙的石阶。

  他的呼吸频率平稳如一潭死水。识海中,关于这份档案的所有细节,正在进行最后一次逻辑闭环检查。

  印章,是他亲手在长河州府案牍库里,用正牌玄铁官印盖的。绝对的官方真迹。

  纸张,是镇抚司专用的防火羊皮卷。

  笔迹,完美复刻了案牍库死去的李主事。甚至连李主事习惯在收笔时手腕微抖的瑕疵,都模仿得入木三分。

  这份档案在几天前,就已经随着长河州府的例行公文,提前录入了皇城的阵法数据库。

  天衣无缝。

  一炷香后。

  侧门内传来一阵沉重、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先前的卫士小跑着出来,身后跟着一名身穿绯色官服、胸前绣着獬豸图案的中年官员。

  官员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林缺。

  一股狂暴、炽热的纯阳真气,犹如一座喷发的火山,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。

  四品宗师!

  刑部的人事主事,放在外城足以开宗立派的绝顶高手。

  “你就是林缺?”

  主事的声音不大,却震得林缺耳膜生疼。

  “砰!”

  林缺没有回答。他直接以头抢地。

  重重地磕在青石台阶上。

  这一下磕得实打实。没有动用任何真气防护。额头的皮肉瞬间破裂,殷红的鲜血顺着鼻梁流下,砸在石板上。

  “砰!砰!砰!”

  他连续磕了三个响头。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  “小人林缺……叩见青天大老爷!”

  声音颤抖,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。

  主事冷眼看着这个满脸是血、卑微如蛆虫的老汉。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厌恶。

  他手里捏着那份羊皮卷调令。

  指尖溢出一缕赤红色的真气,强行探入羊皮纸的内部纹理。

  真气游走。羊皮纸上隐藏的防伪阵纹依次亮起微弱的荧光。右下角的玄铁印泥在真气的刺激下,浮现出一只微小的玄武虚影。

  这是刑部大印独有的防伪标识。做不了假。

  主事收回真气。

  “长河州府三天前被魔门破城。全城死绝。”

  主事的目光犹如两柄利剑,死死钉在林缺的后脑勺上。

  “你一个气血干涸、经脉断裂的残废。连城防军的高手都死光了,你是怎么活着走过这千里荒野,逃到皇城的?”

  杀机锁定。

  这个问题答错一个字。迎接林缺的,就是当场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
  林缺趴在地上。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。

  “回大老爷的话……小人命贱……城破那天,小人正在巡街……被倒塌的城墙砸断了腿……”

  他一边哭,一边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抹眼泪,将脸上的血水抹得一片模糊。

  “小人爬不出来……刚好旁边有个粪坑……小人就一头扎了进去……”

  “小人躲在粪坑里,靠吃蛆虫和烂菜叶熬了三天三夜……等外面没动静了,才敢爬出来。”

  “小人不敢走大路……就跟着逃荒的死人堆走……白天装死,晚上赶路……一路讨饭……”

  他抬起头,露出那张散发着恶臭、枯槁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脸。

  “大老爷……小人手里有调令……小人只想在皇城混口牢饭吃……求大老爷赏口饭吧!”

  这番说辞,字字泣血。

  没有任何慷慨激昂,只有底层蝼蚁为了活命最真实、最肮脏的求生本能。

  主事看着林缺那副令人作呕的尊容,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陈年粪臭味。

  厌恶感彻底压过了怀疑。

  他在皇城刑部阅人无数。伪装的高手他见过,但那些心高气傲的宗门暗桩或者魔道妖人,绝对演不出这种深入骨髓的奴颜婢膝,更不可能让自己沾染这种洗都洗不掉的恶臭。

  最关键的是。

  就在刚才,他已经通过刑部的传音玉简,核对了内部的阵法数据库。

  数据库里,确实有“长河州府林缺调任”的备案记录。

  闭环形成。

  “真是个命硬的废物。”

  主事将那张沾了点泥水印的调令,嫌弃地扔回林缺的脸上。

  “刑部总衙,不养吃闲饭的残废。”

  主事冷哼一声。双手背在身后。

  “不过,念在你有正式调令。直接轰你走,显得本官不讲规矩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向旁边的卫士。

  “最近天牢第九层,是不是死了几个送饭的狱卒?”

  卫士浑身一颤,眼中闪过一抹惊惧。

  “回大人……第九层阴煞之气太重。上个月派去的三个杂役,都染了尸毒,没熬过十天就暴毙了。现在根本没人敢去接那个差事。”

  “那就让他去。”

  主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林缺。

  “一个在粪坑里都能活三天的贱骨头。天牢九层的煞气,想必也毒不死他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林缺。

  “林缺,本官派你去天牢第九层。负责给最底层的死囚倒夜香、送馊饭。你可愿意?”

  林缺猛地抬起头。

 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迸发出“绝处逢生”的狂喜。

  他一把抓住落在地上的调令,再次疯狂磕头。

  “小人愿意!小人愿意!”

  “多谢青天大老爷赏饭!大老爷的大恩大德,小人没齿难忘!”

  主事被他磕头的声音吵得心烦。

  从袖口里摸出一块黑铁铸造的腰牌。随手扔在林缺的脚边。

  “拿着腰牌,去西街天牢大门找典狱长报到。滚吧。”

  说完,主事一挥衣袖,转身走回刑部大院。厚重的侧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
  林缺跪在冷风中。

  干枯的手指抓起那块黑铁腰牌。

  腰牌正面刻着“天牢”二字。背面刻着一道代表通行权限的微型阵纹。

  这是皇城地下世界的通行证。

  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。

  拄着木拐。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
  转身。一瘸一拐地走向西街的方向。

  寒风吹过。

  斗笠下,那张原本布满谄媚与卑微的老脸上。

  所有的表情犹如退潮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  取而代之的。

  是看破一切虚妄、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极致冷酷。

  皇城天牢。第九层。

  大荒域关押最极恶、最恐怖魔头与死囚的无底深渊。

  那里常年不见天日。连皇城最顶尖的巡城阵法,都无法穿透那厚重如实质的死气与煞气屏障。

  任何高阶修士的神识探入其中,都会被死气瞬间腐蚀、切断。

  世人避之不及的死亡绝地。

  在老魔的眼里,却是世间最完美的天然屏蔽场。最丰饶的数据矿山。

  “天牢第九层。”

  沙哑的声音,在无人的巷道里低不可闻。

  “皇城的大佬们。感谢你们亲自把刀,递到了我的手里。”

  林缺的脚步依然蹒跚。

  但每落下一步,他体内被强行压制在骨髓深处的幽蓝色灵力微尘,便会发出一声欢愉的震颤。

  那是潜伏在深海的巨鳄,闻到了血腥味的本能反应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一座通体由黑曜石砌成、没有任何窗户的巨大碉堡,出现在街道的尽头。

  碉堡的大门犹如一张怪兽的巨口。门前站着两排手持重弩、面覆黑铁面具的禁军。

  大门上方,悬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。

  天牢。

 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陈年腐尸的恶臭,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。

  林缺走到大门前。

  递上那块黑铁腰牌。

  守门的禁军核对无误。粗暴地推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铁门。

  “进去。一直往下走。别乱看,别回头。”

  林缺收起腰牌。

  跨过铁门槛。

  身后的铁门轰然闭合。将外城最后的一丝阳光彻底斩断。

  眼前,是一条呈螺旋状向下延伸、一眼望不到头的湿滑石阶。

  石壁两侧的火把明灭不定,将他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般细长。

  越往下走,空气中的温度便越低。

  到达地下三层时,石阶上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冰。

  到达地下六层时。两侧的牢房里,开始传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和铁链疯狂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
  林缺没有停留。

  木拐在石阶上敲击的声音,成了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节奏。

  终于。

  他走完了最后级石阶。

  一扇重达万斤、表面贴满暗黄色镇邪符箓的青铜巨门,挡在了前方。

  巨门上方,用朱砂写着一个刺目的血字。

  “九”。

  林缺停下脚步。

  站在青铜巨门前。

 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  这不是在呼吸。这是在品鉴这方空间里的能量成分。

  浓郁到了极点、几乎凝结成液态的阴煞死气。混合着无数死囚临死前爆发的极致怨念与绝望。

  对于修练正统真气的武者来说,这里是削皮蚀骨的毒药。

  但对于修仙者的手段,尤其是以吞噬万物为生的上古异种而言。

  这是最甜美的琼浆玉液。

  左手袖口内。

  处于休眠状态的噬金虫王小白。似乎感应到了外界浓郁的死气。

  暗金色的甲壳上,缓缓浮现出一道极其复杂的血色灵纹。

  一抹微弱的饥饿感,顺着神识契约,传递到苏寒的脑海中。

  苏寒的嘴角。

  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城地底最深处。

  终于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、看破猎物底牌的贪婪微笑。

  “新家到了。”

  “该开工了。”

  他抬起手。干枯的手掌贴在冰冷的青铜巨门上。

  用力一推。

  沉重的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。

  黑暗的深渊,向这位伪装成狱卒的极道老魔。

  敞开了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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