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牍库内,死寂无声。

  窗外的冷雨被冰蓝色的灵气死死挡在门槛之外。水珠在半空中凝结成冰晶,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。

  苏寒双手捧着重达十斤的玄铁大印。

  他佝偻着脊背,双腿在破旧的官服下不住地打着摆子。呼吸粗重,夹杂着残破风箱拉扯的嘶鸣。

  每向前迈出一步,左腿都在灰尘密布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。

  苍穹榜第一,林彩衣。

  她端站在书案对面。七彩霞衣一尘不染,眉心的朱砂透着高高在上的神性。冰蓝色的眸子,冷漠地注视着这具行将就木的底层皮囊。

  两人之间的距离,不到三尺。

  苏寒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千年冰髓散发出的冷香。那股寒气针扎一般刺入他的毛孔,将他额头冒出的冷汗冻成了细密的白霜。

  他低着头,视线落在书案正中央的羊皮通缉令上。

  画像栩栩如生。

  那个名叫“厉飞雨”的凶神,满脸横肉,左脸颊挂着一条丑陋的蜈蚣刀疤。眼神透着屠戮苍生的暴虐与疯狂。

  那是苏寒亲手捏造出来的脸。

  那是在黑风毒沼里,一剑斩下五颗天骄头颅的真正死神。

  而此刻,这头死神正披着最窝囊、最卑微的八品文书皮套。站在一群发誓要将他千刀万剐的苦主面前。

  苏寒腾出一只手。

  干瘪、布满老茧的指尖,掀开桌面上那个盛满腥红朱砂的铜盒。

 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陈年水银的气味,直冲鼻腔。

  他双手握住玄铁大印的顶端。手腕因为用力过猛,青筋根根凸起,剧烈颤抖。

  官印的底部,深深按入朱砂泥中。

  殷红的粘稠印泥,挂满了代表着长河州府最高法理的篆体大字。

  苏寒举起大印。

  手臂在半空中晃了两下。悬停在通缉令的右下角。

  “动作快点!没吃饭吗!”

  林彩衣身后的一名神宗剑客按住剑柄,满脸暴躁地怒喝。通缉令晚下发一刻,那个杀人魔头就多一分逃出州府的可能。

  苏寒缩了缩脖子。

  双手猛地向下发力。

  “砰!”

  沉闷的撞击声在案牍库内炸响。震得残破的檀木书案再次发出一声哀鸣。

  玄铁大印重重地砸在羊皮卷上。

  鲜红的朱砂印记,死死咬住了羊皮纸的纹理。将“长河州府玄衣卫镇抚司印”几个大字,清晰无比地烙印在画像的下方。

  官方认证,法理成型。

  从这一刻起,这道追杀“厉飞雨”的最高级别海捕文书,将通过玄衣卫的暗线,贴满大荒域的每一座城池、每一个村落。

  贼喊捉贼。

  亲手为自己的死刑执行书,盖下最具权威的公章。

  苏寒双手握着官印边缘。一点点将其拔起。

  大印离开羊皮纸的瞬间,拉出几丝粘稠的红色朱砂线。

  他将玄铁大印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角落。

  李主事站在一旁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  “林仙子。大印已盖。下官立刻派八百里加急,将拓本送往各处关卡!”李主事弯着腰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。

  林彩衣不置可否。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充满霉味的破屋子。

  那名神宗剑客冷哼一声,伸手去拿那卷盖好章的通缉令。

  就在剑客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羊皮卷的千分之一秒内。

  一只干枯、布满黑色泥垢的手掌,突兀地按在了通缉令的边缘。

  挡住了剑客的动作。

  整个案牍库的空气,在这一瞬间死寂到了极点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只手的主人身上。

  苏寒佝偻着腰,脑袋快要垂到胸口。

  他按住通缉令的左手没有收回。右手从宽大的袖管里探出,大拇指与食指、中指并拢,在半空中极其熟练地搓动了两下。

  这是一个全天下通用的、属于市井泼皮和贪官污吏的要钱手势。

  “你干什么?!”神宗剑客双眼一瞪,剑刃瞬间出鞘半寸,杀气直逼苏寒的面门。

  苏寒吓得双腿一软,直接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书案侧面。

  他没有躲开那逼人的剑气。而是扬起那张蜡黄、虚脱、带着半个紫色巴掌印的脸庞。

  “咳咳……各位仙长……大爷们……”

  苏寒的声音因为缺了半颗门牙,透着一股滑稽的漏风感。

  他满脸堆着令人作呕的市侩与贪婪,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箱金光闪闪的金条。

  “这海捕文书的级别太高了……耗费的朱砂可是镇抚司最上等的赤血砂……卑职这手抖得厉害,刚才盖印可是拼了老命……”

  “卑职这腿,每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。为了给仙长们办事,连跌打药都吃不起了……”

  苏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,却又厚颜无耻到了极点。

  “几位仙长富甲天下。这十万两的悬赏都出了……能不能……赏卑职个二两碎银子?就当是给卑职抓副药的辛苦费?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案牍库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之下。

  李主事的大脑一阵晕眩,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
 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十万两黄金的血案当前,满城风雨,宗门震怒。

  这个叫苏寒的底层废物,不仅没有半点作为玄衣卫的威严,反而当着苍穹榜第一的面,像个乞丐一样,公然索贿?

  而且,只要二两碎银子?!

  极度的贪婪。极度的眼界短浅。极度的不要脸。

  这三种特质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。

  林彩衣停下脚步。

  她缓缓转过头。冰蓝色的眸子落在跪在地上的苏寒身上。

  没有愤怒。只有看垃圾一样的极致厌恶。

  那种厌恶,就像是走在路上,鞋底不小心踩到了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狗粪。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。

  “玄衣卫。这就是你们养的狗?”林彩衣声音冰寒,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。

  李主事吓得肝胆俱裂,冲上前一脚踹在苏寒的肩膀上。

  “混账东西!仙长面前也敢放肆!还不快滚下去!”

  苏寒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了一圈。

  他没有爬起来,而是继续趴在泥砖上。双手抱头,发出一阵阵虚弱的哀嚎。

  “大人饶命……卑职知错了……卑职太穷了,三天没吃上饱饭了……”

  “恶心。”

  那名神宗剑客眉头紧锁。杀这种人,他都嫌脏了自己的极品法剑。

 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通缉令。另一只手探入腰间的钱袋。

  摸出几块棱角尖锐、沾着黑色污垢的碎银子。

  手腕猛地发力。

  “拿着你的买药钱。买口棺材吧!”

  剑客怒骂出声。碎银子化作几道银光,带着强劲的力道,狠狠砸向苏寒的脸庞。

  “啪!啪!”

  碎银子精准地砸在苏寒高高肿起的左脸颊上。

  锋利的边缘瞬间切开皮肉。鲜血顺着伤口溢出。

  碎银子弹落在地,滚入灰尘密布的青砖缝隙里。

  “我们走。”

  林彩衣一挥衣袖。冰蓝色的灵气直接震开了案牍库的木门。

  六名高阶玩家带着那箱金条和盖好章的通缉令,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。满脸晦气,仿佛多在这屋子里待一秒都会染上穷病。

  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
  在他们眼里,那个趴在地上讨要二两银子的残废NPC,连作为背景板的资格都不配。

  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消失在演武场的风雨声中。

  案牍库内。

  李主事指着地上的苏寒,气得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骂不出来。

  他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冲向后堂。他必须立刻起草文书,撇清自己跟这个废物的关系。

  前堂的空气重新归于死寂。

  冷风顺着敞开的大门吹入,卷起地上的灰尘。

  趴在地上的苏寒,缓缓停止了虚弱的哀嚎。

  他双手撑着地砖。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。

  站起身。

  他没有去摸脸上正在流血的伤口。

  走到那条砖缝前。弯下腰。

  将那几块带血的碎银子,一块一块地捡起来。放在掌心,用大拇指随意地抹去上面的灰土。

  装进洗得发白的官服口袋里。

  二两碎银。买不来一颗最下品的聚气丹。

  但在老魔的算盘里,这二两银子,买到了世间最完美的隐身衣。

  用极度的厚颜无耻,彻底击碎这些高阶玩家对他产生任何怀疑的可能。

  谁会相信,一个拥有秒杀五名顶尖天骄实力、抢走三十万两白银和无数神装的绝世凶神。

  会为了一口饭,跪在地上,被几块碎银子砸破脸皮,千恩万谢?

  自尊。面子。

  在死亡与生存的博弈面前,一文不值。

  苏寒走到残破的书案前。

  那方玄铁大印还静静地摆在角落里。朱砂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
  他拿起一块干布,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大印底部的红色印泥。

  眼神冰冷。深邃如渊。

  通缉令已经下发。长河州府很快就会掀起一股全民抓捕“厉飞雨”的狂潮。

  玩家联盟和神宗的怒火,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
  “既然你们这么想找厉飞雨。”

  “那我就再帮你们一把。”

  苏寒转身。走向案牍库最深处的绝密档案柜。

  他精准地抽出一份关于“血月秘境异变”的原始卷宗。这是下面的人根据一些外围生还者的口供,刚刚汇总上来的粗略报告。

  放在书案上。展开。

  四十点神识瞬间锁定卷宗上的所有墨迹。

  苏寒拿起一支紫毫毛笔。在砚台里饱蘸浓墨。

  手腕悬空。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。

  老魔的杀招,从来不局限于刀剑。

  手里的笔,同样能诛心灭族。

  他要在这些官方的绝密档案里,为这群发了疯的高玩,指引一条通往地狱的明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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