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汉,武帝时期

  元狩年间。

  煌煌未央宫,此时压抑得像是坟墓。

  刘彻紧紧攥着双拳,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坟起,虬结跳动。终于,他再也无法抑制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一拳捶在了身前的御案上。

  “咚——!”

  沉重的闷响,震得案几上的器物嗡嗡作响,几欲跳起。

  他的双眼早已被血丝爬满,整个人散发出的阴沉气场,让殿里所有正侍立的宫人、公卿,都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能当场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。

  无人敢抬首窥视。

  无人敢去看那双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眼睛。

  唯独,有一个人例外。

  年轻的魔王心情沉郁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那一声自言自语般的哀叹,在死寂的大殿里并不响亮,却在此刻,像一根最尖锐的针,精准地刺在了武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。

  “哎!我那可怜的表弟......我那可怜的侄子啊......”

  “嘭!”

  刘彻猛地抓起案几上的一尊器具,发泄似的将其砸在地上!

  器具瞬间四分五裂,碎片四溅开来。

  做了这些仍不感到解气的刘彻站起身,压抑着怒火,低沉道:

  “赵氏......李氏!”

  “还有奸贼江充......阉贼苏文!”

  一声声嘶吼,仿佛是从喉咙最深处用刀子刮出来的。

  啊——!!!

  朕受不了了!

  那种就像是让人在当作狗戏耍似的窝囊气,朕他妈的受不了!

  汉武帝的胸膛不断起伏,粗气大口地喘着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撕扯着肺叶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灼痛。

  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。

  天幕上那血淋淋的一幕幕,但凡长了眼睛,谁看不出里头的门道?

  钩戈宫的赵氏,昌邑王刘髆的生母李氏,她们的身后所站着的是谁?

  而这些人背地里的心思,就真的有那么难猜?

  而那群上蹿下跳的小人,江充、苏文、刘屈氂,要是背后没人撑腰,他们哪来的胆子去碰太子!

  为什么?

  为什么天幕里那个老了的他,就是看不明白?!

  他到底是真的人老了,脑子不中用了,昏聩到连这种浅显的挑拨都看不破?

  还是......

  他压根就是在假装糊涂?

  他想借着这所谓的“巫蛊之祸”,顺水推舟,把那些他觉得碍眼的人,把他不再信任的人,一次性地,全都给清理干净?

 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,嘶嘶地窜入脑海,让刘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 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,天幕演示的未来结局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。

  他,未来的刘彻已经彻底玩脱了!

  彻彻底底,满盘皆输!

  “一群悖逆国贼!”

  “朕要杀了你们.......朕要族灭了他们啊!!!”

  汉家至尊的咆哮声在宣室殿里疯狂回荡,刘彻始终无法接受,画面里的刚愎自用、不辨忠奸的汉武帝,会是未来的自己。

  他无法接受自己变得这样昏聩不明。

  亦或者说,聪明如他,早已从卫子夫的话里品尝到了另一番意思。

  而那番意思所直至的,正是刘彻无法接受的一种结局。

  堂堂汉家天子,天底下最至尊至贵的人,一个自幼便自负无比的人,怎能接受晚年的自己,如此的不自信,如此的多心多疑呢?

  那...还是朕吗?

  朕的自负去哪了?朕的胸若怀谷去哪了?

  他的视线在殿内疯狂扫视,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几个方向。

  他不敢去看卫青和霍去病。

  他不敢去看满朝公卿的或惊惧、或怜悯、或探究的神情。

  他最不敢去看的,是殿中那个角落里,年纪小小却已然聪慧懂事的太子。

  那个一脸彷徨,却眼睛清澈的,看着自己在此地无能狂怒的……据儿。

  你们这群奸贼——!

  你们这群意图离间皇家,构陷忠良的小人!

  等着!

  朕现在知道了尔等的名字!朕也知道了尔等的手段!

  你们,有一个算一个,都别想跑!

  ......

  就在刘彻心底疯狂咆哮之际,

  天幕的画面,忽然转换。

  属于刘据那温润而悲凉的自述声,再一次幽幽响彻在画面里。

  “我逃亡到湖县时,有东宫旧臣冒死来报。”

  “田仁对我说,母亲已于前日交还了皇后玺绶,负面自缢于椒房殿内。”

  画面上,一行血红的字迹缓缓浮现,那是卫子夫的绝笔。

  「臣妾愧对于陛下,然据儿绝无半分逆心,望陛下清之慎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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