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会写吗?”

  面具人问。

  “写什么?”

  “你的真名。”

  苏白垂眸看了一眼酒壶。

  “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?”

  “苏白只是名字。”

  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
  “你的来处,你的根,你的师承,你的命数,你为何出现在这里,你为何拥有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剑意。”

  面具人缓缓说道。

  “只要写下去,青莲便会有一份真正的名簿。”

  “有了名簿,便知道谁是门中之人,谁是门外之人,谁可用,谁可弃,谁将来会站在你身边,谁将来会背叛你。”

  “你们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?”

  苏白笑了。

  “照影榜,不就是名簿?”

  “不同。”

  “哪里不同?”

  “名簿替未来定名。”

  面具人道:“榜只记现在。”

  “所以你们才想借我的榜。”

  苏白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敲在朱印之上。

  “可惜你们借到的,只是外显之影。”

  黑簿上的字忽然一阵扭曲。

  顾长生三个字,变成了“借刀者”。

  吕行简三个字,变成了“记事人”。

  萧玄三个字,变成了“明中藏暗”。

  而苏白两个字,则变成了——

  “可借之名”。

  面具人看着那四个字,终于失去了最后一分从容。

  “不可能。”

  “你觉得不可能,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榜。”

  苏白收回手。

  “可惜你们看不见榜后的酒。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青莲酒池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水鸣。

  百里东君正在池边与陆沉舟整理新酒。

  那水鸣响起时,陆沉舟手里的旧酒盏自行旋转,盏中剩下的半滴酒飞了起来,化成一道细细的回风。

  回风穿过酒池。

  酒池中的月影随之荡开。

  一道青白色的灯光,从山顶落下,沿着石阶缓慢向下。

  照影回风灯。

  它没有照向黑木面具人。

  而是照向山下那枚黑铜钱。

  灯光落下的瞬间,黑铜钱里传出了一声惊怒的厉喝。

  “毁掉它!”

  灰布短袍人终于动了。

  他袖中飞出七枚影钉。

  七枚影钉没有射苏白,也没有射李寒衣。

  它们分别钉向山门前的七处影子。

  顾长生的影。

  吕行简的影。

  医者女子的影。

  背剑汉子的影。

  以及几名正在山脚观望的候帖者。

  影钉落下。

  第一枚钉入石阶。

  第二枚钉入青莲旗。

  第三枚钉向顾长生脚下。

  顾长生肩背一紧。

  那一瞬间,他几乎又要拔刀。

  可他听见了苏白的声音。

  “顾长生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当灯。”

  顾长生咬了咬牙。

  那枚影钉距离他的影子只有三寸。

  钉尖上泛着幽蓝色的光,显然淬了某种能顺着影子反噬本体的毒。

  他能躲。

  能斩。

  甚至能一刀把这七枚影钉全部挑飞。

  可他没有动。

  他只是站着。

  站在山门前。

  像一块被风吹过、被雨打过,却没有倒下的石头。

  影钉最终落在他的影子边缘。

  “叮。”

  清脆一声。

  照影回风灯的光落了过来。

  影钉忽然停住。

  其中一枚钉尖距离顾长生的影子不过半寸,却像钉在了一层透明的水面上。

  水面下,映出另一个顾长生。

  那个顾长生提着刀,双眼血红,正疯狂朝着四周劈砍。

  一刀。

  两刀。

  三刀。

  每一刀都比门前那一刀更快,更狠,更重。

  那是顾长生想成为的自己。

  也是影门希望他成为的自己。

  顾长生看见那个影子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  影中的自己忽然抬头。

  “拔刀!”

  “杀了他们!”

  “你是青莲新锋,不斩便是怯!”

  顾长生的手指再次收紧。

  刀柄硌得掌心生疼。

  司空千落看了他一眼,长枪横在身侧,却没有替他出手。

  雷无桀也没有冲过来。

  无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
  无心低声道:“你若现在斩它,便是斩影。可你若能看着它自己消散,才是斩心。”

  顾长生盯着影子。

  “它不是我。”

  “它曾经是你。”

  无心道:“所以才难认。”

 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。

  忽然,他抬起头,对影中的自己说:

  “你吵死了。”

  那道疯狂的影子一怔。

  顾长生继续道:“我想拔刀,是我的事。”

  “我不拔,也是我的事。”

  “你凭什么替我说话?”

  影子怒吼着举刀。

  “你若不斩,便什么都不是!”

  顾长生咧了咧嘴。

  笑容里还有少年人的锋利,却已经少了几分不顾一切的莽撞。

  “我站在青莲门前。”

  “这就够我现在是个什么了。”

  他抬脚,朝前迈出半步。

  没有拔刀。

  只是让自己的影子,压住了那道偏影。

  那道偏影挣扎片刻,竟如同被灯火照穿的薄纸,慢慢消散。

  影钉从石阶上弹起。

  哐当一声,落在地面。

  灰布短袍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  “你们——”

  “看见了吧?”

  苏白站在石雕前,笑意不深,却带着一丝清狂。

  “你们给他安排的影,他自己不要。”

  “你们想借他的刀,他偏偏用来站门。”

  “这便是你们看不懂的地方。”

  灰布短袍人袖中的七枚影钉同时碎裂。

  可就在此时,一道黑影突然从山下人群中掠起。

  不是灰布短袍人。

  也不是黑木面具中的影子。

  而是那个背药箱的女子。

  她原本站在山脚边,已经被吕行简重新记入外门医帖。

  此刻,她忽然抬起手。

  掌心贴着一枚朱印影符。

  影符燃烧。

  她的身体却猛地一僵。

  “我……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手!”

  她惊恐地喊道。

  那只手像被无形丝线牵引,骤然朝身旁一名候帖少年拍去。

  掌风并不强。

  可那名少年毫无防备,若被拍中,至少也要断上几根肋骨。

  “住手!”

  雷无桀身形一闪。

  但李寒衣比他更快。

  铁马冰河出鞘半寸。

  一道霜白剑气从山门横贯而下,将那只手与医者女子的身体之间切开。

  没有伤人。

  只将那道藏在影子里的丝线斩断。

  医者女子踉跄着跪倒在地,掌心影符随之落下。

  她大口喘息,脸色苍白。

  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进了我的药箱……”

  吕行简立刻拿起木夹,将影符夹住。

  没有触碰。

  “她不是行影。”

  叶若依看着地上的影符,轻声道:“她是被借的手。”

  “借手也算行影。”

  萧瑟道:“但不是她的罪。”

  司空千落冷哼一声。

  “影门的人倒是越来越没出息了,自己不敢动,就拿一个大夫当刀。”

  李寒衣收剑入鞘。

  “不是没出息。”

  她看着山下的灰布短袍人。

  “是想让青莲误杀。”

  众人目光一凝。

  那枚朱印影符,刚才若是被雷无桀一剑斩碎,医者女子的手臂也必然会被剑气波及。

  若是顾长生出刀,刀势更重。

  若是司空千落出枪,甚至可能连带那名候帖少年一起被打成重伤。

  影门故意把引影印放在一个无辜之人身上。

  不为了杀人。

  而是为了看青莲会不会在门前第一次判断错误。

  只要青莲误伤一个无辜者,候帖制度便会被怀疑,吕行简的记录会被怀疑,照影榜的判断也会被怀疑。

  门一旦开始怀疑自己,影便有了缝隙。

  “好局。”

  苏白忽然道。

  众人都看向他。

  雷无桀急道:“这也叫好局?他们差点伤了人!”

  “差点,不等于伤了。”

  苏白道:“能让人看见差点,便是好局。”

  “你还夸他们?”

  “我夸的是他们把自己送到了我眼前。”

  苏白弯腰,从吕行简手里接过那枚影符。

  影符在他指间安静下来。

  朱砂般的红色逐渐褪去,露出里面一层极细的黑字。

  只写了一个字。

  ——沈。

  萧瑟目光一沉。

  “沈姓。”

  叶若依道:“与顾七影供出的黑木面具人对应。”

  “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假线。”

  萧瑟看向灰布短袍人。

  “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知道姓沈,便故意让这枚影符留下沈字,让我们以为自己摸到了根影。”

  “所以它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他们想让我们以为真的。”

  苏白笑道:“萧瑟,你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
  萧瑟面无表情。

  “这便是局。”

  “那你说点有用的。”

  “有用的是,影门不会只准备一条假线。”

  萧瑟抬手指向照影榜。

  榜面之上,灰布短袍人的名字依旧没有出现。

  只有一行新的字缓缓浮出。

  【借手者,不等于行影。】

  紧接着,第二行显化。

  【借名者,不等于有名。】

  第三行却迟迟没有出现。

  像是榜面正在等待某个答案。

  苏白抬头看着那片空白。

  “它在照谁?”

  叶若依轻声道:“不是照灰布人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也不是照医者。”

  “继续。”

  “它在照……谁替医者承担了这个名字。”

  叶若依话音落下,山脚那群候帖者中,忽然有一名穿灰衣的中年人向后退了一步。

  他退得很慢。

  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  可他的脚边,影子却没有退。

  影子还停在原地。

  月光从山门上方斜斜照下。

  那人的影子,与他本人之间,出现了一线极细的分离。

  “在那里。”

  无双开口。

  声音简短。

  雷无桀立即转身。

  灰衣中年人脸色一变,转身便逃。

  他没有朝山下跑。

  而是朝着旁边的林子扑去。

  动作不快,甚至显得有些笨拙。

  可他每一步落下,身后的影子都会向另一边偏移半寸。

  像是他本人正在逃。

  影子却在替他留下方向。

  顾长生看了苏白一眼。

  苏白没有说话,只是仰头喝酒。

  顾长生便没有动。

  李寒衣却抬手。

  一缕剑气无声掠出,落在灰衣中年人前方的地面。

  “轰!”

  积雪炸开。

  那人硬生生停住脚步。

  他抬起头,正对上李寒衣冰冷的目光。

  “再走一步,断腿。”

  灰衣中年人额头冒汗。

  “我只是来看热闹的。”

  “看热闹的人不会让自己的影替自己走。”

  李寒衣道。

  灰衣中年人低头看去。

  他的影子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转过身,朝着山门方向跪了下来。

  那不是他的动作。

  可影子跪了。

  便意味着有人借他的影,替他向青莲递出了某种信号。

  “我不知道!”

  灰衣中年人急忙道:“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!”

  “你不知道,不代表你没有被借。”

  叶若依走下几阶石阶,来到他面前。

  “你今日从哪里来?”

  “北坊。”

  “来之前见过谁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路上呢?”

  “也没有。”

  “你身上的灰布袖口,是谁给你的?”

  灰衣中年人一愣。

 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。

  “这是我的衣服。”

  “衣服是你的。”

  叶若依道:“袖口里的线呢?”

  灰衣中年人脸色变了。

  他用力撕开袖口。

  里面没有暗器,没有符纸,只有一根极细的黑线,缝在衣料夹层中。

  黑线的一端缠着他的手腕。

  另一端,却已经连入了影子。

  吕行简走过来,蹲下身看了片刻。

  “这不是引影印。”

  “不是?”

  “像是借影线。”

  他抬头道:“引影印会留下印记,借影线只借方向,不借动作。它不控制你,只是让你的影替别人指路。”

  萧瑟道:“所以他未必是影门的人。”

  “但他身上有影门的线。”

  司空千落道。

  “线不等于人。”

  吕行简平静道:“就像帖子牵动顾长生,不等于顾长生是影门的人。若只看线就定人,便是替影门省了判断。”

  司空千落张了张嘴。

  最终没有反驳。

  她看着吕行简,目光里的不屑少了一分。

  这人没有武功。

  但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出枪。

  苏白走下石阶,来到灰衣中年人身前。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“沈……沈岳。”

  “做什么的?”

  “在北坊纸坊里帮工。”

  “今日来青莲做什么?”

  “送帖。”

  “给谁?”

  沈岳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帖子。

 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。

  ——求见青莲,问一件旧事。

  没有署名。

  没有落款。

  也没有任何修为气息。

  吕行简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,便道:“杂帖。”

  苏白问:“为什么?”

  “不是来求剑,也不是来求酒,更不是来求师。”

  吕行简道:“只问旧事,说明他来这里的目的还没想清楚。可他没有直接离开,说明这件旧事对他很重要。不是明帖,不是疑帖,也暂时不能算重帖。”

  “所以是杂帖。”

  “先记杂,七日内给回音。”

  苏白点头。

  “很好。”

  灰衣中年人愣住了。

  “你们不抓我?”

  “抓。”

  李寒衣冷声道。

  “但不是因为你是影门。”

  她看了一眼那根黑线。

  “是因为你身上有线,需要查清楚。”

  沈岳喉结动了动。

  “那我若真不知道呢?”

  无心轻笑。

  “不知道,也可以活着说。”

  “若你装不知道呢?”

  “那便等你装累了再说。”

  无心道。

  苏白拍了拍沈岳的肩膀。

  “先去山脚客舍坐着。吕先生记你杂帖,萧瑟会问你北坊纸坊的事,叶姑娘会问你路上见过谁。”

  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安排一个普通客人喝茶。

  “你若真无辜,青莲不会冤你。”

  “你若不无辜……”

  苏白看了一眼他脚下仍未断开的影线。

  “影会替你说。”

  沈岳被雪月城执事带走。

  直到此时,照影榜上的空白才终于出现最后一行字。

  【借影者,未必知影。】

  三行字并列。

  【借手者,不等于行影。】

  【借名者,不等于有名。】

  【借影者,未必知影。】

  灰布短袍人看着那三行字,忽然笑了。

  只是笑声极冷。

  “你们以为这样便赢了?”

  苏白将酒壶挂回腰间。

  “我什么时候说赢了?”

  “照影榜被你改成了内外两层,可你无法永远遮住真实。”

  “我遮它做什么?”

  “你不遮,影门便能知道青莲每个人的变化。”

  “所以我让你们看错。”

  “可错得越多,你们自己也会失去判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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