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
  这个约定一落下,酒池边的夜色,仿佛也跟着多了一点可以等待的东西。

  青莲剑阁这座山,从昨日到今日,一直都在“立”。

  立门,立榜,立规矩,立新锋,立外门日常,立候帖暗记,立门中饭桌的位置,立人和人之间的第一层默契。

  可此刻,照影酒未成,三日之约先定,味道又不一样了。

  这不再只是立。

  而是等。

  等一坛酒成。

  等山门自己再转三日。

  等顾长生把那三口酒与门前第一刀真正沉进骨头里。

  等萧玄写完那些自己从前装作没看见的旧影。

  等吕行简看完第一批候帖,开始分出哪些人是一眼亮,哪些人是三日后还会有真味。

  等白王府在天启北坊那边,真正把那几条旧库的呼吸卡住。

  等百晓堂把第一波风话散出去。

  也等苏白自己,在三日后,喝下那第一口照影酒。

  李寒衣说得很轻。

  可苏白答得很认真。

  这便让这件事的味道,一下子从“新酒将成”变成了“山主也要照自己”。

  而这,比任何人去试酒,都更重。

  因为从青莲开门到现在,苏白一直是那个照人的人。

  他照顾长生的锋。

  照萧玄的影。

  照谢宣的路。

  照吕行简的日子。

  照来门前第一排人里谁急谁稳。

  照白王的姿态。

  甚至照顾七影那种旧术阴脉。

  可他自己呢?

  他一直站在榜外。

  站在所有人的上方,像那座山真正最高的一点。

  高处的人最容易出现一种错觉——

  自己不必被照。

  因为自己已经看得太多,站得太高,喝得太深。

  可李寒衣一句话,把这点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直接拿了出来:

  你照别人,也该照照自己。

  这不是劝。

  是很李寒衣式的命令。

  而苏白居然答应了。

  答得很稳。

  这便说明,这三日后那第一口酒,不会轻。

  百里东君虽然嘴上说换个角度看酒,实则离得并不远。

  他当然听见了这句。

  也正因如此,酒仙一路往酒池另一边走时,眼神都比方才更亮了些。

  “有意思。”

  “真有意思。”

  “照影酒第一口,竟是苏白自己喝。”

  “这酒,要是不成绝品,都对不起这场子。”

  他一边嘀咕,一边蹲在酒池边,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一点刚被《月下独酌》残篇定下来的酒魂。

  那道酒意很淡。

  淡到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  可百里东君知道,它散不了。

  因为它不是单纯酒气。

  是今日整座青莲剑阁的“照影之意”,再加上苏白那一句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后真正落进酒池的诗魂。

  这种酒,不能急。

  得养。

  而且不只是用酒池养。

  还得用这三日里,青莲门内门外的每一次照人去养。

  谁等得住,酒里便多一分沉。

  谁看得真,酒里便多一分清。

  谁被照出影,又没有被影吞,酒里便多一分醒。

  等到第三日,这第一坛照影酒才算真正从“意”里落成“酒”。

  百里东君越想越兴奋,甚至开始有些坐不住。

 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酒不成。

  而是这三天不够精彩。

  若这三天太平得像井水,酒也能成,但未必成得够味。

  可转念一想——

  这是青莲剑阁。

  苏白在。

  门刚开。

  天启北坊也已经被白王拿了火去烧。

  顾长生、萧玄、吕行简这些新入或待入之人也都还在各自发酵。

  怎么可能太平?

  想到这里,百里东君又笑了。

  “也对。”

  “这山里,从来就不缺下酒菜。”

  ——

  李寒衣没有再久留。

  她该说的已经说了。

  苏白也答了。

  再继续站着,反倒会让那句话变得太刻意。

  于是她转身离开。

  白衣消失在夜色里时,苏白还站在酒池边,看了她背影一会儿。

 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,他才低声笑了笑。

  “真会给我找事。”

  他说是这么说。

  可语气里没有半点怨。

  反而像是很受用。

  青莲剑轻轻一鸣。

 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,拍了拍剑鞘。

  “你也觉得?”

  “她这人,嘴上冷,心里是真会看。”

  “别人都看我今天开门开得漂亮。”

  “她倒好。”

  “转头就问我,照没照自己。”

  青莲剑又轻轻一震。

  像是回应。

  苏白沉默了片刻,抬头看了一眼夜里的月。

  月色不算圆。

  也不算亮。

  可今日这月,因《月下独酌》残篇落入心中,反而比往日多出几分新的意味。

  邀月。

  对影。

  成三人。

  人若总是看别人影子,迟早也容易忘了自己脚下那道影有多长。

  苏白当然不觉得自己会轻易走偏。

  可他也不会自负到觉得自己永远不需要照。

  尤其是如今青莲门已经开了,往后越来越多人会把眼睛放在他身上。

  山主这个位置,很高。

  但也最容易不知不觉地,被“我是山主”这层名头盖住自己的影。

  李寒衣让他喝第一口照影酒,确实有道理。

  想到这里,苏白忽然觉得,三日后这口酒,还真不能随便喝。

  得喝得有点样子。

  不然,岂不是辜负了这位白衣剑仙难得一句正经关心?

  他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

  不远处,照影榜微微一亮。

  像又听见了他心里这点念头。

 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,笑骂道:

  “你这榜,怎么也开始偷听了?”

  榜光轻轻一晃。

  像是在装无辜。

  苏白顿时失笑。

  “行吧。”

  “活了就活了。”

  “以后少学坏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慢悠悠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  这一次,是真的睡了。

  ——

  接下来的三日,青莲剑阁没有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
  至少,表面上没有。

  可真正懂行的人,反而更清楚——

  这三日,比第一日那种大开大合更重要。

  因为这三日,是青莲剑阁从“立门”过渡到“转门”的头三日。

  第一日,众人看青莲有多高。

  第二日,众人看青莲怎么照人。

  接下来三日,众人看的是——

  青莲是否真能把这一套运转下去。

  于是,山门外候帖之人越来越多。

  可乱的人,却反而越来越少。

  第一日后退到第二排的青衣提壶年轻人,果然没有立刻离开。

  他第二日站了半日,第三日仍来。

  最初,他还会下意识去想自己站得好不好、有没有被高处看见。

  到了第三日,他竟渐渐不再握紧酒壶,也不再刻意把脊背挺得过分笔直。

  有人问他:“你还等?”

  他只是苦笑道:“我昨天才知道,我来不是为了进门,是为了让别人看见我像能进门。”

  “现在先把这个想法站掉,再说进不进。”

  这句话,被吕行简记进了候帖暗记里。

  不是因为他现在就配入门。

  而是因为——

  他开始知道自己哪里虚了。

  这便值一记。

  那个带旧伤的青年则果然没有强行登阶。

  他每天来一会儿,站一会儿,留一封新的自记。

  写的不是“我今日更好了”,而是很实在地写:

  “今日肺经仍刺。”

  “今日心稍稳。”

  “今日看别人上阶时,仍有急意。”

  “今日急意少半分。”

  吕行简看完后,只在旁边写了一个字:

  【可等。】

  杜行舟三日里没有来。

  他把书留下后,真就回去照自己了。

  到了第三日傍晚,才有人送来一封信。

  信里只有两句话:

  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
  “我不是想补那半卷残谱,我是怕承认自己这些年都在怀念一个断掉的东西。”

  苏白看见这封信时,点了点头。

  然后让吕行简把那半卷残谱留在青莲。

  批了两个字:

  【再来。】

  这两个字,便比直接收人更有意思。

  不是说你已经配。

  是说你终于开始真的往前摸了。

  那便再来。

  ——

  顾长生这三日被折腾得最惨。

  第一日,他被司空千落拿枪阵压得几乎想骂人。

  结果一开口,司空千落冷冷一句:

  “你也配骂?”

  顾长生瞬间闭嘴。

  因为这话,就是苏白教他的第一句真话。

  被人反过来拍到脸上时,才知道多噎。

  第二日,无双陪他拆刀路。

  无双不多话。

  可每次说出来,都很扎心。

  “你这里太急。”

  “这里像昨天的你。”

  “这里不该装昨天的你。”

  顾长生听得一愣一愣。

  到最后才终于明白,无双一直在拆的,不只是刀法。

  而是他下意识想重复门前那场“漂亮开锋”的影。

  这让顾长生后背发凉。

  他第二日夜里,直接把刀放在旁边,看了一夜没摸。

  第三日,无心陪他坐了半个时辰。

  什么都没练。

  只是问了一句:

  “你若以后再也没有唐鹫那样的人给你当磨刀石,还练不练?”

  顾长生沉默很久。

  最后答:

  “练。”

  无心问:

  “为什么?”

  顾长生答:

  “因为我不是为了找下一个唐鹫才练。”

  “我是为了哪天真有更脏的东西来,我能比今天更稳地把他按回去。”

  无心笑着点了点头。

  当晚,顾长生那一行照影榜的名字,沉得更稳了一分。

  没有更亮。

  但更实。

  ——

  萧玄这三日,写了很多。

  写到第三日,萧瑟终于把纸一收,只给了他一句话:

  “够了。”

  萧玄抬头,有些茫然。

  “够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不是让你把自己从前每一个错都拿出来鞭尸。”

  “是让你知道,以后不能再装作没看见。”

  “现在,你知道了。”

  叶若依在旁边补道:

  “接下来,不是继续写。”

  “是做。”

  “做什么?”

  “从你写下的这些东西里,挑三条你现在能补的。”

  “不是惊天动地的大补。”

  “是你真正能动手补的一点小事。”

  “比如,哪条旧线该提醒白王。”

  “哪处脚力该提前换掉。”

  “哪一个被你见过、却还没彻底陷进去的人,或许还能拉回来。”

  萧玄怔住。

  然后,他明白了。

  照影不是自责。

  照完影,该往前走。

  第三日夜里,他写下三条可补之事,交给萧瑟和叶若依。

  照影榜上,他那行名字微微一亮。

  比第一夜更实。

  ——

  吕行简这三日,几乎没有休息。

  他看帖,看人,看等待。

  他的字不漂亮,却极稳。

  候帖暗记第一册,只写了二十一人。

  其中他批得最多的,不是“可入”,不是“不堪”,而是两个字:

  【再等。】

  有人问他:“你怎么什么都要再等?”

  他回答:

  “第一日门前,很多人看见的是青莲。”

  “第二日,很多人看见的是自己想上青莲。”

  “第三日后,才知道还有几个人真看见了自己的路。”

  这话传到苏白耳中,苏白批了一句:

  “吕行简,管帖管得像个人了。”

  吕行简听了之后,沉默片刻,只说:

  “多谢阁主。”

  旁人觉得这话怪。

  可他却知道,这已经是极高的夸。

  像个人。

  对一个看过宗门慢慢烂掉的人来说,比什么“能吏”“良才”都好听。

  ——

  而天启那边,北坊旧库的火,已经开始闷烧。

  白王封了四条小路后,第二夜,就有人试图从旧墨铺后墙翻出一只黑匣。

  没翻出去。

  被早等着的人拿了。

  匣里没有影名簿。

  只有三张空白朱符。

  符上朱印未落,却带着极淡极淡的影意。

  第三夜,百晓堂散出去的风话终于开始回卷。

  天启里有人开始打听:

  “青莲为什么突然盯北坊旧库?”

  “白王府为什么封了纸墨路?”

  “影门旧术不是二十年前就没了吗?”

  打听的人越多,越说明有人慌。

  而最有趣的是,其中两条打听的线,竟绕到了钦天监外脚。

  萧瑟收到消息时,只说了一句:

  “果然。”

  叶若依点头。

  “先不动。”

  “等。”

  这一个“等”,便是青莲这三日学得最深的东西。

  门外人等。

  门里人也等。

  等谁先急。

  谁急,谁露。

  ——

  三日后,夜。

  照影酒,终于成了一成。

  不是满坛。

  只是一小盏。

  酒池中央,浮出一只天然凝成的青白酒盏。

  盏中酒液不过三分满。

  清得像月下水。

  又沉得像人心里的影。

  百里东君守在旁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  “成了。”

  他低声道。

  “第一口。”

  苏白站在酒池前。

 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。

  萧瑟、叶若依、司空长风、百里东君、无心、雷无桀、无双、司空千落、顾长生、萧玄、吕行简,全都到了。

  不是为了热闹。

  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——

  这第一口照影酒,要照的是苏白。

  山主自己。

  这比任何人喝,都更重。

  苏白看着酒盏,笑了笑。

  “三日,倒没白等。”

  百里东君正色道:

  “小心些。”

  “这酒只成一成,但第一口最凶。”

  “它不照别人。”

  “只照你。”

  李寒衣看着苏白,声音清冷。

  “你答应过。”

  苏白转头看她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别装忘。”

  “忘不了。”

  他说完,伸手端起那只青白酒盏。

  酒盏入手的瞬间,照影榜远处微微一亮。

  青莲剑也轻轻一鸣。

  酒池里的月光、问剑阶上的余意、照影榜里的四道名字、三日候帖里那些未落定的人影、北坊旧库那条未烧开的暗线,竟像都在这一瞬,隐隐往这一盏酒里沉了一分。

  苏白低头,看着盏中酒。

  酒里,先映出他自己。

  青衫,松散,带笑。

  再下一瞬——

  影子里,竟多出另一道他。

  那道影,站得更高。

  手持青莲,身后星月环绕,眼神清狂得像根本不愿落回人间。

  又下一瞬——

  再多一道影。

  那道影,坐在青莲剑阁最高处,身边无人,脚下却跪满天下来客。

  山高,门冷,酒凉。

  三道影。

  一个此刻的苏白。

  一个只顾往天上去的苏白。

  一个被山主之位困成高处孤影的苏白。

  众人看不见酒中影。

  但都感觉到,苏白的气,忽然静了。

  静得有些过分。

  李寒衣眸光瞬间一紧。

  “苏白。”

  苏白没答。

  只是看着酒中三影,忽然轻轻笑了。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“你照我这个。”

  他端起酒盏,仰头,一饮而尽。

  酒入喉。

  月意沉。

  影意起。

  苏白眼底,三道影一闪而过。

  下一刻,他抬手,轻轻按住胸口,笑意竟比往日更清、更真,也更风流。

  “想让我只往天上去?”

  “想让我被青莲这座山困在高处?”

  “想让我忘了人间这顿饭、这口酒、这些人?”

  他低头,看着空盏,轻声道:

  “你也配?”

  轰——!

  照影榜骤然一亮!

  青莲剑池、问剑阶、青莲玉碑、镇仙席、照影榜,竟在这一瞬同时轻鸣!

  而苏白身上那股气,也在众人震动的目光里,真正从高处、从门里、从酒中,彻底往他自己身上归了一层。

  不是变得更压人。

  而是变得更真。

  更像苏白。

  更像那个即便问天、立门、照影、坐山主之位,也依旧会喝酒、会笑、会嘴欠、会说“人间这顿饭得吃好”的青莲剑仙。

  系统提示音,在他脑海里悄然响起:

  【叮!】

  【宿主饮下第一口照影酒。】

  【成功照见并斩却两道未来偏影:逐天孤影、山主冷影。】

  【神话·李白模板融合度提升。】

  【当前融合进度:42%。】

  【青莲门风进一步稳固。】

  【照影酒正式成型,可少量酿造。】

  苏白缓缓睁眼。

  看向众人。

  最后,目光落在李寒衣身上。

  她站在那里,手已经按在铁马冰河上,眼底寒意里藏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紧。

  苏白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  “寒衣姑娘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照完了。”

  “结果呢?”

  苏白晃了晃空盏,笑得松弛又明亮。

  “结果不错。”

  “我还是我。”

  李寒衣看着他,许久之后,才缓缓松开剑柄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她说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却让这满池月色,都像跟着安稳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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