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笑眯眯地看她。

  “天大地大,吃饭也不小。”

  “何况——”

  他目光往山里扫了一圈,眼底神色清亮。

  “青莲今天第一回像样地过日子,总得先把第一顿饭吃好了。”

  苏白这句话,本来听着像玩笑。

  可一旦放在今天这个时辰、这个场景里,却偏偏让人觉得——

  太对了。

  不是热血上头时那种“对”,而是一种“事情都落稳了之后,人间本该如此”的对。

  门已开。

  榜已立。

  棺已碎。

  影已照。

  白王来过又走,谢宣饮酒下山,顾长生认门开锋,萧玄开始站在门槛上照自己,吕行简被收下去看帖,司空长风把明日门前的四层与后续规矩补上了,萧瑟与叶若依接下北坊旧库与影名簿的线,李寒衣认下了“门里也得照”,百里东君守住了酒池与门前那口天青余意。

  这一切,若放在普通人眼里,已足够大,足够重,也足够让人觉得“今日青莲怕是只剩高处,不剩俗事了”。

  可偏偏——

  苏白转头就说一句:吃饭。

  这一下,很多本来还悬着的东西,反而被轻轻压实了。

  是啊。

  山门也好,问天也好,照影也好,血规也好,最终都得落回人间。

  而人间,终究要吃饭。

  若一座山只会立门,不会吃饭,不会坐下来让门里的人一起把第一顿门中饭吃下去,那这门过得就还是像戏,不像日子。

  而青莲现在最需要的,恰恰就是“从戏里落回日子里”。

  所以百里东君第一时间就拍了大腿。

  “对!”

  “这句今天最好!”

  “老子早就饿了!”

  司空长风太阳穴一跳。

  “你刚才不是还在喝?”

 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。

  “酒是酒,饭是饭。”

  “这两样,怎么能混为一谈?”

  司空长风:“……”

  雷无桀顿时跟着一拍掌。

  “我也饿了!”

  “刚才一口气看了这么多,肚子早就开始叫了。”

  司空千落立刻斜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那是刚才就饿,还是现在才饿?”

  雷无桀咳了一声。

  “都有。”

  无双在旁边认真补刀。

  “你早上就吃得不够。”

  雷无桀:“……”

  无心倒是很安静地笑了笑。

  “阿弥陀佛。”

  “门中第一顿饭,确实该吃。”

  “而且,不该草率。”

  叶若依听到这里,眸光也轻轻柔了些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规矩立了,酒请了,榜挂了,锋开了,影照了。”

  “总得让门里这些人,坐下来把今天真正落成‘自己人’的第一顿饭,一起吃了。”

  这话一出,连李寒衣都没有反对。

  因为她心里也明白,这顿饭的分量,并不轻。

  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“吃点东西,填填肚子”。

  而是——

  青莲正式开门之后,门里的人第一次真正坐到一张桌上。

  不只是雪月三城主,不只是原本就站在门中的雷无桀、无双、无心、萧瑟、叶若依、司空千落,也包括今天刚认门的顾长生,站在门槛上的萧玄,甚至吕行简这种刚被收下“看帖”的人。

  这便是“门中人”的第一顿饭。

  它不需要多盛大。

  反而越不盛大,越像样。

  可若是吃好了,那味道会很深。

  因为从今往后,很多人再想起“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觉得自己进了青莲门”的时候,也许未必只会想起问剑阶上的某一步、榜上的某一行、酒里那一点高处的味道。

  还会想起——

  那一天,他们在苍山上,一起坐下来,吃了第一顿门中饭。

  这便是日子。

  而青莲若真要长成一座山,它最不能少的,便是日子。

  高处。

  苏白一看众人都接住了自己这句,心情自然更好,顿时点头。

  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  “今天谁都别急着散。”

  “饭一起吃。”

  司空长风到底是最会把这类事落稳的人,一听便立刻开口:

  “饭可以吃。”

  “但不能乱吃。”

  众人目光都转了过去。

  司空长风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这些人,语气很稳。

  “第一,这顿饭,不摆宴。”

  “第二,不喊山下今日递帖留礼、喝过酒却还不算真正门里的人。”

  “第三,席次不按身份摆。”

  “按今日这门里真正站住的位置来坐。”

  这一句一出,所有人心头都跟着一动。

  对。

  这才像青莲第一顿门中饭该有的样子。

  不摆宴,是不把门风吃成场面。

  不喊外头的人,是不把刚进门和还在门外的人搅成一锅。

  席次不按身份摆——

  这就更重要了。

  今日白王已走,谢宣已下山,山里这些人,若还按世家、江湖旧辈分、雪月城旧位置一套套来排,那便不是青莲门中饭。

  而是别的什么局。

  既然是青莲,自然该按今日门里真正站住的位置来坐。

  这便很新。

  也很重。

  萧瑟听了,眸光微深,缓缓道:

  “那便不是按谁原来是谁。”

  “而是按——”

  “今天谁在这门里,占的是哪一层。”

  叶若依轻轻点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比如——”

  她没有直接往下说。

  但在场的人,大多都已明白。

  苏白,自然在首。

  李寒衣虽然平日不认青莲席位,可今日护门立门风,位置极重。

  司空长风是门后最稳的骨。

  百里东君是酒池与高处那一层最懂的人。

  萧瑟、叶若依接的是局。

  无心看的是心。

  司空千落压的是正面。

  雷无桀、无双、顾长生,则是问剑、剑匣与新锋这一层。

  至于萧玄和吕行简——

  一个门槛上,一个刚入最实的杂层。

  他们今天若也上桌,位置便不能乱。

  苏白却在这时忽然开口,笑得很苏白。

  “席位不按身份摆。”

  “但酒,总得先按酒量分吧?”

  众人:“……”

  雷无桀当场就笑出了声。

  “苏师兄,你这不还是想把自己摆最前面?”

  “废话。”

  苏白理直气壮,“论酒量,我排前面很合理。”

  百里东君顿时不服。

  “放屁。”

  “论酒量,老子才是第一!”

  苏白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是酒仙。”

  “你坐我前面,像什么样?”

  百里东君一怔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意思就是——”

  苏白一本正经道,“这门是我开的,酒是你酿的。”

  “你坐我前面,像主厨骑到山主头上。”

  百里东君:“……”

  无心没忍住,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司空长风都被他这套说法气笑了。

  “你可真是什么都能讲出道理。”

  苏白淡定点头。

  “那是自然。”

  李寒衣在一旁听着,终于淡淡开口,把话拉回正处。

  “这顿饭,别弄得像酒局。”

  “今日新门初稳,还是该清一点。”

  苏白一听,顿时偏头看她。

  “寒衣姑娘是不想我多喝?”

  李寒衣神色平静。

  “我是怕你喝多了,今晚北坊真起火时,又得有人把你拎起来。”

  “懂了。”

  苏白点头,一脸认真。

  “你还是在意我会不会累。”

  李寒衣:“……”

  这人,是真没救了。

  不过这回,不等她冷回去,司空长风已经先一步替她把话接走了。

  “她说得对。”

  “今晚这顿,不做酒局。”

  “饭是饭,酒是酒。”

  “酒有。”

  “但点到为止。”

  百里东君顿时不乐意了。

  “点到为止,还吃什么门中第一顿饭?”

  “就因为是第一顿,才不能乱。”

  司空长风目光一扫,难得沉了几分。

  “今天门刚开,北坊那边也才开始动。”

  “顾七影和唐鹫还在地牢里。”

  “萧玄那边底还没全掏明白。”

  “顾长生伤也没完全压下去。”

  “这个时候,大家坐下来吃饭,是为了让门里这口气真正落稳。”

  “不是为了喝得东倒西歪,回头谁真有事,连人都叫不醒。”

  这一番话下来,百里东君也只得啧了一声,没再继续抢。

 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,司空长风说得很对。

  今日这顿门中饭,分量太重。

  不能喝成普通的痛快局。

  至少,不能在今天。

  有些酒,往后慢慢喝。

  山主真问到更高一层时,再狠狠干。

  今天,先把“门里人坐在一起吃第一顿饭”这件事,吃稳了再说。

  这也很重要。

  高处。

  苏白见两边都说得差不多了,便随口拍板。

  “那就按老枪仙说的来。”

  “饭正经吃。”

  “酒少喝点。”

  “至于座次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一转,先看向顾长生和吕行简,再看向还在山腰那边、待会儿也该下来的萧玄,忽然笑了。

  “今天这顿,咱们先不细分那么复杂。”

  “坐法也简单。”

  “老的坐一边。”

  “新的坐一边。”

  众人:“……”

  这分法,实在够苏白。

  雷无桀立刻愣住了。

  “等等!”

  “我算老的还是新的?”

  司空千落直接白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当然是旧人。”

  雷无桀一脸不服。

  “可我觉得我还很年轻啊!”

  无双认真补刀。

  “年轻和新,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无心轻笑。

  “雷施主,认了吧。”

  “你现在早就不是‘新’的那一拨了。”

  雷无桀张了张嘴,居然又无话可说。

  于是顾长生在一旁瞬间乐了。

  “那我就是新的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苏白点头,随口给他归位。

  “你、萧玄、吕行简,先一边坐。”

  “雷无桀、无双、无心、千落,另一边。”

  “老枪仙、酒仙、老萧、若依——”

  他看了一眼这几位,继续道,“都算中间。”

  “至于寒衣姑娘——”

  话到这里,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了李寒衣身上。

  因为这个位置,确实很妙。

  她既不是普通“旧人”。

  又不只是“门中某一层”。

  她今日护阁、压门风、认照门之责,甚至苏白自己方才都说了“你就是护门的人”。

  所以她到底坐哪边,便很有意思。

  苏白也不绕,直接笑了。

  “你坐我旁边。”

  这一句,摘星台上顿时静了一瞬。

  雷无桀下意识就想“哇”出声。

  司空千落反应最快,直接抬手又给了他一下,硬把那口气给按了回去。

  无双继续低头看剑匣。

  无心看天。

  叶若依眼里微微一亮。

  萧瑟则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,神色平静得过分。

  至于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——

  一个眼里几乎都快笑出酒花来。

  一个则干脆无奈地偏了偏头。

  可偏偏——

  谁都没出声反对。

  因为从今日这场门开看下来,这位置,竟真让人挑不出太大毛病。

  从最实际的门中位置看,李寒衣确实够格坐在那个地方。

  从最不讲理的那层意思看……那就更没法多说了。

  而李寒衣呢?

  她自己也显然没想到,苏白会在这种众人都在、且还故意讲“座次”的时候,这么直接。

  她眸光微微一凝,像是想说一句“胡闹”。

  可话还没出口,苏白已然笑着补上一句:

  “你今天都认自己是护门的人了。”

  “坐我旁边,有什么问题?”

  这一下,李寒衣原本想冷回去的话,顿时被堵住了半寸。

  因为——

  确实有理。

  至少明面上,有理。

  她若此刻再冷着脸拂开,反倒像自己心虚。

  所以最终,她只是淡淡看了苏白一眼。

  “你最好别让这顿饭太吵。”

  苏白一听,顿时笑了。

  “懂了。”

  “你同意了。”

  李寒衣:“……”

  她就知道。

  这人总能在别人已经退了半步的时候,再顺手往前踩半寸。

  可偏偏,她这次还真懒得再多说。

  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——

  今天这顿饭,她确实会坐在那里。

  李寒衣没有说出口。

  可当她沉默着不再反驳时,摘星台上的人,便都明白了。

  座次这种东西,在别的地方,也许只是吃饭时随便一坐。

  可在一个刚正式开门、刚立完问剑阶、照影榜、门前血规与门风的山门里——

  第一顿门中饭,谁坐哪里,其实很重。

  因为那不只是“方便”。

  是很多尚未明说、却已经慢慢成形的位置与关系,第一次被极自然地落到一张桌上。

  它不需要宣布。

  也不需要敲锣打鼓地认。

  只要坐下去,很多人心里便会自己明白:哦,原来如今这座门里,位置已经是这么摆的了。

  所以,当苏白一句“你坐我旁边”,李寒衣一句“别让这顿饭太吵”落定之后,很多东西,其实就已经比言语更早地定下来了。

  雷无桀虽然被司空千落一巴掌一巴掌拍得不敢乱叫,可眼睛还是亮得像烧起来了一样。

  因为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
  不是说自家师父和苏白今天突然就怎么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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