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莲剑阁既然真要过日子。”

  “缺不缺这种人?”

  这一句出来,摘星台上下,竟比方才杜行舟抱着半卷残谱问“能不能容一点别的东西”时,还要更静一分。

  因为这问题,太实了。

  也太直接。

  不问自己能不能上榜。

  不问自己能不能走阶。

  不问有没有机会入阁。

  甚至不问“我有没有资格见苏剑仙”。

  他只问——

  你这座山,既然是真的要长,要开门,要过日子,要接天下人,要收帖、记礼、守夜、看风、分轻重、辨真假、守里外——

  缺不缺我这种人。

  这一下,问的便不是“青莲高不高”。

  而是“青莲到底要不要真活成一座山”。

  雷无桀听得眼睛都睁大了。

  “还能这样来?”

  司空千落也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便微微皱起眉。

  不是嫌。

  是她在认真想——

  青莲剑阁,真缺这种人么?

  无双抱着剑匣,轻声道:

  “好问题。”

  无心笑了笑,眼神却很认真。

  “对。”

  “这问题,比前面很多上阶的、送酒的、递礼的,都更像要紧的事。”

  叶若依眸光轻轻一动,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这中年人为什么会问到这里。

  昨日看了一整场。

  今日又看了这一上午。

  若真是聪明人,确实会慢慢意识到——

  青莲最缺的,可能还真不只是会打、会喝、会悟、会照的人。

  因为这些,是高处。

  可一座真正会越来越高的山,若要日后门不开得歪、酒不喝得乱、帖不收得混、影不种得脏,还得有一批很“实”的人,把下面这一层一层先接住。

  萧瑟今日能管局。

  叶若依今日能照细处。

  司空长风能稳大盘。

  可这些都不意味着,青莲以后就不需要更多真正会过日子、且能把日子过稳的人。

  相反,越往后,越需要。

  因为真正难的,从来不只是高高在上的那几步。

  而是山一旦活起来之后,底下这一层能不能跟得上。

  想到这里,叶若依下意识看向苏白。

  她想知道,苏白怎么答。

  因为这道题,不是简单的“收不收怪物”。

  而是——

  青莲到底承不承认,自己也需要这种“让山过日子”的人。

  萧瑟显然也在看这一点。

  他很清楚,这个答案,会决定青莲以后到底更像一座“只认高路的锋山”,还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“会活会长的山门”。

  而高处。

  苏白听完这一问,居然没有立刻笑,也没有立刻答。

  他只是看着那中年人,眼神认真了一点。

  这很少见。

  因为说明,这个问题,确实问到了地方。

  他把酒壶放在一边,慢悠悠坐直了些,才开口: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“吕行简。”

  “江湖人?”

  “半个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年轻时学过两年刀,后来刀断了,人也没混出什么名堂,就改给人当过几年账房、几年行脚、几年杂役头。”

  “再后来,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里看过三年山门。”

  “那宗门呢?”

  吕行简沉默了一瞬,才道:

  “没了。”

  “被人灭了?”

  “算是,也不算是。”

  “说清楚点。”

  “不是一夜灭门那种没了。”

  “是慢慢烂掉了。”

  这话一出,摘星台上几人的神色,顿时都微微一变。

  因为这句话,分量也很重。

  不是一夜灭门的惨烈,不是刀剑破山的轰烈。

  而是——

  慢慢烂掉。

  这其实比被人一夜杀绝,很多时候更让人心里发凉。

  因为这意味着,那个宗门不是败在一场大战,不是败在敌人太强。

  而是败在很多日常琐碎、规矩走偏、人心浮动、收人不准、门里没人真能把日子接住的地方。

  这,恰恰最适合拿来照“青莲以后会不会也有这种风险”。

  吕行简这一句,立刻就把“我来做杂役”这件事的份量,拉高了。

  他不是来求个活。

  也不是来蹭个门风。

  他更像是——

  来告诉青莲,他见过一座门怎么慢慢烂掉,所以想问一句,你们缺不缺一个见过这种烂法的人。

  无心眼神都不由认真了几分。

  “这人,不简单。”

  司空千落低声道:

  “不是强。”

  “可这句话……很重。”

  萧瑟点了点头。

  “比很多人提着重礼来,说自己如何仰慕青莲,还重。”

  “因为他不是来求你认他有多高。”

  “是来拿自己看过的一种失败,问你——”

  “要不要先防着点。”

  叶若依也缓缓点头,眸中亮意更深。

  “这便是真过过日子的人。”

  “知道一座门,不只是怎么高起来。”

  “更要知道,怎么不烂下去。”

  高处。

  苏白显然也听出了这层味道。

  所以他没有像前面那样,先问“你想走什么路”“你这东西是真想接还是只是觉得可惜”“你为什么还想留”。

  他只是继续看着吕行简,问得很直。

  “你那宗门,怎么烂的?”

  吕行简低下头,像是略略回忆了一下。

  “先是门槛乱了。”

  “什么人都收,什么人都想用,谁有点本事就怕放跑,谁有点来头就想沾一沾。”

  “再后来——”

  “里头的人越来越分。”

  “能打的看不上管账的,管账的觉得练刀的都是废纸篓,守山门的又被人当粗活,跑腿的被使唤得像狗。”

  “再往后,人人都觉得自己做的才是正事,别人做的都是顺手替自己打杂。”

  “你说这还只是吵嘴,是小事。”

  “可小事一多——”

  吕行简抬起头,目光很稳,没有卖惨,也没有夸自己懂多少,只是像在陈述一段他亲眼看着烂掉的东西。

  “门里便再没有‘我们’这两个字了。”

  摘星台上,彻底静了。

  连雷无桀这种平时最坐不住的人,都下意识闭了嘴。

  因为这话,太实了。

  实到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
  这确实是一种比刀斩、比门碎、比高手死战更常见也更可怕的烂法。

  门里没有“我们”了。

  剩下的,便只是在等着哪天外头那一刀真的下来时,大家发现自己连站成一排的人都没有。

  李寒衣听到这里,眼底也不由微微一沉。

  因为她比谁都明白,“我们”这两个字,到底多重。

  若今日这座青莲门里,没有人真把自己放在“我们”里——

  那苏白昨夜问回来的那点高,迟早也会被慢慢磨散。

  所以,她看向吕行简的目光,也第一次真正认真了些。

  不因为他多强。

  而是因为他说对了。

  司空长风更是神色微凝。

  他自己本就是最懂这种“门里的人,能不能真的一起过日子”的人。

  因为雪月城能有今天,不只是靠酒仙、枪仙、雪月剑仙的名头。

  更靠三城主之间那股子“纵然你我天天互相嫌弃,可真到大事上,都是自己人”的东西。

  而吕行简刚才说的,恰恰是很多新山门、很多旧宗门最容易忽略、最后又最容易烂死自己的地方。

  今日青莲开门,看起来处处都高,也处处都顺。

  可如果以后真没人记得“我们”这两个字,那一样会慢慢歪。

  想到这里,司空长风心里都不由暗暗一震。

  这人,不像来做杂役。

  更像来给青莲提前提一口醒。

  高处。

  苏白听完,终于笑了。

  这笑,不是前面那种随口逗人的乐。

  更像是——

  终于听见一句不高、不亮、不热血、不惊艳,却真戳到根上的话时,那种很直白的喜欢。

  “好。”

  他先说了一个好字。

  然后,才又问:

  “所以你觉得,我青莲以后也会这么烂?”

  吕行简摇头。

  “现在不会。”

  “以后呢?”

  “看人。”

  “看谁?”

  “看你,也看山里这群人。”

  “说细点。”

  “看你以后会不会只看高处,不看下面。”

  “看山里这些人,会不会真觉得,守门、收帖、看账、候山、练人、筛帖、照影,是和拔剑、问天、立席一样值钱的事。”

  “若他们觉得值——”

  “这山便烂得慢,甚至不烂。”

  “若他们觉得,只要自己够强,别的都是别人该做的脏活杂活——”

  吕行简停了停,目光掠过问剑阶,掠过照影榜,掠过顾长生、萧瑟、叶若依、司空千落、无双、无心、雷无桀,最后落回苏白身上。

  “那你这山再高——”

  “也只是高得快一点罢了。”

  一句话,像一根针,轻轻扎进了这场第二日开门的安静里。

  不疼。

  却极清。

 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——

  他在问的,其实还是今天这座门,能不能真的活下去。

  这问题,不漂亮。

  但太值钱。

  苏白听完,居然没立刻回。

 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吕行简,看了好几息。

  然后,他忽然偏头,看向司空长风。

  “老枪仙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他说得是不是比你平时唠叨的那些,更像人话一点?”

  司空长风:“……”

  众人:“……”

  好嘛。

  本来以为他要正经夸一句,结果绕了一圈,先拿三城主垫了一刀。

  可偏偏——

  司空长风还真没法反驳。

  因为吕行简这几句话,确实像是替他们把一些平日里都知道、却未必会这么直接拎出来说的根问题,一下子说清楚了。

  他沉默了片刻,竟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“是。”

  这一个“是”,分量就很重。

  因为这意味着,雪月城三城主,青莲今日门内真正最懂“怎么把山活成山”的那一个,也认了这人的话。

  山下很多还没散远的人,听到这里,心头都不由更是发紧。

  这吕行简,怕是——

  真要进门了。

  高处,苏白这才重新看向他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你这个杂役,我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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