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一点一点压低。

  苍山的线条,在暮色里反倒比白日更清楚了些。

  青莲剑阁这座新山门,经过整整一日的开门、问阶、饮酒、立榜、斩棺、照影、吐线之后,到傍晚时,终于真正显出了另一种样子。

  不再是风头最盛时那种人人看着都心惊的高。

  而是一种——

  活起来了的安稳。

  山里有人走动。

  门外有人候着。

  问剑阶静静立着。

  照影榜悬在玉碑旁,青意流转,像一面不算大却照得很深的镜子。

  酒池边有人看着。

  偏院里有人养伤。

  山腰上有人待问。

  山门外,还有一批递了帖却没资格立刻入山的人,正照着规矩在候。

  这些事情,单看哪一件,都不惊人。

  可它们一起存在,便意味着——

  青莲不再只是一个“刚刚立起来”的地方了。

  它开始自己过日子了。

  这,才是山门真正可怕的开始。

  因为很多势力,最会的是立名。

  会的是一战扬名、一人高绝、一时天下侧目。

  可真到了“过日子”这一步,便会露出底子薄、骨头虚、规矩不稳、人心不齐、前后断层的各种毛病。

  青莲现在,反而没有。

  至少,第一天看不出来。

  而且不止看不出来。

  它甚至还显得——

  很顺。

  这种顺,不是凡事都太平无事的顺。

  恰恰相反,今日发生的事已经够多。

  白王来,黑棺到,顾长生开锋,顾七影吐三层影,北坊旧库被掀开一角……

  事多,不算什么。

  难的是,事多之后,这地方居然真能顺顺当地把所有东西都归回自己的位置里去。

  这就很不一般了。

  苏白从房里出来时,第一眼看到的,便是这样一座“已经开始自己呼吸”的青莲剑阁。

  于是他站在廊下,先没说话,只是看了一会儿。

  看顾长生被司空千落用枪尾一下一下敲着小腿,纠正站姿。

  看雷无桀在旁边比比划划,讲自己当初在问剑阶上被苏白一句话吓得头皮发麻的经历。

  看无双抱着剑匣,坐在边上听,偶尔认真补两句“这里该快一点”“那里不能乱”。

  看无心靠着柱子闭目,像是没听,实则顾长生气息一乱,他便会淡淡提醒一句“心浮了”。

  看萧瑟和叶若依自另一边并肩走来,显然是刚刚把北坊旧库那几份线头分好。

  再看更远处,百里东君坐在酒池边,正伸手拨着那一点门前天青余意,像在跟一口酒较劲。

  最后,他才看向摘星台边。

  李寒衣站在那里,白衣映着暮色,像一抹压在整座山门最静处的雪。

  她还是那个样子。

  冷,清,不爱多言。

  可现在的她,站在青莲剑阁里,已经不再显得像个“外人”。

  而更像——

  这地方,本来就该有这么一位白衣护阁人。

  想到这里,苏白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这两个字不高。

  可离他近的人都听见了。

  李寒衣第一个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在说谁?”

  苏白一脸坦然。

  “都不错。”

  “山不错,人也不错。”

  李寒衣淡淡道:

  “少像个巡视自家园子的老地主。”

  苏白顿时乐了。

  “寒衣姑娘,你这话挺伤人。”

  “我这明明是山主巡视山门。”

  “山主?”

  李寒衣神色平静,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冷笑。

  “你倒是认得快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认?”

  苏白抬手点了点问剑阶、照影榜、酒池、玉碑,又点了点顾长生和那边并肩走来的萧瑟、叶若依。

  “门都开了,榜都挂了,锋都认了,影都照了。”

  “我若还不认,岂不是显得我自己心虚?”

  李寒衣听完,难得没有立刻回他一句冷话。

  她只是看着这人,半晌,才淡淡说了一句:

  “认了也好。”

  “至少以后真出了事,知道先骂谁。”

  苏白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
  “你这话,我可得记下来。”

 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

  而萧瑟与叶若依也已走近。

  “醒了?”

  萧瑟淡淡开口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睡得如何?”

  “很好。”

  苏白点头,接过叶若依递来的一页薄纸,边看边道,“看来今天这门,是真把我的觉也睡顺了。”

  叶若依轻声一笑。

  “若不是顺了,你也不会一觉睡到这时候。”

  “也是。”

  苏白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东西。

  上头很简。

  只有几行。

  北坊旧库——先封四条路,墨铺、旧纸坊、废卷脚、夜灯油。

  黑木面具——已让百晓堂从旧物、旧画、旧案、旧铺子四条线同时去摸。

  朱印影符——初步可疑流向三处:旧库文吏线、外坊杂符线、钦天监外脚线。

  影名簿——暂不惊库,先惊路。

  最后一行字,则是叶若依自己补的:

  【今日门已立,明日最该看的,不是来多少人,而是谁最先沉不住气。】

  苏白看完,抬头看向叶若依,笑了笑。

  “你这最后一句,写得比前头更值钱。”

  叶若依眸光温柔。

  “因为明日,确实是看人。”

  萧瑟在一旁接道:

  “今日门已开,规矩也立了。”

  “明日来的那些人,哪怕身份、来意、路数不同,本质上都得先被‘等’一下。”

  “谁等得住,谁往前多一分。”

  “谁等不住——”

  他眼神极淡,却带着很清晰的寒意。

  “谁心里就先有鬼。”

  苏白点头。

  “这便对了。”

  “让他们先急。”

  “急着递帖,急着进门,急着上阶,急着抢位置,急着占照影榜一层光。”

  “谁急,谁就先露。”

  “青莲现在,最不缺的就是让人自己露。”

  李寒衣站在旁边,忽然淡淡问了一句:

  “那你明日做什么?”

  苏白一听,顿时挑眉。

  “寒衣姑娘怎么突然开始关心我明天做什么了?”

  李寒衣:“……”

  她早就知道,自己一旦问这种话,就难免会被顺嘴扯一下。

  可偏偏——

  又不得不问。

  因为明日才是青莲真正开始“过日子”的第一天。

  今天有大戏压门,所有东西都很盛,很亮,也很极端。

  可真正的山门,更多时候,要面对的不是这种高强度的大局。

  而是更细、更碎、更容易让人倦、让人烦、也更容易把一座门慢慢磨偏的琐事。

  这种时候,苏白若还像今日这样坐在最高处看戏、顺手点人,那当然也可以。

  可他若完全不露一面,又未必是最好的。

  所以她才问。

  结果一问,这人便又顺着往歪处扯。

  李寒衣索性懒得解释,只冷冷道:

  “你不说就算了。”

  “说啊。”

  苏白见她要收话,反倒立刻正经了一点。

  “明天,我不怎么动。”

  这回答一出,倒是让几人都微微一静。

  萧瑟最先反应过来。

  “你打算藏一藏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苏白点头,晃了晃手里的纸。

  “今天该看的人都看见我了,该试的人也试过了,该敬的酒、该抬的棺、该吐的影都吐了。”

  “明天若我还一直坐在前头,很多人反而容易把力都用在‘看我脸色’上。”

  “那样没意思。”

  “我想看的,不是他们怎么讨好我。”

  “也不是他们怎么先去猜我喜欢哪一类。”

  “我想看——”

  苏白抬眸,目光掠过问剑阶与照影榜,语气难得平稳得很。

  “离了我亲自压在那儿,他们自己会不会还照规矩走。”

  这一句,便很重。

  因为这意味着,明日开始,青莲剑阁要试的,不只是外面来的人。

  还要试这座门自身。

  试它是不是已经足够稳,稳到苏白不必时时坐在最高处盯着,也能自己运转。

  司空长风闻言,眸光顿时一凝,随即缓缓点头。

  “这一步,应该的。”

  “你若一直坐在最显眼处,很多人只会记得是你在压他们。”

  “可若你退半步,他们还知道该怎么排、怎么候、怎么照、怎么递帖、怎么走阶,那才说明门真的活了。”

  叶若依也轻声道:

  “而且,明日最有意思的,确实不是你出不出现。”

  “而是谁在你不刻意出现时,还会自己往高处走。”

  无心一笑。

  “有些人,是冲青莲来的。”

  “有些人,其实是冲苏师兄来的。”

  “这两者,明日便会开始一点点分出来了。”

  雷无桀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。

  “也就是说——”

  “明天苏师兄故意不坐在最显眼的地方,看谁会自己照着规矩来?”

  “差不多。”

  萧瑟淡淡道。

  “你若真想看一座门是不是活了,就不能天天拿自己压在最上头。”

  “得让它自己转一转。”

  “转得顺,门才真是门。”

  “转不顺——”

  他看向苏白。

  “那你这山主,后面还有得补。”

  苏白闻言,倒是极坦然。

  “那就补呗。”

  “山本来就是慢慢长的。”

  “哪有第一天立完,第二天就什么都不缺的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自己都笑了。

  “不过——”

  “不过什么?”

  “不过,我还是希望它明天就很像样。”

  众人闻言,倒都忍不住笑了。

  是啊。

  谁不希望呢?

  今天这门开得这么漂亮,明日若能顺顺当当接住第一天的日常,那便真是青莲剑阁开始“自己会过日子”了。

  而这,怕是比今日问阶、立榜、见客本身,还要更关键一点。

  白王萧崇站在一旁,把这些话都听在耳中。

  他没有插话。

  因为这已不再是白王该插手的层面。

  这是青莲剑阁自己在谈——

  明日怎么运转。

  他今日已经看够了门,也看到了高,接了酒,领了路,顺手还把北坊旧库那层影接到了自己身上。

  到这里,便足够了。

  再听下去,反倒像是在偷听别人怎么过日子。

  这不合适。

  于是他轻轻一礼。

  “既如此,萧崇便不再扰诸位。”

  “今日所见,已足够我回去慢慢消化。”

  苏白点头。

  “你早该走了。”

  白王:“……”

  众人:“……”

  这人,真是半句漂亮送客话都不说。

  可偏偏,白王自己却并不介意,反而还笑了一下。

  “苏剑仙说得也对。”

  “我若再多留,倒显得真想在门里多看两眼了。”

  “你不想?”

  “想。”

  白王回答得很坦然。

  “只是有些东西,今日已看够了。”

  “再多看,便不是得,反而是贪。”

  这句话,让苏白眼底都多了几分认同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你这句话,像样。”

  白王拱手。

  “多谢。”

  说罢,他便真的不再多停,转身离去。

  这一次,是真的走了。

  谢宣自然也随之而去。

  山下那面素白半月旗,在暮色里慢慢退远。

  而这一退,并没有让人觉得今日这一场“白王亲临”会因此淡下去。

  相反,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
  这只是白王今日与青莲的第一回真正对上眼。

  后面,还会再来。

  而且,下一次来,味道只会更深。

  ——

  等白王与谢宣真正走远之后,山里便更静了。

  静得只剩门里人。

  百里东君也终于不再强撑着在酒池边晃,直接抱着酒壶往旁边一坐,冲苏白招了招手。

  “你真不过来再喝点?”

  苏白摇头。

  “今天不了。”

  百里东君一愣。

  “这么克制?”

  苏白一脸认真。

  “明天还得看门。”

  “喝多了,误事。”

  这回答,让在场几人都同时看了他一眼。

  因为——

  这真不像是平时那个“先喝再说”的苏白会讲的话。

  百里东君都啧了一声。

  “好家伙。”

  “门一开,你是真开始有点山主的样子了。”

  苏白挑眉。

  “什么叫有点?”

  “本来就有。”

  众人:“……”

  行,熟悉的味儿又回来了。

  李寒衣却在旁边淡淡道:

  “至少这句‘喝多误事’,还算像样。”

  苏白立刻偏头看她。

  “你今天是不是很喜欢夸我?”

  李寒衣平静道:

  “我只是怕你明天懒得起。”

  “懂了。”

  苏白点头,一脸明白人模样,“这还是在意我。”

  李寒衣:“……”

  她忽然发现,自己今天无论怎么说,到最后都一定会绕回这一句上。

  于是干脆不再接。

  高处。

  萧瑟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终于把今日最后一件自己该记着的事又提了出来。

  “顾七影那边,今晚我会亲自去地牢看一次。”

  叶若依点头。

  “我和你一起。”

  司空长风闻言,眸光一沉。

  “别审得太急。”

  “影门这种东西,急了容易碎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萧瑟淡淡道,“今天先不往‘背后那只手’上逼得太狠。”

  “先顺着他已吐出来的库、路、墨、面具、簿去印证。”

  “只要第一层、第二层印证得足够实——”

  “第三层,他自己会更难扛。”

  苏白听到这里,点了点头。

  “对。”

  “别急着把人问死。”

  “这玩意儿今天既然已经知道吐了,就说明怕了。”

  “怕了,便比嘴硬的时候更值钱。”

  “今晚先让他活着做梦。”

  “明天再照。”

  这话,几人都听懂了。

  今日顾七影之所以肯吐,一半是因为逃不掉。

  另一半,也是因为他亲眼看见——

  青莲这门,比他想的更不怕影。

  这种冲击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掉的。

  若今晚真让他在地牢里静下来,梦里反复回想今日门前一幕、苏白那几句、顾长生那几刀、李寒衣那一缕霜、白王那一句“别让他碰地”,他自己心里那点“影门最擅长的东西,原来也能这么轻易被照穿”的裂缝,只会越来越大。

  到那时,再问,反而更容易掏到真根。

  这便是最细的地方。

  也是萧瑟、叶若依、无心这种人最擅长的刀法。

  不是砍。

  是让你自己慢慢碎。

  而青莲,今天也已经把那第一刀,砍进去了。

  苏白看着这群人一层层把后续接上,心里越发舒坦。

  对。

  就是这样。

  自己把门开出来。

  剩下的人,各自接自己的那一层。

  这样一来,青莲以后便不是一把剑悬在那里等人看。

  而是一整座会转、会照、会筛、会养、会咬人的山。

  这才对。

  ——

  等到天色真正暗下来时,青莲剑阁里第一日“正式开门”后的夜,也终于开始了。

  没有大宴。

  没有热闹庆功。

  也没有什么大摆酒席,庆祝青莲今天门开得多漂亮。

  一切都还是照着最稳的样子来。

  因为大家都知道——

  今日只是第一天。

  高门的可怕,不在第一天多响亮。

  在它后面,能不能一天一天都像样。

  所以,山里只是很安静地各自归位。

  司空长风继续统筹门规与明日接帖分层。

  萧瑟与叶若依要去看顾七影,也要把今天的三份线头继续往外递。

  百里东君看酒池,也守着那一点门前余韵和苏白今日没再碰的那几壶酒。

  李寒衣回护阁位,但显然不会太远。

  顾长生被勒令静养,雷无桀和无双轮着看他别乱动,无心则顺手再照一照他今天被毒血擦过那处伤,有没有后患。

  司空千落则直接去压山门晚巡,顺手把那些还在外头想多看几眼的杂客瞪回去。

  每个人都忙。

  可每个人都很稳。

  而苏白呢?

  他难得没再到处晃。

  只是在夜色刚起时,独自走到照影榜前,站了一会儿。

  榜上四个名字,在夜色里比白日更清楚些。

  李寒衣。

  谢宣。

  顾长生。

  萧玄。

  四个名字,四种味道。

  苏白看着,忽然觉得这榜还真挺顺眼。

  不是因为名字本身有多好看。

  而是它真的把今天这门最值钱的那几道影,都先留住了。

  以后呢?

  自然还会变。

  还会有人来。

  还会有人往前挪,也会有人掉下去。

  甚至某一天,这四个名字里,也许会有人被后面更高更新的人挤开。

  那也很好。

  因为照影榜本来就不该是死的。

  死了,便不配叫青莲。

  想到这里,苏白抬手,轻轻在榜前那缕青意上碰了一下。

  榜面微鸣。

  像是回应。

  他顿时乐了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你也挺懂事。”

  说完这句,他才真正转身,往里走去。

  身后,榜仍亮着。

  问剑阶仍立着。

  山门外的夜也开始慢慢沉下去。

  而苏白知道——

  明天一早,当第一批人重新站到苍山脚下,抬头看见这榜、这阶、这门的时候,他们眼里的味道,已不会和今天清晨来时一样了。

  那才是真正有意思的时候。

  于是,青衫剑仙在夜色里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“希望明天——”

  “别太无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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