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想再只做影子。”

  这六个字,从萧玄口中说出来时,很轻。

  可落在这处临风小台上,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,虽不见多大水花,回声却极长。

  叶若依静静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萧瑟也没有。

  两人都很清楚,这一句,已经比很多长篇大论都更真了。

  因为“我想留山”“我想往前走”“我愿交底”这些话,虽都不假,却仍带着一点往前探路时的模糊。

  可“不想再只做影子”,便很准。

  准到像把他前半生最不愿、也最习惯的一层皮,自己伸手掀开了。

  不想再只做影子。

  意味着什么?

  意味着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活成了什么。

  意味着他不再甘心。

  也意味着——

 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从影子里走出来,但至少,已经不想再回去了。

  这便足够了。

  风从苍山侧面吹来,拂动三人衣角。

  萧玄坐在那里,脊背仍旧挺得很直,像多年在规矩里养出来的习惯,一时半会儿还改不掉。

  可他眼里那层总是隔着什么的沉色,已经淡了许多。

  萧瑟看了他片刻,终于淡淡开口:

  “这句话,比你前面所有话都值钱。”

  萧玄抬头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萧瑟道:

  “因为这不是说给我们听的。”

  “是说给你自己。”

  “你若只是为了让我们信你,完全可以说得更漂亮、更周全、更像一个已经想清楚了未来该怎么站的人。”

  “可你没有。”

  “你只说,你不想再做影子。”

  “这说明——”

  萧瑟眼神平静,语气却很准。

  “你今天还没完全找到路。”

  “但你至少先找到了,自己最不想再回去的地方。”

  “而这,往往比一开始就装得很明白,更重要。”

  萧玄沉默着听完,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看得很透。”

  “不是我看得透。”

  萧瑟淡淡道,“是因为青莲这地方,今天已经把很多人都照得太清了。”

  “你不是第一个。”

  “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  叶若依这时才轻声问:

  “那你今日若留下,最怕什么?”

  萧玄一怔。

  似乎没想到,她不问“你能给青莲什么”,反而问“你最怕什么”。

 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这问题的锋利处。

  一个人想留下,不难说。

  难的是——

  你知不知道自己最可能在哪儿裂开。

  怕什么,很多时候比想要什么,更能照出一个人的底。

  他想了一会儿,才缓缓道:

  “怕两件事。”

  “说说看。”

  “第一,怕我以为自己不想再做影子了,其实只是今天被照得一时热血。”

  “等过几天,等我离了这条阶、离了这座山、离了苏白那几句话和那口酒,我又会重新缩回去。”

  这句话一出,叶若依眼底便掠过一丝极轻的认可。

  很真。

  也很清醒。

  因为很多人一时意气上头,都会以为自己已经变了。

  可真要变,往往要很久。

  萧玄能自己先想到这一层,至少说明他不是只凭一时冲动在做决定。

  “第二呢?”

  叶若依又问。

  萧玄眼神沉了些。

  “第二,怕我以为自己是在往光里走,最后却只是换了一个更亮的影子站进去。”

  这一句,比第一句更重。

  连萧瑟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。

  这话,已经不只是清醒。

  是很锋利的自省了。

  什么叫更亮的影子?

  便是从天启宫里的影,换成青莲山上的影。

  看似换了地方,换了立场,换了门,换了山,换了高处。

  可本质上,还是在做影子。

  还是把自己藏在别人的光下面,借别人的势活着,而不是自己真正站出来。

  这,才是最深的一层。

  而他居然能自己说出来。

  说明今日问剑阶上那一口酒,那一线高影,真把他照进去了。

  叶若依听完,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道:

  “既然你自己已经能把这两件事说出来,那很多事,便反而不用急着定了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意思是——”

  叶若依抬眸,望着他,声音依旧温温柔柔,却让人很难生出敷衍之心。

  “青莲不会因为你今天一时想留,便立刻把你按成门里的人。”

  “也不会因为你来路复杂,便一脚把你踢回去。”

  “你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立刻选边。”

  “而是先站在这座山边上,再看几天自己。”

  “你若真怕自己只是被照热了一时,那就留下来,看看这股热,过三天、五天、十天,还在不在。”

  “你若真怕自己只是从一个影子换到另一个影子里——”

  她眼底神色更清了一分。

  “那就别急着往任何一边靠。”

  “先学着,站在光里。”

  这最后五个字,说得极轻。

  可萧玄听见之后,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。

  站在光里。

  不是立刻去发誓,不是立刻切断过去,不是立刻表忠,不是立刻大彻大悟。

  只是——

  先别躲。

  先别缩。

  先别急着找另一个更安全的壳。

  先学着站在光里。

  这已是他今日从天启旧影里走出来后,最合适的一步。

  于是他低下头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萧瑟这时终于把话接死。

  “那便这么定。”

  “今天起,你不算门中正式之人,也不再算山外普通来客。”

  “你在门槛上。”

  “留山,暂观,暂问,暂照。”

  “住处我给你一处偏院。”

  “问剑阶你还可以再走。”

  “但照影榜短期内不会给你再动位置。”

  “至于你的底——”

  萧瑟眸光微冷。

  “该交的,今晚前全部交给我与若依。”

  “藏一分,你就下山。”

  “懂么?”

  萧玄点头。

  “懂。”

  “还有。”

  萧瑟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别去找苏白。”

  萧玄一怔。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因为现在的你,找他没用。”

  萧瑟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  “他给你的,已经够多了。”

  “一句不想做影子,一口酒,一条阶,一个站在山上的位置。”

  “再多,你接不住。”

  “先把你自己收拾明白。”

  “再说别的。”

  这番话,毫不客气。

  可越不客气,越说明是实话。

  萧玄沉默片刻,终于认真一礼。

  “好。”

  小台上这一番话,到这里便算真正落定了。

  叶若依没有再追问太多。

  很多事,点到这里,已足够。

  剩下的,得靠萧玄自己去走。

  问得太深,反而容易把刚刚照出来的那点真,再逼回壳里。

  于是她站起身,轻声道:

  “走吧。”

  萧玄也跟着起身。

  这一次,他没再看山下,也没再看那条问剑阶有多高,只是跟在萧瑟与叶若依身后,朝山里走去。

  脚步不快。

  却比来时稳。

  不像归降。

  更像是一个终于肯先站进门槛里的人。

  ——

  而另一边。

  顾长生那边,伤药已经上得差不多了。

  他这人,命硬,身子骨也确实结实,除了肩侧那两道被毒血擦过的伤口需要慢慢清毒,其余大多是皮肉翻开、筋骨震伤,虽重,但不至于伤根。

  雷无桀替他缠完最后一道布,拍了拍手,颇有成就感。

  “行了!”

  “以后你就是我这一脉带出来的人了!”

  顾长生愣了一下。

  “你这一脉?”

  “对啊!”

  雷无桀理所当然得很,“你不是先归我、无双、无心三人之下旁听旁练旁挨打么?”

  “那四舍五入,不就算我这边先带你?”

  顾长生想了想,点头。

  “好像有点道理。”

  无双在一旁认真纠正:

  “不是一点。”

  “是很多。”

  无心轻轻笑道:

  “只不过,雷施主带你的方式,大概会比较吵一些。”

  顾长生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。

  “没事。”

  “我以前住的地方,比这还吵。”

  司空千落抱着枪站在一旁,听到这句,不由轻哼了一声。

  “你现在先别觉得山里都好。”

  “以后真开始练了,有你哭的时候。”

  顾长生转头看她,眼底却没有半点畏缩,反而亮得很。

  “那更好。”

  “我就怕不够练。”

  司空千落看着他,难得没有继续呛,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  这小子,是真有点意思。

  顾长生随后低头,看了眼自己缠好的伤,忽然问了一句:

  “那我以后,住哪儿?”

 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。

  “住我旁边啊!”

  司空千落立刻道: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你太吵。”

  雷无桀:“……”

  无双这回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,道:

  “可以住我那边近一些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安静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顾长生看了看无双,又看了看雷无桀,再看了看无心和司空千落,最后忽然笑了。

  “那我住无心旁边。”

  无心一怔。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因为你看着最像不会半夜拉我起来练刀的。”

  这一下,连无心都失笑出声。

  “你这新锋,刚认门就开始挑地方躲懒?”

  顾长生立刻摇头。

  “不是躲懒。”

  “是我怕睡不够,白天刀练不好。”

  雷无桀一听,顿时大为不满。

  “我白天练得也很好!”

 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先把晚上睡觉不打呼这件事做到再说。”

  雷无桀当场僵住。

  “我……有这么夸张?”

  众人一阵笑。

  顾长生也跟着笑了。

  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日常,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——

  自己是真的进门了。

  不是梦。

  不是喝多了的一场热。

  也不是一时被问剑阶与苏白那几句话照昏了头。

  是真进来了。

  而且,进来之后,这门里的人,并没有把他当一个需要小心供着、处处试探的“新来的危险货”。

  他们就这样顺手把他拎进了自己的节奏里。

  你住哪儿,你跟谁练,你半夜会不会被拉起来,你以后该怎么挨打。

  这些东西看似琐碎,却最说明一件事——

  他们已经在把你算作自己人了。

  想到这里,顾长生忽然有一点很怪的感觉。

  从前自己拼命,只是为了活着。

  现在,倒像是真开始有了点“明天”可以想。

  这感觉陌生得很。

  却让人心里发烫。

  ——

  而高处的摘星台上。

  苏白终于真闲下来了。

  真的。

  不再有人来递话,不再有人来抬棺,不再有人要上九十五,也不再有谁要在门口种影。

  白王走了,谢宣走了,萧玄也让萧瑟与叶若依接走了。

  司空长风在忙,百里东君回酒池边,李寒衣却还没走。

  她就站在台边,静静看着山下最后一点人影散尽,看着午后的光一点点铺进苍山。

  苏白偏头看她,忍不住问:

  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
  李寒衣淡淡道:

  “我为什么要走?”

  “门都开完了。”

  “所以?”

  “所以你不该回去歇着么?”

  李寒衣这才侧眸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我是在等你。”

  苏白一怔。

  “等我?”

  “你今日从昨夜门前大战接到今晨开山立门,酒也喝了不少,气也放了不少。”

  “现在真静下来——”

  李寒衣声音仍旧很平,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  “最容易乱。”

  苏白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  “你这人,嘴是真的硬。”

  李寒衣冷冷道:

  “我只是嫌麻烦。”

  “怕我乱了,你收不住?”

  “怕你乱了,今晚又得有人上门抬你回去。”

  苏白点点头,一脸认真。

  “懂了。”

  “你是怕我丢人。”

  “……也行。”

  李寒衣懒得和他争细节。

  可苏白却越看她越想笑。

  因为他知道,李寒衣今天能留到现在,绝不只是因为一句“嫌麻烦”。

  她是真在看。

  看自己这口从昨夜压到今天的气,落得稳不稳。

  这便比很多直白的关心更让人心里发痒。

  于是他忍不住又逗了一句:

  “寒衣姑娘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这样站着,我很容易误会。”

  李寒衣眼神一冷。

  “误会什么?”

  “误会你今天特别在意我。”

  李寒衣:“……”

  这一次,她竟沉默了足足两息。

  苏白都做好了要挨一句冷话的准备。

  结果,李寒衣只是淡淡转开目光,望向远处山色。

  “你若一定要这么想。”

  “那便这么想吧。”

  苏白:“……?”

  这一回,连他都愣了一下。

  不是。

  这什么路数?

  他都习惯了李寒衣下一句就是“闭嘴”或者“滚”。

  结果今天,她居然没否认得太死?

  这一下,苏白眼里的笑意都真切地停了一瞬,随后便一点点亮得更深。

  “寒衣姑娘。”

  “你今天——”

  “你再多说一句,我还是会把你从这里扔下去。”

  行。

  还是那个味儿。

  苏白顿时乐了,彻底放下心来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我不说了。”

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  高处风轻。

  白衣映山。

  青衫带酒。

  今天这座门,终究算是开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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