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王静静听着。

  苏白抬起酒壶,冲他晃了晃。

  “酒,得先喝。”

  白王闻言,温和道:

  “自然。”

  于是,苏白亲自给他斟了一口酒。

  这一次,是白王亲至之后,青莲真正意义上给出的第一口酒。

  酒不多。

  却极重。

  因为这是苏白在正式开门之后,亲手递给白王的第一口。

  白王双手接过,动作很稳。

  他先是微微低头,像是在感受那酒里极淡的海意、月意、天青意、以及今天这一整座山从开门到现在积下的气。

  片刻后,他才抬头,轻声道:

  “好酒。”

  苏白笑了。

  “那当然。”

  白王没有立刻喝完,只抿了一口,便停住了。

  不是不愿多喝。

  是因为他知道,今天这杯酒意义太重,不能像普通酒那样一口喝尽。

  它是青莲正式开门之后,给白王府的第一口。

  也是青莲剑阁开始真正接待天启、接待王府、接待整个天下的第一口。

  这一口得慢慢尝。

  尝出分寸。

  也尝出以后再来的味道。

  于是白王把酒盏轻轻放下,抬起头,朝苏白再行一礼。

  “青莲这一口,我记住了。”

  “今日之后,白王府与青莲剑阁,便不只是递过礼与酒。”

  “而是——”

  他停了一下,声音依旧温润,却比先前更多了一层郑重。

  “可论规矩,可论路,可论人。”

  苏白听完,笑意不深不浅,刚刚好。

  “好说。”

  “但先说清楚——”

  他抬手,指了指山门,又点了点阶。

  “论规矩,先走阶。”

  “论路,先喝酒。”

  “论人——”

  苏白目光扫过白王,也扫过萧瑟、叶若依、李寒衣、顾长生、谢宣、萧玄,最后落回山门前的这片地。

  “得先看你配不配站在我这门里说话。”

  这句话,白王没有半点不悦,反而点头。

  “应当如此。”

  这一问一答,落得极稳。

  山下人群中,不少人都看得心神更震。

  因为这意味着——

  青莲开门以后,白王不是高高在上递个姿态就完事。

  他是真的按规矩来。

  而苏白也不是拿着“高”硬压白王。

  他愿意认对白王的情面,但规矩不改。

  这才是最让人服气的地方。

  可就在这一切都落成一线、整座苍山似乎终于要把今日的热闹慢慢收回人间的时候——

  唐鹫被押走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短的冷笑。

  山风里,这笑原本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可苏白、李寒衣、萧瑟、司空长风、百里东君,却几乎同时眼神一变。

 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。

  那不是唐鹫的笑。

  也不是抬棺人的笑。

  而是——

  另外一道,明显藏得更深、更脏、也更冷的气,忽然在那群被押下山的人里,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这意味着什么,没人会不懂。

  唐鹫这口黑棺,果然不是单独来的。

  而是还有后手。

  那一声冷笑,极轻。

  轻得像一缕藏在风里的针,若换了寻常人,甚至会以为只是山下某个看客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。

  可摘星台上的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、阴谋算计、剑意刀势里一路走出来的?

  越轻,越说明它不该存在。

  越不该存在,越说明——

  这不是唐鹫,也不是那几个抬棺的废物。

  而是还有人。

  而且,这个人藏得更深。

  深到连方才唐鹫入棺、抬棺人被押、门前诸事似乎都已收圆之后,才肯借着所有人那一丝“终于结束了”的松气,轻轻露一线。

  这一线,味道极脏。

  因为它踩的不是门前杀机,不是正面开锋。

  踩的是“收尾”二字。

  很多局,最容易出问题的,从来不是高潮的时候。

  而是高潮已过、所有人觉得“差不多了”的那一瞬。

  真正会咬人的老毒物,往往就藏在那个瞬间。

  所以——

  这一声冷笑一出,苏白眼底那点原本还带着几分风流闲散的笑意,便一点点淡了。

  不怒。

  甚至不急。

  只是那种“我本来打算让今天这场门好好收住,偏偏还有人不识趣”的冷,终于真正落了下来。

  高处台沿边,白王萧崇原本还捧着那口刚饮过的酒,此刻虽眼覆白绸,却也明显微微侧了侧头。

  他看不见。

  可他听得见。

  也能感觉到,身旁这些原本刚刚因为一切都落得极稳而慢慢松开的气,在这一声冷笑后,又同时收紧了一线。

  于是这位白王缓缓开口。

  “还有人?”

  不是疑问。

  更像确认。

  萧瑟眼神冷了下去,淡淡道:

  “有。”

  叶若依轻声接道:

  “而且,藏得比唐鹫那口棺还深。”

  无心双手合十,眼底笑意尽散,只余一抹澄澈到发凉的光。

  “看来,今日这门,还是有人不想让它收得太漂亮。”

  百里东君已然彻底收了玩笑模样,酒壶在手中轻轻一晃,声音却比先前低了几分。

  “好啊。”

  “抬棺的是壳,唐鹫是刀。”

  “现在——”

  酒仙目光落向押人下山的那队雪月城执事与暗哨,眼底酒意已尽数化作锋芒。

  “终于轮到藏在壳里、藏在刀后的人了。”

  司空长风眼神猛然沉下。

  他先前已经觉得,这口棺来得不止是唐门残脉自己犯蠢,多半后面还有更脏的线在牵。

  可直到现在,那线才真正动了一下。

  这说明什么?

  说明对方极能忍。

  也极懂得“该在什么时候露头,才最恶心人”。

  想到这里,司空长风心里那点原本因青莲开门立成而真正落下去的气,竟又缓缓提了起来。

  但这一次,不是担心。

  而是杀意。

  很冷、很稳,也很实的杀意。

  因为到这里,对方已经不是在挑衅青莲剑阁。

  也不是在试苏白。

  而是在拿整座雪月城、拿他司空长风、拿李寒衣、拿百里东君、拿今日这场大开山门,顺手当成一块布,想在上面悄无声息地再抹一道脏痕。

  这就真的该死了。

  “停下。”

  司空长风没有半点犹豫,声音一沉,直接落向山下那队押人之人。

  那几名雪月城执事与暗哨,原本已经把唐鹫与抬棺四人押到半路,听到这一声,顿时齐齐止步。

  他们都是老手。

  不会多问,也不会回头乱看。

  止步,就是最稳的法子。

  因为此刻最怕的,便是队形一乱,给那藏得更深的东西可乘之机。

  山门前,顾长生听到这句“停下”,眼神瞬间也变了。

  刚才认门、饮酒、开锋、问路、得苏白一句“半个位置再往上挪一挪”,让他整个人都正处在一种新刀见血后逐渐沉定的状态里。

  而这一声冷笑,像又往他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让他一下便明白——

  今天这场门,居然还没完。

  而且,这回藏着的东西,比唐鹫更深。

  这让顾长生心里没有半点烦躁,反而骤然亮了一分。

  因为这说明——

  他刚认门,刚开锋,立刻就又有新的脏东西送上来给他看。

  这座山,真有意思。

  也真够狠。

  认了门,你就别想闲着。

  高处台沿边。

  苏白看着顾长生那眼神一亮的模样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“这会儿还知道亮眼睛,不算白喝酒。”

  顾长生抬头看他,刀还在手里。

  “还用我去?”

  苏白却没有立刻点头,而是先看了一眼那队押人的雪月城执事,又看了一眼司空长风、百里东君、李寒衣,再看了看萧瑟和叶若依。

  最后,他才悠悠道:

  “这回,不急着劈。”

  “先看。”

  一句先看,让很多人心头都是一动。

  因为这说明,苏白已判断出来——

  后面这道东西,不是像唐鹫那样,一刀就能直接开掉的壳。

  它藏得更像“人”。

  更像已经掺进了雪月城押人的队里,甚至就走在所有人眼皮底下,却还想继续装。

  这种时候,若顾长生再带着刚开的锋直接扑过去,未必能找得准。

  反而容易被人再拖进一层脏局。

  所以这一次,先看。

  先把东西照出来。

  再砍。

  萧瑟显然也在同一时间想到了这一层,眸色瞬间幽深许多。

  “不是单纯的后手。”

  “更像——”

  “人已经混进去了。”

  叶若依脸色微凝,目光落在那支押人的小队里,一寸寸扫过去。

  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……”

  她数得极轻,像在用心神一一对照。

  “人头没乱。”

  “唐鹫一人,抬棺四人,再加雪月城这边押人的执事与暗哨……”

  “数目都对。”

  无心缓缓转着佛珠,声音比平时更轻。

  “数目对,不代表‘人’就对。”

  “易容?替换?还是借影附位?”

  萧瑟淡淡道:

  “都可能。”

  “但最麻烦的,是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在唐鹫那边。”

  此言一出,叶若依眸光一闪。

  她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方向。

  “你是说——”

  “对。”

  萧瑟望着那一队已经停住的人,声音低沉而冷静。

  “若这后手从头到尾,都没藏在唐鹫与抬棺人里,而是直接混在了看似‘处理残局’的那层人里……”

  “那他要做的,就不是替唐鹫翻盘。”

  “而是借着局已收尾、门已立稳的这一瞬,直接往‘门里的人’上泼一口脏血。”

  这句话一出,摘星台上的空气都像冷了些。

  因为谁都明白,这比唐鹫抬棺更恶心。

  唐鹫至少是门外来的脏手。

  你斩了,棺碎了,人躺了,规矩反而立得更亮。

  可若真正最深的那一手,已经从“门外”摸到“门里”这一层,甚至借着雪月城押人的队、借着残局收尾时的那一丝松动,想把那一口脏东西,直接泼进青莲门内——

  那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因为这便不是“有人来挑门”。

  而是“门里被脏东西摸了一下”。

  哪怕只是一丝,都足以让很多眼睛去盯着你后续怎么收,甚至借机怀疑——

  青莲剑阁这座山,是不是也不过如此。

  能挡正面的棺,挡不住阴里的人。

  这就太脏了。

  李寒衣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。

  那种冷,不再只是雪月剑仙惯常的清寒。

  而是一种真正“你敢把脏手伸进这里,那我就先把你冻死”的冷。

  她右手按在铁马冰河上,淡淡开口:

  “谁。”

  不是问。

  是让人自己现形。

  那一声“谁”很轻。

  可落下去的瞬间,山门前那队押人的雪月城执事与暗哨,竟齐齐感到背后一寒,仿佛一线白霜已贴着脊骨压了下来。

  可——

  没人动。

  没人答。

  也没人乱。

  这一幕,反而让山上山下更多人心里一沉。

  因为这说明,对方是真的能忍。

  忍到李寒衣这种一声便能冻裂大半江湖人胆气的“谁”,都没能让他露半点破绽。

  苏白见状,反倒轻轻笑了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比我想的沉得住。”

  说着,他忽然偏头,看向百里东君。

  “酒仙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借你一点酒。”

  百里东君一听,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就亮了。

  “要照人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苏白晃了晃自己手里那半壶酒,嫌弃地啧了一声。

  “我这壶,喝着够用,照人差点意思。”

  “那自然得用老子的。”

 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,抬手便往酒池方向遥遥一引。

  刹那间,青莲酒池里原本已经平下去的那层酒光,再次轻轻一漾。

  不是翻池。

  不是起势。

  只是被酒仙轻轻挑了一线。

  于是,那一线酒意便自池中升起,极细、极亮、也极清,像一条透明的溪,自苍山之巅顺风往下,直直垂向山门前那支押人的队伍。

  山下无数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
  因为谁都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酒雾。

  这是百里东君的酒。

  也是如今青莲剑阁这座山、这座酒池、昨夜门前一战、今晨开山之势,一起熬出来的酒意。

  这种东西,不是用来喝的。

  是用来照人的。

  苏白这边,显然也是想得极明白。

  对方藏得深。

  那便不砍。

  先照。

  照出你那点藏得再深也和旁人不一样的“味”。

  于是,高处台沿边,苏白抬手,指尖轻轻一点那道垂落下去的酒线,笑意风流。

  “去。”

  只一个字。

  那道酒线顿时如活过来一般,落进山门前那片人群上空,瞬间散作一层极薄极薄的酒雾。

  那酒雾,不浓。

  几乎淡得像晨光里的一层轻纱。

  可它一铺开,押人之队里每个人身上的气,竟都隐隐显出些极淡的轮廓来。

  有的人气沉而稳。

  有的人气利而警。

  有的人气与毒砂残灰接触后,自然回避。

  这都是正常的。

  因为雪月城的人,本就在做雪月城该做的事。

  可就在这层酒雾照到队尾第三人的一瞬——

  那人周身原本极平稳的一层气,竟微不可察地“空”了一下。

  不是乱。

  更像是——

  酒雾落过去时,它没照出“人该有的回响”。

  就像一层影。

  一层很会装人的影。

  叶若依眸光猛地一凝。

  “就是他!”

  萧瑟同时抬眸,几乎与她一同开口。

  “队尾第三!”

  司空长风眼神骤冷,正要出声。

  可就在这时,那“队尾第三”的人,终于知道自己藏不住了。

  他没有像寻常被点破的暗线那样惊起后退。

  也没有暴起伤人。

  而是在身份被点出来的那一瞬,整个人毫无征兆地——

  自内向外,塌了。

  是的。

  不是扑。

  不是炸。

  是塌。

  像一具原本披着人皮站在那里的人,突然失了骨头,整个人从肩膀到腰腹,竟在半息之间软成了一团极薄极薄的黑影,顺着脚下地面,就要往山门内那片刚刚洗净的血迹边缘滑过去!

  这一幕,诡异到了极点。

  山下人群,几乎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!”

  “不是人?!”

  “他整个人塌下去了!”

  “不是塌……是影化!”

  “妈的,这还真是影子!”

  高处,萧瑟眼神瞬间冷到极致。

  “影门旧术!”

  无心也终于彻底敛去了笑意。

  “难怪这么能藏。”

  “原来不是唐门,不是暗河。”

  “是‘影门’那帮早该埋进土里的老鬼。”

  叶若依轻声道:

  “难怪苏白说,门里不能长影子。”

  “原来今日真有人,是想把自己化成影,沾进青莲门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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