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?”

  “羡慕了?”

  这一句话,顺着高处台沿轻轻落下,像是一片酒气里裹着的风,散得不急,却正正落在萧玄心口最紧的那根弦上。

  问剑阶第八十七阶。

  萧玄抬头,看向苏白。

  他原本一向极稳的眼神里,第一次有了那么一丝来不及藏的波动。

  不是怒。

  不是羞。

  也不是被点破后的难堪。

  而是像一个原本一直按规矩、按命令、按位置活着的人,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头真生出了某种“不该有”的东西,于是下意识想先把它压回去,却又压不住。

  羡慕?

  他当然羡慕。

  不是羡慕谢宣替白王府挣来的体面,不是羡慕顾长生这种野小子一路撞到九十的痛快。

  他羡慕的是——

  他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走。

  谢宣是替白王递酒,也是替自己论路。

  顾长生更简单,他就是想进青莲,想往高处撞,想喝那一口酒。

  那自己呢?

  起初,他是奉命而来。

  是替宫里、替那条看不见的高线来试苍山的门。

  可现在,他站在第八十七阶,往前看着九十,心里头最翻腾的,竟不再是“回去该如何复命”,也不是“此行探到了多少深浅”。

  而是——

  他也想喝。

  也想知道,若自己走到九十,苏白会给自己一口什么样的酒。

  这念头生出来之后,就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
  又像一团火,隐隐烧着。

  他知道这念头很危险。

  因为对他这种人而言,一旦开始在意“自己”,很多原本极稳的东西,就会乱。

  可也正是这种乱,让他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——

  原来自己也不是全空的。

  空里头,竟还真藏着一点想往前走、想被看见、想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的东西。

  摘星台上。

  萧瑟看着萧玄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,眸光更深了几分。

  “这一问,真狠。”

  叶若依轻声道:

  “但也真准。”

  “他现在最怕的,不是走不上九十。”

  “而是被苏白一句‘羡慕了’,把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自己,直接照出来。”

  无心轻轻一叹。

  “这便是最妙的地方。”

  “高处不是拿来压人的。”

  “是拿来照人的。”

  “人一旦被照见,很多原来裹得很好的壳,自己就会裂。”

  雷无桀听得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,忍不住问了一句:

  “那他现在到底是好还是不好?”

  司空千落抱着枪,想了想,哼了一声。

  “对青莲来说,挺好。”

  “对宫里来说,未必。”

  无双则很认真地看着萧玄,道:

  “他开始像个人了。”

  雷无桀:“……”

  这话,怎么听着有点损?

  可细想之下,竟又挑不出问题。

  是啊。

  前面那个萧玄,更像一道宫里的影子,一条被派来摸路的线。

  现在站在第八十七阶上的这个人,才开始像“萧玄”自己。

  而问剑阶上。

  萧玄沉默了很久。

  山风卷着高阶上的酒意与昨夜门前残留下来的清影,从他身边掠过。

 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说些什么。

  可最后,出口的却只有一句极简短的话。

  “是。”

  只有一个字。

  没有解释。

  没有粉饰。

  没有说“晚辈不敢”“只是心向高处”“只是想试一试”。

  都没有。

  就是——是。

  这一声一出口,山下那些来自各方的眼线、看客、散修、探子,神色几乎都变了。

  因为这一字,答得太真。

  而越真,就越说明——

  青莲剑阁这条阶,是真的在把人往“自己”那边照。

  连宫里出来、原本最该稳着身份和壳的人,走到这里,都当着所有人的面,承认自己羡慕了。

  这对很多人而言,比他真踏上九十还吓人。

  因为这说明,青莲剑阁如今最厉害的地方,已经不只是苏白一人高。

  而是这座山,已经开始能“改人”。

  萧瑟听见这一声,也不由沉默了一息。

  然后,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句:

  “这一趟回去,他未必还是原来那条线了。”

  叶若依看向山下那些越来越沉默的眼睛,轻声道:

  “也好。”

  “至少天启以后想再往苍山塞人,会先想一想——”

  “人到底是来探山的,还是最后会变成想入山的。”

  无心笑意渐深。

  “这便是青莲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
  “它让人抬头。”

  “而一个人,只要真抬头看过高处,很多原来甘心低着的地方,就再也压不回去了。”

  高处台沿边。

  苏白听到那一声“是”,却没有立刻接着逼问。

  他只是笑了笑,眼底并无嘲意,反倒有几分满意。

  “挺好。”

  “肯承认,就比很多人强。”

  萧玄抬头,眼里那层原本来自宫中规训的沉色,已被问剑阶和这一句对话撕开了一线。

  “承认了,又如何?”

  他声音依旧很稳。

  但这稳里,已不再只是“守着规矩不失态”的稳。

  而是像一个人终于开始认真问自己。

  苏白提着酒坛,站在高处,青衫被风带得微微向后扬起,整个人依旧松散,却有种说不出的高远清亮。

  “羡慕了,就自己往上走。”

  “难道还等别人替你喝?”

  “我这儿的酒,不包送。”

  一句话,说得极其自然。

  可偏偏,就是这一句,让萧玄眼中的那丝复杂,终于慢慢沉了下去。

  不是压回去。

  而是沉成了另一种更实的东西。

  对。

  羡慕了,又如何?

  那就自己往上走。

  想喝那一口酒,想知道自己到底配一口什么样的酒,便不该停在第八十七阶想东想西。

  他该做的,不是想。

  是走。

  想到这里,萧玄忽然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这一口气吸入胸中,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像终于悄悄变了。

  不是更强。

  不是忽然大彻大悟。

  而是那层原本“替谁而来”的劲,终于又薄了一点。

  于是,他朝苏白拱了拱手。

  “明白了。”

  苏白点头,笑意风流。

  “明白就好。”

  “想喝酒——”

  “自己走上来。”

  山下许多人听见这句话,心头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想喝酒,自己走上来。

  这话若放在别处,不过寻常。

  可放在今天的青莲剑阁,放在此时此刻,竟像一句最直白的道理,也像一句最不讲情面的宣言。

  白王也好。

  宫里也好。

  顾家旁支也好。

  江湖散修也好。

  你想要什么,自己往上走。

  青莲不拒你。

  也不求着你。

  它只把酒放在高处。

  你若够得到,便喝。

  够不到,便回去再练。

  这便是今日开山,最干净,也最高的一层规矩。

  问剑阶上,萧玄不再多言,直接抬脚。

  第八十八阶!

  这一脚落下,他明显一震,可这一次,脸上却没有前几阶那种不断自我怀疑、自我压制的沉郁。

  更像是——

  终于不管那些了。

  前面空也好,缺也好,壳也好,命令也好。

  今天先走上去。

  再说。

  这一变化,虽然极细,可摘星台上的人,谁不是眼毒如刀?

  萧瑟眸光一动,低声道:

  “他这一步,终于不再只是撑。”

  “开始真走了。”

  叶若依轻轻点头。

  “所以八十七往上,反而比之前干净了一点。”

  无心抚掌轻叹。

  “宫里那些框框,最难去的,不是外头那层。”

  “是心里那层。”

  “今日这条阶,倒真替他先开了个口子。”

  司空千落虽然懒得去分析这么细,却也看出萧玄明显和前面不一样了。

  “这家伙,也开始像样了。”

  雷无桀立刻跟着点头。

  “对!”

  “刚才看着还阴沉沉的,现在倒有点敢往前冲的意思了。”

  无双认真道:

  “不是冲。”

  “是认。”

  雷无桀一脸茫然。

  “认什么?”

  无双想了想,慢吞吞道:

  “认自己也想上去。”

  雷无桀眨巴了两下眼睛,终于像是明白了一点,顿时一拍脑袋。

  “哦——”

  “那这问剑阶确实有点厉害啊。”

  “何止有点。”

  百里东君笑着把酒壶一晃,眼里满是兴奋。

  “昨夜这条阶,只是跟着苏白沾了点门前的风和月。”

  “今天开山开到现在——”

  “它已经开始自己像条路了。”

 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,也忍不住望向问剑阶本身。

  是啊。

  最开始,青莲剑阁的问剑阶,是苏白建阁时留下的规矩,也是一个筛人的门槛。

  可现在呢?

  经过昨夜问天,经过今天开山,经过这一批批人踩上去,问路、照心、试高、逼壳、认自己——

  它已经不只是规矩了。

  它在长。

  在跟着苏白、跟着青莲剑阁一起长。

  想到这里,司空长风心中都不由一震。

  若再任其发展下去,也许有朝一日,这问剑阶本身,便会成为天下真正意义上的一条“高路”。

  别人入不得。

  可青莲剑阁的人,会在上面一路长大。

  这才是最可怕的底蕴。

  高处,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搭出来的。

  而是这样一点一点,长出来的。

  他想着这些,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苏白,心头又不禁生出几分复杂感慨。

  这家伙,明明平时懒得像没骨头,喝酒念诗,嘴上没个正经。

  可偏偏——

  就这么把一座山,一座阁,一条路,真给打起来了。

  不是虚名。

  是真骨头。

  高处台沿边。

  苏白自然不知道司空长风心里已经快把他夸成半个北离未来了。

  就算知道,他大概也只会摆摆手,顺便再要一壶酒。

  此刻他更在意的,还是问剑阶上这三个人,各自会怎么去碰九十后那一点边。

  谢宣已上九十。

  顾长生在第八十九阶,浑身血气如炉。

  萧玄刚踏八十八,心意初定。

  三个人,三条路。

  都还没走完。

  这就很有意思。

  于是苏白索性往台沿边一坐,一条腿随意垂着,另一条腿曲起,青莲剑横在身边,酒坛靠在膝侧。

  怎么看,都不像什么昨夜门前留痕、今晨规矩压山的高人。

  倒像个坐在高楼边看戏的闲散酒鬼。

  可越是这样,越让山下人心口发紧。

  因为谁都知道——

  他坐得越松,越说明这一切都还在他眼里。

  谢宣站在九十阶上,饮下那口酒之后,并未立刻再动。

  不是不能动。

  而是他在品。

  品那口酒。

  也品自己方才真正触到第九十阶时,那一瞬间照过来的东西。

  文人擅思。

  剑客擅斩。

  他两者皆有,故而在九十阶这一口酒后,反而比前面任何时候都更安静。

  片刻后,他忽然朝高处苏白一礼。

  “谢某方才,还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看见一点青莲的高。”

  “如今才知——”

  “不过刚饮到一口酒。”

  苏白听完,哈哈一笑。

  “能明白这个,就没白走。”

  谢宣也笑了笑,眼里很是坦然。

  “所以,谢某今日便止于此。”

  这句话一出,山下不少人都是一怔。

  止于此?

  九十阶上,喝了酒,便不再往前?

  有人觉得遗憾。

  有人觉得可惜。

  可摘星台上的几人,却都没有半分意外。

  萧瑟缓缓道:

  “这是最好的止法。”

  叶若依点头。

  “九十阶,谢宣已拿到了该拿的,也看到了该看的。”

  “再往前,不是不能。”

  “是没必要。”

  无心笑意温润。

  “懂止,才更像儒剑仙。”

  百里东君倒是有点可惜。

  “我还想看看他再上一步会照见什么。”

  苏白摇头笑道:

  “已经够了。”

  “今天白王府这杯酒,喝到九十,情面便算真递到了。”

  “再往上——”

  他看了一眼谢宣,眼神里难得有一点真正的认真欣赏。

  “就是谢宣自己的路了。”

  这话说得不重,却让谢宣眼底微微一亮。

  他再向苏白拱了拱手,什么也没多说。

  因为他知道,苏白这句话,已经把该给他的都给够了。

  不是白王府。

  是谢宣自己。

  从今天起,天下再提这场青莲开山,提白王府递酒,也绕不过一句——

  儒剑仙谢宣,九十阶上饮青莲一口酒。

  这便够了。

  而且,很重。

  另一边,顾长生却完全不是这个路数。

  他见谢宣止步,自己反倒更兴奋了。

  “你停,我可不停!”

  说完,这黑衣青年竟大笑一声,脚下一震,就要往第九十一阶撞去!

  山下顿时又是一片惊呼。

  “他还来?!”

  “都这样了还往上撞?”

  “这人是真疯!”

  “可要是他真撞上去了呢?”

  众人一句接一句,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。

  李寒衣看着顾长生那摇摇欲坠却还硬提一口气的样子,微微蹙眉。

  “太急了。”

  司空长风也沉声道:

  “他这一下若纯靠血气硬冲,多半要散。”

  可高处,苏白却没拦。

  他只是看着顾长生,眼神很亮,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。

  是继续拿命撞。

  还是——

  在撞之前,先想明白,自己到底想撞开什么。

  顾长生脚已经抬起来了。

  可就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先前苏白那句——

  “谁都别急着说,自己已经见过青莲全貌。”

  下一刻,他竟硬生生把那一脚收住了半寸!

  这一收,不是退。

  而是停。

  是第一次,在一路血气冲顶的往前撞里,硬逼着自己想一想。

  山下不少人看得一愣。

  连雷无桀都瞪大了眼。

  “他……停了?”

  无双低声道:

  “他学会了。”

  “学会什么?”

  “不是每一剑,都要用撞的。”

  雷无桀听得一怔。

  而摘星台上,苏白看见顾长生在第九十阶前将踏未踏,最终停住,眼底笑意终于真正深了起来。

  “这才对。”

  顾长生抬头看向他,咧了咧嘴,满嘴血,笑得却很痛快。

  “苏剑仙。”

  “我是不是终于有点像个人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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