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山之上,风势渐清。

  可问剑阶上的气,却越来越重。

 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——

  今日这场开山,绝不只是“谁能上山”那么简单。

  五十阶,是门槛。

  七十阶,是照面。

  八十阶,是入局。

  而现在,当谢宣稳上八十二、顾长生死咬八十一、萧玄终于踏上七十九之后,所有人的目光,已不由自主往更高处移去。

  更高处,便是九十。

  那是苏白亲口说过的地方。

  九十阶之上——

  “我请你喝一口酒。”

  这句话,听起来不重。

  甚至有些轻描淡写。

  可经过了七十见面、八十给席之后,谁还敢把这句“请你喝一口酒”只当成喝酒?

  那是认可。

  是平视。

  是你真正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后,青莲剑阁的阁主、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,愿意亲手递来一口酒。

  江湖里,多少人一生求名、求剑、求高处。

  可真正能让苏白亲手请一口酒的,恐怕比求一个“天下前十”还难。

  于是,山下安静得越来越厉害。

  原本还有很多人在低声议论、指指点点。

  到现在,大多数人已经不说话了。

  因为看不懂的地方,已经越来越多。

  可越是看不懂,越让人心里发寒,也越让人明白——

  青莲剑阁这座门,比他们原先想的,还要高得多。

  “八十二了……”

  雷无桀趴在栏边,死死盯着谢宣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他还真往上走啊?”

  无双抱着剑匣,目光不移,声音很稳。

  “儒剑仙若只为八十而来,刚才就该停。”

  “现在继续走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认真道:

  “是替白王,也是在替他自己。”

  萧瑟微微点头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“白王要的是姿态。”

  “可谢宣这种人,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,便不可能只满足于‘替别人递一句话’。”

  “他自己也是练剑的。”

  “也是读过书、看过高处、也想知高下的人。”

  “青莲开山,门前留痕的路就在眼前——”

  “这种人,岂会不想再往上试一试?”

  叶若依轻声道:

  “而且,越往上走,他替白王带去的分量便越重。”

  “八十,是可以坐席。”

  “若他真能摸到九十——”

  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
  因为后面那句话,实在太重。

  可众人都听懂了。

  若谢宣能摸到九十,那白王府递给青莲剑阁的这第一杯酒,便不只是敬意。

  而是会让天启、宫里、各方王府,乃至整个北离所有势力,都必须重新正视一件事——

  白王府,不只是先递了情面。

  还率先递进了“高处”。

  这便很可怕。

  因为很多局,一旦谁先站到“高处”上说话,后面的人再想追,便只能跟着喘。

  无心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白王真是找对人了。”

  “今日这位儒剑仙若真替他把酒敬到九十阶,赤王那边怕是又要摔杯子了。”

  司空千落一听这话,顿时乐了。

  “那倒挺好。”

  “最好让他多摔几个。”

  百里东君灌了口酒,咂了咂嘴,眼神却极亮。

  “摔杯子算什么?”

  “依我看,今天若真有人走到九十,摔杯子的就不只一个赤王。”

  “天启城里那些老家伙,怕是都要睡不安生。”

 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,目光始终落在问剑阶上,神色稳,但比平日更沉几分。

  “九十没那么好上。”

  “八十往上,问的已经不是简单天赋和心性了。”

  “更多的是——”

  他望向苏白。

  “你到底有没有资格,跟昨夜那条路,真正碰一碰。”

  李寒衣听到这里,目光也落在问剑阶最上方那十阶空处,眸中清寒微动。

  是。

  九十阶,已经不只是“青莲剑阁的规矩”。

  更像是在问——

  你能不能真正碰一下,苏白昨夜打出来的那条“问天之路”的影子。

  不是你真能去门前。

  而是你有没有资格,被那条影子照一照,还不至于退。

  所以九十,绝不是“多走十阶”那么简单。

  她最清楚这一点。

  因为昨夜那场大战,她是替苏白守着人间这一头的人。

  她知道那条路有多高,也知道门前那一眼有多冷。

  于是她转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白。

  苏白正坐在高处,单手拎着酒坛,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青莲剑上,神态依旧懒散。

  可李寒衣看得出——

  他现在虽坐着,眼神却比方才看八十时更亮了几分。

  像是真的开始认真了。

  不是替谢宣认真。

  不是替白王认真。

  而是终于觉得——

  这场开山,到这里,才开始有点像样。

  “你在想什么?”

  李寒衣忽然开口。

  苏白偏头看她,笑了笑。

  “想今天会不会真有人能让我少喝一口闷酒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意思是——”

  苏白抬了抬下巴,点向问剑阶高处。

  “八十阶上,还是像在登青莲的门。”

  “九十阶上,才开始像在碰我的剑。”

  “我当然有点兴趣。”

  李寒衣眸光微凝。

  “你觉得谢宣能碰到九十?”

  “能不能,得看他自己。”

  苏白又喝了口酒,语气松弛得像在闲聊。

  “不过读书人嘛,心通常都比一般剑客多拐几个弯。”

  “拐得好,是圆。”

  “拐不好——”

  他笑了笑。

  “就容易在高处犹豫。”

  李寒衣闻言,淡淡道:

  “你倒是不犹豫。”

 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。

  “我为什么要犹豫?”

  “天都问了,月都砍了,风都借了,门都留痕了。”

  “我若还犹豫,岂不是对不起昨晚那壶酒?”

  李寒衣:“……”

  她发现自己有时候真不能接苏白的话。

  因为这人总能把一件高到离谱的事,说得像饭后散步一样自然。

  偏偏,还真就是他做出来的。

  问剑阶上。

  谢宣已立在八十二阶。

  他没有像顾长生那样一口气猛撞,也没有像萧玄那样一步一步压气稳走,而是停了片刻。

  停,不是退。

  是在听。

  山下很多人看不明白,只觉得这位儒剑仙忽然放慢了许多。

  可摘星台上的几人却看得清楚。

  谢宣在听阶。

  在听这条问剑阶上的剑意、酒意、昨夜残存的高意,如何互相纠缠,如何在八十之后,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更“像人”。

  因为越高的地方,越不只是单纯的压迫。

  而是有“意”的。

  七十之前,问的是你有没有资格见。

  八十之后,问的是你有没有资格坐。

  九十之前,问的却是——

  你自己心里,到底有没有一条真正能往高处走的路。

  谢宣这种人,最擅长的,恰恰就是听这种东西。

  “他在找路。”

  叶若依轻声道。

  萧瑟点头。

  “不只是找阶上的路。”

  “是在找——苏白昨夜打出来的那条路,今日留在问剑阶上的影子。”

  无心笑意微敛。

  “找到,便可再上几阶。”

  “找不到,便止于此。”

 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。

  “这也太玄了……”

  无双抱着剑匣,低声道:

  “高处,本来就玄。”

  司空千落忍不住嘟囔一句:

  “你们几个说话,最近越来越像苏师兄了。”

  雷无桀立刻接道:

  “对,我都快听不懂了。”

  苏白听到这句,哈哈一笑。

  “听不懂就对了。”

  “等你哪天真听懂了,第一席还能往上挪一挪。”

  雷无桀顿时又精神了。

  “真的?”

  “假的。”

  苏白干脆利落。

  雷无桀:“……”

  众人失笑。

  可笑归笑,目光依旧没离开问剑阶。

  因为就在这说笑之间,谢宣终于再度动了。

  一步。

  第八十三阶。

  没有太大波澜。

  可这一脚落下之后,他整个人的气象,忽然和之前又有些不同了。

  若说前面,他像一位读书人以剑意走山。

  那现在,他更像是在以“书中所知、剑中所悟、心中所明”,去和这条问剑阶真正对话。

  整个人,越来越静。

  却也越来越高。

 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发亮,忍不住一拍膝。

  “妙!”

  “这就妙了!”

  司空长风侧头看他。

  “妙在哪?”

 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。

  “这读书人,是真有几分东西。”

  “前面他是顺着阶走。”

  “现在——”

  “他开始顺着苏白昨夜那点余味走了。”

  “这就不是单纯登阶了。”

  “这是在借青莲开山这次机会,顺手给自己也抬一步。”

  司空长风闻言,眸光微沉。

  他自然听懂了。

  也正因此,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
  今日来登问剑阶的,若真有几个能从中看明白、踩出来点什么,那他们的收获,绝不只是一个“入阁资格”那么简单。

  青莲剑阁今日这条阶,本身就是机缘。

  门前余韵未散,问天之意未消。

  能走得高的人,等于是在踩着昨夜苏白打出的那条路的边缘,去试着摸自己那一步。

  这机缘,太大。

  也太难得。

  而越是如此,就越能证明——

  青莲剑阁这座山,已经开始自己“养人”了。

  不再只是苏白一个人高。

  而是整座山,都带上了一丝高意。

  想到这里,司空长风心头竟也不由一热。

  这步棋,真的走对了。

  昨夜那场门前大战,不止为苏白打出了名头。

  更把整个青莲剑阁的“基”,一并抬了起来。

  问剑阶上。

  顾长生此时也缓过了一口气,继续往上。

  第八十二阶。

  第八十三阶。

  这黑衣青年没有谢宣那种文气清正、顺势而行的味道。

  他的方式仍旧很顾长生。

  直。

  狠。

  不服就撞。

  但偏偏——

  随着越走越高,他的“直”里,也开始多出一点此前不曾有过的东西。

  不是更狠。

  而是更“准”。

  像一把原本只知道往前砍的刀,在一路见血之后,终于开始明白——

  高处不是光靠蛮力撞出来的。

  你还得知道,往哪儿撞,怎么撞,撞完还能站稳。

  这便是成长。

  也是青莲剑阁今天这场开山,对这些“怪物”真正的意义。

  顾长生或许自己都还说不明白。

  但他的脚,已经先学会了。

  苏白看着,忍不住点了点头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李寒衣看他。

  “看上他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苏白一点不掩饰,“这种从泥里滚出来,还能越打越像样的,我喜欢。”

  李寒衣冷冷道:

  “你喜欢的东西倒不少。”

  苏白眨眨眼。

  “酒、诗、剑、美人。”

  “是挺不少。”

  李寒衣神色顿冷。

  “你是在找死?”

  苏白立刻抬手,笑得极无辜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。”

  “何况——”

  他偏过头,眼底带着一点没遮掩的风流笑意。

  “有些东西,确实好看,为什么不能喜欢?”

  李寒衣盯着他看了两息,最终只冷冷吐出一句:

  “闭嘴看阶。”

  可她那双清冷眸子里的雪意,却到底没先前那么冷了。

  这时,另一边的萧玄也终于继续往上踏了一步。

  第八十阶!

  轰!

  这一脚落下,他整个人明显剧震了一下,胸膛起伏,眼底甚至有瞬间恍惚。

  显然,这一阶对他而言,比前面任何一步都更难。

  因为这不是他擅长的路。

  他不是顾长生那种泥里滚出来的狠胚子,也不是谢宣那种读尽书、看尽剑的儒剑仙。

  他是宫中出来的人。

  擅长藏,擅长守,擅长按规矩站在某个位置上。

  可偏偏,青莲剑阁今天这座山,不认你的位置。

  它只认你自己。

  所以他走到这里,最难。

  但也正因最难,才最见得他这一步的分量。

  山下许多人看着这位先前还带着“宫中来意”的年轻秘侍,真的踏上八十阶,眼神都不由变了。

  有人低声道:

  “天启的人,也不都是废物。”

  “废话,能被派来第一轮试山门的,哪可能简单。”

  “可他现在还算是替人来的么?”

  “谁知道呢……看他刚才问那句,倒像是自己也被问动了。”

  “这才是青莲可怕的地方啊……”

  是啊。

  可怕。

  不只是高。

  还会让人变。

  会让你一路走上来之后,开始怀疑自己原来那层壳。

  这种地方,一旦立住,对天下那些真正想往高处走的人来说,吸引力是致命的。

  因为有些人追逐的不是安稳。

  而是“看自己能走到哪里”。

  青莲剑阁今天,恰恰给了他们这么一条路。

  问剑阶上,萧玄站稳八十后,抬头看向苏白。

  这一次,他眼中那层原本来自宫中、来自秘侍身份的谨慎与拘束,明显淡了不少。

  更多的是一种自己都还未完全明白的复杂。

  “苏剑仙。”

  他开口。

  苏白低头看他,笑了笑。

  “上来了?”

  萧玄点头。

  “上来了。”

  苏白眯了眯眼,随手提起酒坛。

  “那我刚才的话,还算数。”

  “你既然站上了八十——”

  “我现在就告诉你。”

  山下无数人顿时都跟着屏住呼吸。

 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。

  这种“替人看路”的宫中秘侍,在苏白眼里,到底算哪种人。

  问剑阶上,萧玄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尖。

  然后,他听见苏白很随意地笑了一下。

  “你这种人——”

  “现在开始,勉强不算只是替别人看路了。”

  “你算是,自己也想往前走两步的人。”

  这句话,并不算多重。

  甚至都不是什么惊世评语。

  可落进萧玄耳里,却让他心口骤然一震。

  勉强不算只是替别人看路。

  自己也想往前走两步。

  这不是夸。

  也不是贬。

  却比夸和贬,都更戳中他。

  因为他自己都知道,这正是他此刻最真实的状态。

  他确实还没完全摆脱原先那个身份。

  也还没真正找到自己的路。

  可至少——

  在这条问剑阶上,在这八十阶上,他已经不再只是“奉命来看”。

  他开始想,自己是不是也能走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苏白不管他眼底怎样震动,只懒洋洋补了一句:

  “至于青莲剑阁收不收你——”

  “还得看你自己,愿不愿意把那层壳多剥几层。”

  “我这儿,规矩高。”

  “壳太硬的人,酒都喝不顺。”

  山下有不少人听得都想笑,却又笑不出来。

  因为这话很怪。

  但又很真。

  萧玄沉默良久,才缓缓低头,朝摘星台拱手。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苏白摆了摆手。

  “明白就继续走。”

  “停在八十,还早。”

  一句“还早”,顿时让众人再次头皮发麻。

  八十都还早?

  那这青莲剑阁今天,是真打算把门往九十后面立?

  而这,也让谢宣、顾长生、萧玄三人心中同时一动。

  是啊。

  八十,不是终点。

  至少在今天,不是。

  苏白昨天能一剑一剑,把路打到门前。

  那今天他们走到八十,若就此停步,岂不是显得太不像样?

  高处就在前头。

  就算够不着,也该先往前试一试。

  想到这里,三人竟不约而同,再度抬脚。

  八十四。

  八十五。

  八十一。

  一时间,问剑阶最上方,竟像成了三条截然不同、却都在往高处靠的路。

  顾长生像刀,越见血越直。

  谢宣像书,越高越静。

  萧玄像钉子,越压越沉。

  三人不同行,不同意,不同来路。

  可到了这里,竟都在同一条阶上,开始往“自己”的方向走。

  摘星台上,苏白看着这一幕,终于真正满意了。

  “这才对。”

 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。

  “总算说到你心坎上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苏白也不掩饰,手指轻轻敲着酒坛。

  “开山嘛。”

  “总得先开出点像样的东西来。”

  “昨天我是一个人去问天。”

  “今天这几个,至少像在试着学怎么抬头了。”

  李寒衣听见这句话,目光轻轻一顿。

  她看着高处那三道身影,再看向苏白,忽然便明白了。

  苏白今天立这么高的门槛,不只是为了筛人,不只是为了立威,不只是为了让天启也守青莲的规矩。

  更因为——

  他是真的想看看,这人间有没有别的人,也敢开始学着抬头。

  昨夜他问天,是他自己的路。

  可若有朝一日,这条路上能多几个人影,那青莲剑阁才算真正有了“以后”。

  想到这里,她眼底那层冷意之下,竟也慢慢生出一丝极淡的期待。

  而就在此时——

  苍山外头,又有新的风声来了。

  不是白王府。

  也不是兰月侯府。

  而是一道极轻、极快、也极冷的黑线,自城外掠过,不入正门,不走正道,只沿着雪月城外最阴影的墙角一闪即逝。

  萧瑟眼神瞬间一冷。

  “来了。”

  叶若依也轻轻抬眸。

  “暗的那条线,终于也坐不住了。”

  无心笑意微敛。

  “白王递酒,兰月侯问席,宫里送礼。”

  “既然明面上的都到了——”

  “那躲在后面的那些脏手,自然也该来试一试了。”

  司空长风眸中锋芒一闪。

  “暗河残线?”

  萧瑟缓缓点头。

  “多半。”

  苏白却依旧稳稳坐着,只抬眸往山外看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
  “来就来。”

  “今天我开山。”

  “白的、黑的、明的、暗的——”

  他嘴角轻轻一扬,眼底的清光与酒意同时流转。

  “谁想上来,都先走我的阶。”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少歌:融合李白,开局醉闯雪月城,少歌:融合李白,开局醉闯雪月城最新章节,少歌:融合李白,开局醉闯雪月城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