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胡兵蜂拥而上。

  梁硕的部曲人少,仓促应战,阵型都没来得及列。

  安修仁的胡兵从三面压入营寨,刀枪并举,杀声震天。

  梁硕亲率亲卫堵在营门口,一柄大刀使得虎虎生风,连斩数人。

  可他年纪大了,体力不支,肩上中了一刀,踉跄后退。

  “将军!走!”

  亲卫拖着他往后退。

  梁硕一把推开他们,嘶声道:“西凉没了,哪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?吾老矣,唯有一死,全我忠义!”

  他重新提刀冲上前,迎面撞上一名胡将。

  两人交手不过两合,梁硕的大刀被磕飞,那胡将一矛刺入他的胸膛。

  梁硕闷哼一声,双手攥住矛杆,死死不肯松手。

  又有几柄长矛刺来,穿透了他的甲胄。

  他跪倒在地上,口中涌出鲜血。

  “大王……”

  随即轰然倒地。

  安修仁站在营门外,听见里面的喊杀声渐渐稀落。

  片刻之后,胡将出来禀报:“梁硕已死,余部或降或散。”

  安修仁点点头。

  “厚葬。”

  他转身,望向枹罕城头。

  那里的凉州旗帜还在飘着,可在他眼里,已经换了颜色。

  数日之后,枹罕城下。

  李轨带着残部,一路风尘仆仆,终于望见了枹罕的城墙。

  他身边只剩百余骑,人人面黄肌瘦,甲胄残破,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。

  他本以为城门会紧闭——梁硕守城,自己从陇右败归,梁硕一定会先放吊桥、验明身份,才会开城。

  可城门大开着。

  李轨勒住马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  “大王?”身旁亲卫也觉出不对。

  “走。”李轨咬着牙,“入城。”

  他夹马入城。

 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,穿过长长的甬道,前面便是瓮城。

  李轨的马蹄刚踏入瓮城,两侧忽然铁甲声大作。

  伏兵从左右杀出。

  数百甲士从城墙根下的藏兵洞中涌出来,瞬间将李轨的百余骑围在核心。

  李轨的亲卫来不及拔刀,就被长矛逼住了喉咙。

  “狂妄!尔等要造反不成?!”李轨怒喝,拔刀出鞘。

  可他的刀刚举到一半,一柄长矛从侧面挑来,打飞了他的兵刃。

  紧接着几柄长矛交叉压在他的肩颈上,将他死死按在马背上。

  李轨拼命挣扎,被人拽下马来,按倒在地。

  粗麻绳捆上来,缠住他的双手、双脚,将他捆得结结实实。

  李轨被从地上拽起来,满脸是土,额上磕破了一块,鲜血直流。

  他抬头看去,瓮城的阴影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。

  安修仁。

  李轨的瞳孔骤缩。

  “安修仁——”

  他嘶声怒吼,拼命挣扎,绳索勒进皮肉也浑然不觉。

  “竟是你!孤待你不薄,封你为尚书,托你安抚诸胡!你为何叛我!”

  安修仁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
  “大王,河西战乱不休,胡汉百姓期盼安定。非我负大王,是天下大势不在你。”

  李轨僵住了。

  他看着安修仁的眼睛,那里没有愧疚,也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淡漠的、让人心寒的平静。

  “梁硕呢?”

  “他不听我劝谏,自寻死路。”

  李轨慢慢停止了挣扎,低下了头。

  粗糙的绳索勒着他的手腕,勒出一道道血痕。

  他没有再骂,也没有再问。

  不多时,东门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。

  安兴贵率唐军骑兵抵达枹罕,旌旗招展,甲光如鳞。

  城门大开,唐军列队入城,接管城防。

  凉州的旗帜被从城头摘下,换上了唐军的旗号。

  第三日,李世民率领大军终于抵达枹罕。

  他的身体仍然没有大好,坐了一路的马车,到城中时面色苍白,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亲兵将他扶上软轿,抬入府衙。

  他没有休息,直接召集河西诸部族渠帅、官吏议事。

  大堂上,粟特胡部的渠帅们站在左侧,安修仁为首;凉州旧官吏站在右侧,一个个面色灰败,惴惴不安。

  李世民坐在主位,环视众人。

  “今日议事,只定三件事。”

  “第一,河西郡县,不拆分、不迁徙,仍按旧制。原有官吏,除少数死忠于李轨、煽动叛乱者外,一概留任,既往不咎。”

  堂中那些凉州旧官吏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。

  “第二,”李世民看向安修仁,“安修仁安抚诸胡有功,授凉州都督府长史,专掌胡部事务。胡部保留部族自治,各渠帅统领旧部,但郡县兵权、赋税,归大唐王廷。”

  安修仁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臣领命。”

  李世民又看向安兴贵:“安兴贵授凉州司马,掌军务。安氏兄弟,一掌民政,一掌军权,共保河西。”

  安兴贵也出列领命。

  堂中众人都看得明白——李世民把河西的军政分开了。

  安修仁管胡人部族,安兴贵掌兵马,两兄弟一家独大。

  “第三,”李世民继续道,“清点府库粮仓,开仓赈济此战流离百姓。修复沿途驿道,打通河西与陇右粮道。征调河西胡骑编入唐军者——须自愿入伍,厚给粮饷,不得强征。”

  他咳了两声,扫视众人。

  “谁还有异议?”

  渠帅们面面相觑,旧官吏们低着头,安氏兄弟躬身而立。

  李世民缓缓点头。

  “那就照此施行。”

  枹罕大牢,最深处的一间囚室。

  石墙冰冷,铁栅锈蚀,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来一丝微光。

  李轨坐在草堆上,手脚都戴着镣铐,昔日华丽的王袍早已被剥去,只剩一件脏污的囚衣。

  他托看守给安修仁传了话。

  “愿放弃所有权柄,只求做一介富家翁,安度余生。”

  话传出去了,却如石沉大海。

  李轨又托人给旧部传话。

  那些曾经在他帐下效力的将校、谋士,要么战死在旷野上,要么已经依附了安修仁,调转矛头做了唐臣。

  没有一个人来牢中看他,更没有一个人替他向李世民求情。

  狱卒给他送饭时,李轨问:“有人来看我吗?”

  狱卒摇了摇头。

  李轨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仰头望着那一线微光。

  光从气孔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出深深的沟壑和满头的灰发。

  他长叹一声。

  “人心去矣,天亡我乎!”

  囚室的铁门被打开了,一名唐军校尉走进来,面无表情地宣令。

  “奉秦国公之命,将李轨打入槛车,押送长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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