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都宫的殿宇依旧金碧辉煌,但宫墙外的世界,已经换了颜色。

  杨广站在寝殿的窗前,望着远处长江上的烟波,沉默了很久。

  瓦岗军围困东都,李渊攻陷长安,天下群雄并起,隋王朝所能控制的疆域,只剩下江东一隅。

  身后的案上摊着一幅舆图,丹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三圈。

  “传旨,”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内侍道,“明日朝会,议迁都之事。”

  内侍躬身退下。

  杨广走回案前,端起酒盏饮了一口,望着舆图上那个朱红的圆圈,喃喃道:“丹阳……朕要守住江东,守住这半壁江山。”

  次日,江都宫正殿。

  群臣列班,气氛沉闷。

  杨广坐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殿下众人,缓缓开口:“朕见中原已乱,无心北归,欲都丹阳,保据江东。诸卿以为如何?”

  殿内沉默了片刻。

  虞世基率先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圣明。江东沃野千里,民殷物阜,足以奉养万乘。陛下迁都丹阳,据长江之险,进可图中原,退可守半壁,此万世之基也。”

  裴蕴也出列附和:“虞侍郎所言极是。丹阳乃六朝故都,龙兴之地。陛下驻跸江东,四方豪杰必望风归附,大隋中兴,指日可待。”

  二人话音刚落,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武将班列中响起:“臣以为不可!”

  右候卫大将军李才大步出列,面色铁青,拱手道:“陛下!关中乃大隋根本,宗庙所在。长安虽陷,但臣等仍在,关中百姓仍在。陛下若不北返,则天下人心尽失!臣请陛下即刻起驾,还幸长安!”

  虞世基皱眉:“李将军,长安已落入李渊之手——”

  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夺回来!”李才打断他,声音又高了几分,“陛下若退守江东,便是自弃根本。关中将士的家眷都在那里,骁果军的父母妻儿也在那里!陛下不回去,他们怎么办?”

  虞世基还要争辩,李才已经转身面向杨广,长揖到底:“陛下!请车驾还长安!”

  杨广面色阴沉,没有答话。

  殿内一时陷入僵持。

  这时,门下录事李桐客从文官末列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李桐客道:“江东卑湿,土地险狭,内奉万乘,外给三军,民不堪命,恐亦终将散乱耳。”

  他顿了顿:“陛下,退守江东,不过是把中原的乱局再拖延几年。大隋的根本不在江南,在关中,在人心。人心若失,丹阳宫再华美,也不过是另一座江都宫。”

  殿内一片寂静。

  杨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  虞世基立刻上前,厉声道:“李桐客!你这是在诽谤朝政!陛下南巡,万民翘首,你竟敢如此危言耸听!”

  裴蕴也出列:“臣请陛下治李桐客谤毁之罪!”

  御史们纷纷附和,弹劾李桐客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朝堂。

  李才还欲争辩,被左右同僚拉住。

  他愤然甩袖,大步走出了金殿。

  李桐客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争先恐后阿谀奉承的同僚们,又抬头看了看御座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缓缓退回了末列。

  杨广终于开口道:“传旨,命治丹阳宫,将徙都之。”

  朝会散去。

  殿外,秋风卷起落叶,打在廊柱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几个年老的官员低声议论着,摇头叹息,各自散去。

  没有人注意到,武将班列中,有一个身影一直沉默着——虎贲郎将司马德戡,低头站在角落里,目光沉沉。

  江都东城,骁果军营。

  入夜,营帐之间的空地上,几个士兵围坐在一堆篝火旁,手里攥着干硬的饼子。

  火光照着他们黝黑的面孔,映出眼底沉沉的倦意。

  过了很久,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道:“你们听说了么?陛下要迁都丹阳。”

  “听说了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低着头,“丹阳……那不是更往南了么?”

  “何止是更往南。”老兵掰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,嚼了一会才咽下去,“陛下的意思,是不回去了。关中,长安,咱们的家乡……都不回去了。”

 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。

  另一个士兵放下饼子,声音闷闷的:“我阿娘还在长安城外的高陵县,去年来信说身体还硬朗,今年…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
  “我家里还有婆娘和两个孩子。”年轻的士兵攥了攥拳头,“出来三年了,孩子怕是都不认得我了。”

  “认不认得又能怎样?”老兵把剩下的饼子收进怀里,望着火苗,“关中被李渊占了。咱们就算想回去,也回不去了。落在李渊手里,跟落在反贼手里有什么两样?”

  沉默像铅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
  火堆里一根枯枝爆了一下,溅起几点火星,很快又熄灭在夜色中。

  “前几天,”老兵压低声音,“窦贤郎将带人跑了,往西跑的,结果被追回来,全杀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年轻的士兵攥紧了拳头,“可跑也是死,不跑也是死。留在这里,跟着陛下迁到丹阳去,咱们这辈子还能回关中么?”

  又是一阵沉默。

  火光照着他们低垂的面孔,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一团。

  “我听说,”老兵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司马将军那边……在商议什么。”

 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,看向他。

  “什么商议?”

  老兵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
  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天不早了,散了散了,明儿还得操练。”

  他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。

  剩下几个人坐在火堆旁,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夜风吹过来,将火苗吹得东倒西歪。

  远处,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
  江都宫,内廷。

 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
  长安陷落,代王被遥立为帝,虽然代王不认,李渊自封唐王。

  骁果军士们走在宫墙内外,脸上都带着一种灰败的神色——他们的家乡,已经成了敌国。

  逃亡开始从零星变成成群结队。

  起初是三五个人趁着夜色偷渡出营,后来是整队整队的士卒在轮值时悄然消失。

  杨广派人追捕,抓到便斩首示众,可斩得越多,逃得越凶。

  那些被斩首的逃兵,头颅挂在营门外的木桩上,风吹日晒,渐渐干枯,但活着的人依旧在寻找着下一丝出逃的机会。

  骁果营中,已经没有人再谈论“回家”了。

  这个词太奢侈,也太遥远。

  他们谈论的是“跑”——能不能跑掉,往哪跑,跑出去之后又能去哪里。

  东城,司马德戡的帐中,灯火彻夜不熄。

  他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帛书,目光却落在帐外漆黑的夜色里。

  帐帘掀开,虎贲郎将元礼和直阁裴虔通先后走了进来。

  “坐。”司马德戡没有抬头。

 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沉默了片刻,元礼先开口:“德戡,今日朝会的事,你听说了?”

  “听说了。”司马德戡抬起头,“陛下要迁都丹阳。”

  “骁果们什么反应,你也看到了。”裴虔通声音压得很低,“跑的人越来越多。今天又有十七个人不见了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等到迁都,军心就彻底散了。”

  司马德戡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,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道:“我方才在想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今骁果人人欲亡,”司马德戡一字一顿,“我欲言之,恐先事受诛;不言,于后事发,亦不免族灭。奈何?”

  元礼和裴虔通对视一眼,面色都变了。

  “而且,”司马德戡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沉了,“关内沦没,我辈家属皆在西,能无此虑乎?”

  帐内陷入死寂。

  烛火跳了跳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摇晃不定。

  元礼攥了攥拳头,声音干涩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骁果若亡,”司马德戡看着他,目光冷而沉,“不若与之俱去。”

  裴虔通猛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  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善。”

  元礼也点了点头:“善。”

  江都宫。

  杨广又喝醉了。

  他坐在寝殿的台阶上,面前摆着酒壶和空杯,身旁是韩俊娥。

  他举杯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,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“外间大有人图侬,”他用吴语说了一句,又转头看向韩俊娥,换了官话,“然侬不失为长城公,卿不失为沈妃,且共乐饮耳。”

  韩俊娥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他又饮了一杯,然后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铜镜前。

  镜中映出一张浮肿的、布满醉意的面孔。

 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,忽然又笑了。

  “好头颈,”他对镜中的自己道,“谁当斫之?”

  韩俊娥猛地站起:“陛下!”

  杨广摆了摆手,转过身来,醉眼朦胧地看着她:“贵贱苦乐,更迭为之,亦复何伤?”

  他走回案前,又斟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
  窗外传来更鼓声,沉闷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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