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工队长老周大步上前,捡起最上面的一页,用那口带着浓重热河乡音的洪亮嗓门,字字泣血地念道:

  “民国二十八年冬,黑云顶李德胜部洗劫青石峪,杀害无辜村民十二人,抢走耕牛八头、过冬存粮三千斤,致全村冻饿而死三十余口!”

  “民国二十九年春,于老鹰沟截杀抗联南下交通员三人,夺走活动经费五百大洋,割下交通员首级,转手卖给朝阳县日本宪兵队换取弹药!”

  “上个月初八,强抢刘家屯民女四人上山,逼死两条人命……”

  老周的声音在封闭的石洞内回荡,每一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。

  周围那三个原本还在骑墙观望的山头当家,脸色瞬间变了。

  绿林道上,收大户的买路钱、跟伪警察抢地盘,那叫本事。

  可屠杀本乡本土的老百姓、截杀抗联同志去向日本宪兵队邀功请赏,那是连畜生都不屑干的下三滥勾当!

  “血口喷人!”

  李德胜猛地拍案而起,桌上的粗瓷碗被震翻在地,摔得粉碎。

  他额头青筋暴起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脖子上的横肉剧烈抖动:

  “姓陈的!欲加之罪何患无辞!”

  “你想吞并我黑云顶四百号人马就直说,拿几张自己瞎编的破纸在这儿唱什么大戏?!”

  李德胜猛地转过身,冲着赵大山和另外几个当家嘶吼道:“诸位当家都睁大眼睛看看!这就是关内土八路的容人之量!今天他能编排我李德胜,明天就能拿几十张破纸把你们全给办了!”

  不得不说,李德胜在山里混了十年,确实有几分煽动人心的狡诈。

  那三个小山头的当家闻言,眼神果然出现了一丝犹豫。

  毕竟只是几本账册,真假全凭八路一张嘴。

  主位上,陈宇静静地看着李德胜跳脚。

  等他吼完了,陈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你说我们用卷宗编排你?”

  “行,那就给你换个。”

  陈宇偏头看了一眼洞口,吐出三个字:“带上来。”

  呼——

  洞口厚重的棉麻袋门帘被一把掀开,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涌入。

  两名身披白披风的特战队员,一前一后抬着一副简易的松木担架,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石洞。

  担架上,躺着一个浑身缠满染血绷带、脸色惨白如纸的瘦长汉子。

  他胸口的棉衣破烂不堪,隐约能看到里面揣着的一个严重凹陷变形、嵌着两颗弹头的黄铜烟盒。

  站在李德胜身后的贾占奎,顺着火光看清担架上那张脸的瞬间,整个人如遭雷击!

  他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,犹如白日见鬼般倒抽了一口凉气:

  “麻……麻杆?!”

  贾占奎脑子嗡的一声,浑身瞬间凉了半截。

  活见鬼了!

  昨晚在平川镇外,他明明亲手把麻杆拽过来挡了冲锋枪,亲眼看着这小子胸腹爆开三团血花栽倒在雪窝里的!

  怎么可能还活着?!

  听到贾占奎的声音,担架上原本半阖着眼的麻杆,猛地睁开双目。

  当他看到穿金戴银、完好无损站在那里的李德胜和贾占奎时,凹陷的双眼里满是恨意!

  “咳!咳咳……”

  麻杆剧烈喘息着,不顾胸口崩裂渗血的伤口,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半边身子,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二人,声音凄厉得如同厉鬼索命:

  “李德胜!贾占奎!你们这两个不得好死的畜生!”

  “昨晚……昨晚你们派我下山去平川镇,给伪满14团张树德送密信,还有鹰嘴山后山的暗道图!”

  “结果平川镇被八路军端了,撤退的时候撞见巡逻队,贾占奎!你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,居然从背后拉老子当肉盾替你挡子弹!”

  麻杆拍着自己胸口那个被打瘪的黄铜烟盒,眼泪混着血沫子往下淌:

  “要不是这烟盒替我挡了一下,再加上八路军的神医连夜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,老子今天就成野狼粪了!”

  轰——!

 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,整个石洞彻底炸开了锅!

  人证物证俱在,还是黑云顶自己的心腹亲口指认!

  “砰!”

  暴脾气的赵大山再也忍不下去,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桌,碗筷砸了一地。

  他指着李德胜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李德胜!我操你八辈祖宗!”

  “老子以前还当你是条绿林汉子,你特么居然背地里给小鬼子当狗,递暗道图出卖大青山的弟兄!”

  郑二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地上的半截板凳就要往上冲:“千刀万剐的狗汉奸!”

  至于另外那三个山头的当家,此刻更是吓得亡魂皆冒,脸色煞白,纷纷连退数步,像是躲瘟神一样与李德胜拉开距离。

  兔死狐悲?

  不,这是彻底的唇亡齿寒!

  今天李德胜能把鹰嘴山的暗道图卖给张树德,明天就能为了一个治安大队长的官帽子,把他们各家山寨的老底全卖给关东军!

  看着周围一双双喷火的、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睛。

  再看看主位上神色平静、似笑非笑的陈宇。

  李德胜心里清楚。

  完了。

  全完了!

  什么独立支队长,什么皇军的有功之臣,今天别说走出鹰嘴山,就连这石洞的大门他都迈不出去!

  绝境之下,在尸山血海里混了十年的李德胜,彻底再无顾忌。

  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。

  擒贼先擒王!

  陈宇离他只有三米远,中间只隔着一个火塘!

  只要挟持住这个年轻的总队长,他就能活!

  “姓陈的,老子跟你拼了!!”

  李德胜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三角眼凶光毕露。

  借着假装弯腰剧烈咳嗽的瞬间,他右肩猛地一沉,右手如毒蛇出洞般探入右脚鹿皮靴筒,五指死死扣住了那把早就顶上膛的勃朗宁袖珍手枪!

  突然间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!

  周围的赵大山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。

  然而,就在李德胜粗糙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枪柄的刹那。

  三米外的陈宇,已经率先动了!

  快!

  而且要比李德胜更快!

  前世在特战部队经历过上千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肌肉记忆,让陈宇在李德胜肩膀下沉、重心偏移的零点一秒内,便预判了他的全部动作。

  甚至不需要大脑思考,身体已经本能暴起。

  “踏!”

  陈宇右脚猛蹬地面,冻土碎屑飞溅。

  他整个人如同猎豹般一步跨过熊熊燃烧的火塘,军装下摆带起一阵狂风,吹得篝火剧烈摇曳,火星四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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