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天子 第三百九十九章 定蜀(一)

小说:白衣天子 作者:东有扶苏 更新时间:2026-10-08 23:14:01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七月初一。

  到这个时节,巴蜀的雨季已经来了,天际阴沉,雨丝细密,连绵地浇灌着这漫山遍野的青竹。

  李煊赫站在剑门关最高处的箭楼上,任由那被山风裹挟着的雨水,斜打在他憔悴冷硬的脸上。

  他没有撑伞,就这般静静地站着,目光越过那条蜿蜒曲折,隐没在云雾深处的崎岖蜀道,遥遥望着成都的方向。

  那是他的家,是他曾经不惜一切代价,甚至不惜骨肉相残也想要坐上去的王座所在的地方。

  按理说,他此刻的心中,应该还燃着对那个伪善、怯懦,却偏偏抢走了他一切的大哥的滔天恨意。

  毕竟,在逃出成都的这些日日夜夜里,他甚至在梦中,都在幻想着率军杀回成都,将李煊逸的头颅砍下来,拿在手里把玩。

  可是现在。

  当他再度南望时,却忽然发现,心头那股曾经将他折磨得发疯的怨毒与恨意,总算是,无可奈何地褪下去了那么一点。

  只剩无力与悲凉。

  他李煊赫虽然野心勃勃,手段狠辣,但他不是蠢货。

  总不至于蠢到,外敌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,他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,为了那个王位,去和成都那边继续不死不休地内斗。

  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

  若是连这剑门关都丢了,让陆沉的大军长驱直入,那他们兄弟俩就算斗出个胜负,也不过是去黄泉路上争个先后罢了。

 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。

  而让他感到意外,或者说讽刺的是,那个在他眼里一直优柔寡断、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大哥李煊逸,似乎,也终于在这个蜀地倾覆在即的关头,看懂了。

  因为。

  在这大半个月里,从成都方向沿着蜀道送上来的东西,变化极大,再不是之前那种敷衍了事的模样,一应的粮草、军械,皆是流水一般,直接从成都平原、从各郡的府库中被强行抽调,源源不断地转运上了剑阁!

  不仅如此,李煊逸还顶着成都城内那些文官和世家的压力,调拨了整整五千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成都精锐,以及数以万计负责后勤的辅兵、民夫,送往剑阁。

  这些人一上关,李煊赫便毫不犹豫地,将关内那些从汉中阳平关、定军山一路溃退下来,早就被荆襄火器吓得连战意都没了的溃兵,给全数轮换了下去。

  如今的剑门关内,一万五千满员精锐兵强马壮,粮草堆积如山。

  而更让李煊赫感到满意的是,李煊逸不仅给足了正面防守的本钱,更是派出兵力,钉在了后方的几个咽喉要道上,将剑阁的后背,看护得严严实实。

  这等于是,直接在战略上,断绝了荆襄大军从巴东方向顺流而上,配合关外陆沉主力,对剑门关形成两面夹击的任何可能!

  所有的隐患,都在这兄弟二人心照不宣的动作中,被一一拔除。

  想到这里,李煊赫从怀中摸出了一卷文书。

  那是一份没有加盖蜀王大印,只有李煊逸私人印信的手书,由王府属官亲手交到他李煊赫手上的。

  原话是:

  【巴东之事,兄自当之。二弟勿忧东顾,唯守剑阁。成都已聚兵两万,分道南讨,贼人虽据白帝,然三峡新破,兵力未集,未必不能复也。剑阁若在,蜀地犹有脊梁;剑阁若失,则成都虽存,亦为孤城。二弟但需记得一事--若成都果有不测,兄当以密诏付汝,承袭蜀王爵位。只要我巴蜀尚有一地在,蜀王一脉镇守蜀地两百余年,就不算灭!】

  李煊赫当时看着这份几乎算是托孤的手书,只觉得心头翻涌起一阵悲凉。

  然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  多可笑啊。

  他争了半辈子,抢了半辈子,就是为了那个位置,就是为了那一份所谓的正统。

  结果现在,蜀地倾覆只在旦夕之间,那个更像是仇人的大哥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“成都若破,二弟自当之”...

  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?!

  若是早些年,父王还在的时候,兄弟二人能这般理智清醒;若是汉中战端刚起的时候,巴蜀能上下一心,共御外敌,不去玩那些内斗把戏...

  这天府之国,哪里还会有今日之祸?!

  若是两分巴蜀之力,拒剑门关,守白帝城,那顾子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岂能如此轻易地叩开巴蜀的大门?!

  可是...现在再说这些,又有什么意义呢?

  李煊赫将那卷手书塞回怀里,面无表情。

  巴东已经易主,剑阁被重兵压境,蜀地的精气神,已经被打掉了一大半。

  眼下唯一能做的,便是死守罢了。

  “王爷,这雨下得越发大了,您身上还有从成都带出来的旧伤,还是先回关楼里避避吧。”

 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亲信将领程武,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,低声劝道。

  李煊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缓缓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碍事,这点风雨,算不上什么...程武,陪本王走走。”

  他转过身,沿着那狭窄湿滑的关墙马道,准备开始今日例行的巡视,程武嘴唇动了动,但终究不敢再劝,只能快步跟了上去。

  两人的脚步声在关墙上回荡。

  每隔十步,便有一名身披重甲、手持长矛的蜀军精锐,在风雨中挺立,见到李煊赫走过,一个个连忙站直了行礼。

  李煊赫看着看着,想到开战之后,这些面孔大多都怕是活不到回乡的那一天,不免心情又沉重了许多,他站定脚步,问道:

  “程武,你觉得,这剑门关,真的守得住吗?”

  程武愣了一下,随即斩钉截铁道:“回王爷,当然能守住!”

  看他模样,倒并非是在刻意逢迎,反而是打心里这般觉得,毕竟,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的将领,只要亲自站在这剑门关上往下看一眼,大概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
  李煊赫沉默片刻,继续问道:

  “说说看,为何?”

  程武此时也明白了过来,王爷看似是未战先怯,病急乱投医到要询问自己这个副将,但实际上,不过是想借自己的口,来驱散心底的阴霾罢了,当即便沉声道:

  “王爷!这剑门关之险,便在于它得天独厚的地利!您看这剑门关的北坡,从山脚到这关口,几乎是立起来的!敌军从北面来,就必须在这陡坡上仰攻!而咱们的守军,却可以舒舒服服地站在这里,居高临下,进攻路线一览无余不说,扔下一块石头,都能顺着坡道滚死他们十几个!”

  李煊赫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  程武继续道:“再就是这关口,实在太窄了!这关前古道不过二十余步,敌军兵力再多,又能如何?根本无法展开阵型,一次最多只能派几十个人并排冲锋!那陆沉除了让士卒一排一排往咱们刀口上填,再无任何办法!”

  “说得不错。”

  李煊赫拍了拍那青石墙垛,补充道:“更何况,如今关内皆是精锐,轮换上关墙作战,也可以避免敌军的疲兵之计,双方兵力若是对着消耗,我军也根本不惧。”

  程武抹了一把脸上雨水,笑道:“王爷,而且这剑门关周围皆是万仞绝壁,敌军根本不可能派出一兵一卒,去走任何侧翼的山路来绕袭,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路!”

  “再看这天时,巴蜀进了七八月,便是漫长雨季,这雨水一冲,关前坡地泥泞湿滑,别说是着甲冲锋了,就算是空手走路都得小心摔跟头!这种天气,根本就不适合攻坚!”

  “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,比如内应、细作、劝降之类...”

  程武说到这里,看了一眼李煊赫的脸色,才继续道:“如今您与大殿下已经摒弃前嫌,巴蜀上下一心,且咱们在关内早就派人盯紧了,任何可疑之人,不必多问,直接囚禁或者斩首!所以敌军想要从内部破关,也断然没有可能!”

  “千百年来,这剑门关发生过近百次大大小小的战事,但这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,没有任何一次,是被敌军从正面强行突破的!”

  “这就是咱们的剑门关!”

  “任敌军再如何势大,也不可能越过这里,威胁蜀地!”

  李煊赫安静地听完这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,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。

  是啊。

  这就是剑门关。

  是巴蜀的根基,是天赐的天险。

  只要不犯错,是不会出事的。

  但不知为何,片刻放松过后,那丝不安又浮上了李煊赫的心头。

  他找不出来缘由。

  陆沉啊陆沉...

  李煊赫望向北方那被雨雾遮蔽的山林,眼神阴鸷。

  你在汉中打得那般摧枯拉朽,那般用兵如神。

  可如今,面对这天地自然造就的绝境,你,到底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?

  ......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剑门关内,议事厅中,李煊赫召开了军议,冷眼俯视着下方分列两旁的十余名高级将领。

  距离上一次荆襄大军在关前进行那种袭扰式强攻,已经过去了七天。

  关隘北面,除了那些偶尔来回侦查的荆襄斥候之外,再无任何大规模调动的迹象。

  这是自两军在剑阁对峙以来,间隔最久的一次休战。

  “王爷!”

  沉默良久之后,左侧队列中,一名从成都调拨上来的年轻将领,终于按捺不住,跨前一步,抱拳道:

  “这贼军已经连着七日未曾攻城了!”

  “末将以为,那陆沉接连在这剑门关下碰壁,死伤惨重却寸步难进,定然是已经明白了天险不可越!”

  “再加上如今这连绵阴雨,道路泥泞,荆襄大军的后勤粮草转运必然艰难,那陆沉是不是已经生了退意,要放弃攻打剑阁,准备撤军退回汉中了?”

  这番话说得颇有几分乐观的意味,大殿内,顿时有几名将领的眼中,也跟着亮起了一丝希冀。

  若是陆沉真的知难而退,那这巴蜀的危局,岂不是就不战而解了?

  然而。

  坐在上首的李煊赫,听到这番蠢话,却连发怒的心思都没有,只觉得连斥责这种蠢货都是在浪费口舌。

  “放弃?退军?”

  站在一旁的程武大概是实在听不下去了,冷笑一声,越众而出,指着那名年轻将领的鼻子骂道:

  “愚蠢!你难道没看到最新的军报?”

  “成都那边,大殿下已经倾尽全力,抽调了数万精锐,顺江而下,要去夺回被荆襄水师攻占的白帝城和长江防线!”

  “再加上,水路运兵,是有其极限的!荆襄水师就算再能打,也不可能独自进攻成都!毕竟成都腹地城池林立,沃野千里,那是需要数万步卒去一点点占领的!”

  “荆襄想要吞下蜀地,那陆沉的这支主力大军,就必然也要进入蜀地!而这剑阁,便是供他大军入蜀的唯一陆路!”

  程武转过身,恶狠狠扫视着大殿内所有的将领:“荆襄若是放弃了剑阁,就等于放弃了整个巴蜀!你们难道觉得,敌军占了汉中,破了巴东,打到了这个程度,还会在这个时候,因为这点困难就拍拍屁股走人吗?!”

  “这哪里是退却!这分明就是在蓄势,准备倾力一击了!”

  一番怒斥,兜头浇灭了部分将领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幻想。

  大殿内再无人开口,所有人都低头思忖着。

  李煊赫坐在上首,摇了摇头,如今关内既有本地守将,又有他的亲信,眼下还多了从成都调拨过来的将校,人一多,心思就难免杂了起来,居然连奢望敌军主动退兵不用打了的人都有...

  “既然都清醒了,那就别做梦了。”

  李煊赫冷声道: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
  “既然敌军是在蓄力,那咱们也该好好想想,敌军究竟是打算做什么!都说说吧,把你们知道的,想到的,那些敌军的手段,一件一件说来看看!”

  众将面面相觑,片刻后,一名负责关内军械调度的偏将,沉吟着站了出来。

  “王爷...关于贼军火器,这些日子以来,咱们也总算是摸清了些底细。”

  “那种叫‘火枪’的东西,若是在平原旷野上列阵对射,咱们的弓弩确实不是对手,但这里是剑门关!贼军在关下,想要仰射关墙,其威力要大打折扣,只要我军士卒躲在关墙后面不露头,这种火枪便毫无用处...这算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!”

  李煊赫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:“若只是关墙上下攻防,火枪确实不足为虑...还有什么?”

  另一名将领站了出来。

  “禀王爷,贼人火器,除了火枪,便是火炮了。阳平关那一战,已然说明,那种东西只要能抵近到五十步之内平射,哪怕是关隘大门,也能在数轮之内,被生生轰碎!”

  “但好在,咱们这剑门关,关前古道收窄,且有弓弩压制,那些炮车根本推不过来,且受限于陡峭坡度,距离稍远一些,他们就无法轰击到关墙薄弱处了。”

  “所以...”他沉默片刻,凛然道,“末将断言,敌军若是想要破关,接下来怕是要不惜代价,用人命填,把那些火炮,给推到关门前五十步以内的距离了!”

  李煊赫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这确实是剑门关目前唯一可以被敌人利用的硬伤。

  “防炮之事,本王早有安排。”

  李煊赫沉声道:“关门后已经堆满了巨石、沙袋,就算他们轰碎了门,关内士卒也能用最快速度将缺口堵死,贼人休想轻易踏进来半步!”

  “王爷!末将也想起一事...贼军除了火炮,还有那种能够开山裂石的炸药桶!定军山的主寨,就是被他们像土耗子一样,从地下挖了深沟坑道,一路挖到墙根,然后塞了炸药桶,生生把那夯土墙给炸塌的!末将以为,也要防着贼军将其复用到剑门关来啊!”

  李煊赫看向又一个站出来发言的将领方向,可还没等他开口,便立刻有负责修缮关墙方面的将领反驳道:

  “荒谬!你懂什么地脉之理?!定军山的地质,多为松软黄土,只要有把锄头,就能挖出坑道来,可咱们这关前古道之下,全是岩层!”

  “在这里挖坑道,何其可笑!贼军若是想用这招,那纯粹是白日做梦!”

  那将领被反驳得面红耳赤,红着脸退了下去。

  众人听着这番分析,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
  排除了火枪和地道,那贼军似乎真的就只剩下强推火炮这一条路可走了。

  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
  站在李煊赫下首的程武环顾众人,沉声开口:“你们都忘了巴东那边传过来的战报了么?贼人还有一种军械,在此前的汉中战场上,哪怕是打定军山和阳平关,也从未使用过。”

  “敌军取的名字是,‘热气球’。”

  此言一出,众人纷纷回忆起来,有人很快回应道:“是了!敌军的确是有此物,据战报描述,那是一个布兜子,下方悬挂着一个吊篮,贼军在吊篮中点燃猛火,那布兜子便会鼓胀起来,然后...带着人,直接飞上高空!”

  程武点头,声音苦涩:“没错,飞天,这等只存在于志怪话本里的事情,竟然真的被荆襄反贼给弄出来了!战报上说,白帝城之战,贼军便是用这等军械,升空之后,趁着风势,直接飘向了城墙上空,然后将点燃的炸药桶,直接投掷到守军的头顶上!”

  “城墙、防御阵地、军营...皆在那从天而降的攻势中,化作一片火海,根本无从防御!若是敌军也将这东西用到咱们剑门关来...”

  这一下,连李煊赫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。

  从天而降的攻势?这的确是能视任何坚固城防于无物的利器!

  “不,诸位莫慌!这剑门关,和白帝城可不一样!”刚才那反驳地道一说的将领又站了出来,沉吟道:“白帝城一面靠水,三面环山,风向自下而上,很是平稳,可剑门关两侧皆是万仞绝壁,徒留中间一道,这地形便如风箱一般。”

  “这里的山谷风,强劲而紊乱,时而往南吹,时而往北刮,更有无数的旋风在绝壁之间激荡!那种‘热气球’,只要敢在这剑门关前升空,莫说是飘到咱们关墙正上方投下炸药桶了!”

 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:“稍有不慎,那强劲的横风,便会直接将它们吹得像风筝一样,撞死在两侧绝壁上!”

  众人又松了口气。

  火枪难以发挥作用,地道挖不通,火炮推不上来,连那种能飞天的器械,在这地形面前也只能是自寻死路。

  看起来,剑门关,依然是那座牢不可破的天下第一雄关。

  可是。

  随着这些贼人的底牌被一件件地盘算清楚。

  议事厅内的气氛,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多少。

  相反,越是清点这些东西,众人心头就越是感到一种沉重无力起来。

  毕竟,刚才讨论的这一切,火枪也好,火炮也罢,哪怕是那飞天的气球和威力惊人的炸药桶...

  这些足以颠覆传统战场的利器,全他娘的是对面那群反贼手里的东西!

  而他们呢?

  堂堂正统大乾朝廷兵马,底蕴深厚的蜀地大军。

  除了常见的守城器械,和这自古存在的雄关之外。

  什么都没有!

  只能龟缩在此,绞尽脑汁地去算计敌人的神兵利器,会不会因为地形限制而失去作用。

  真是换谁来都得悲观绝望。

  李煊赫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军心上的变化,知道不能再继续任由气氛蔓延开了,断然起身,手按佩剑,厉声道:

  “都在垂头丧气些什么?!”

  “贼军有利器又如何?只要这剑门关还在,贼人的那些奇技淫巧,通通无用!”

  “咱们的身后,是蜀地,是成都!是咱们的父母妻儿,是蜀人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!”

  李煊赫走到众将中间,拔出长剑:“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,就是国破家亡!”

  “所以!收起你们那些懦弱的心思!只要本王还站在这关上,只要诸位还握得住手中的刀。”

  “管他陆沉有多少阴谋诡计,咱们就用这剑阁天险,用咱们蜀地男儿的血肉,将他钉死在这关外!耗到他粮草断绝,耗到他灰飞烟灭!”

  众将纷纷凛然,齐齐跪地,怒吼道:

  “愿随王爷死战!!!”

  然而。

  就在这军心士气刚刚被振作起来的瞬间。

  “报--!!!”

  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进,嘶声喊道:“王爷!敌军异动!”

  李煊赫心头一跳,霍然转身:“说清楚!怎么回事?是贼军又来袭扰了吗?”

  “不、不是袭扰!”

  传令兵缓了口气,大声回禀:“贼军漫山遍野,再不是之前那种数量...”

  “是全军!荆襄数万大军...全部压上来了!!!”

  ......

  李煊赫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备战防务,又连发了数道军令,程武和一众将领各自去领兵准备作战,他这才提着长剑,快步走上城头。

  此时关墙上士卒来来往往,辅兵准备着各种守城器械,将校们高声喝令,气氛满是肃杀。

  李煊赫走到女墙边,他抿着嘴唇,眯起眼睛,顶着风雨,望向北面那条通往汉中方向的古道尽头。

  理所当然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他感受到了震动。

  紧接着。

  在雨幕的遮掩下,一条黑色的线,缓缓地从视野的尽头浮现出来。

 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,越来越宽。

  渐渐地。

  黑线化作了漫山遍野、无边无际的黑潮!化作了无数身披黑甲的荆襄士卒!

  他们踩着泥泞,沿着那狭窄谷地,朝着剑门关,汹涌而来!

  只是看上一眼,便让人觉得,倒像是整片天地、整座大山,都在随着这支军队的推进而缓缓倾覆,要将这剑门关彻底碾碎一般!

  李煊赫回过神来。

  哪怕是他这样习惯了军旅的人,在真正面对这支敌军的完整模样时,心底也不免升起了些战栗。

  这就是荆襄的底气。

  这就是那顾子珩举一州之力,打造出来的利刃!

  不止是他,关墙上的所有蜀军士卒,都在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黑色大军,屏住了呼吸。

  就在他们都以为那惨烈的厮杀即将开始的时候。

  一阵鼓声起,那支气势汹汹的黑色洪流,竟是在关前的谷地里,停住了!

  数万大军,从极动到极静,竟是没有太多混乱,前排塔盾轰然落地,砸起一片泥浆,摆出防御阵型,紧接着,荆襄大军的后阵,开始分离出大量的辅兵和工兵,开始打下木桩,挖开排水沟,支起一顶顶巨大的防雨帐篷,甚至开始在阵前布置起了拒马和鹿角!

  他们,在立营!

  关墙上的所有蜀军将领和士卒,看到这一幕,皆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,一时间,原本喧嚣的关墙上,竟是突然就陷入了安静。

  敌军,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像之前那般,搞什么试探、袭扰、或者是半途而废的消耗战了。

  大军压境,安营扎寨。

  这是,决生死的总攻。

  关墙上,那些刚从后方调上来的精锐,眼中战意盎然;在关上和敌军有过交战的老卒,则是面如死灰,在心底祈求着神佛自己能活下来;而那些被督战队盯着的溃兵,更是牙齿打战,双腿发软,生怕莫名其妙就死在了这战场上。

  恐惧、兴奋、战栗、绝望。

  种种情绪升腾而起。

  所有人,都在备受煎熬地等待着,荆襄大军立营完毕后的那第一声攻城战鼓。

  然而。

  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
  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  荆襄大军,依然只是在默默地立营。

  那些列阵的士卒没有任何向前推进的动作,这种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肯落下的感觉,一下子搞得在关墙上严阵以待的蜀军,有些吃不住劲儿了。

  “王爷,这陆沉...到底在耍什么花样?”

  程武站在李煊赫身旁,疑惑道:“他把大军拉到咱们眼皮子底下,就为了给咱们看看怎么扎军帐吗?!”

  李煊赫没有回答。

  因为对面的荆襄大军很快给出了答案,并没有集结兵力发起进攻,而是从左右两翼,分别冲出了两队士卒。

  他们直接无视了正面的关门,而是径直冲向了关前古道两侧,那直插云霄的绝壁!

  要知道,关前古道虽然只有二十余步,但两侧的山体,并非在所有的地方都是光滑垂直的。

  在那些被岁月风化的岩石间,依然存在着一些很是狭窄,甚至不足半尺宽,勉强能站人的岩台和裂缝。

  那些荆襄士卒,就借着这些微小的凸起,想方设法朝着两侧的山体上方攀爬。

  他们一边爬,还一边将铁钉砸进岩石的缝隙中,然后将携带的木板固定在铁钉上,打下一段段简陋的栈道。

  同时,从那些已经爬到高处的士卒手中,还有一道道绳梯被抛落下来,让后方的士卒能够更快速地攀登。

  “他们...这是在干什么?!”

  关墙上的蜀军彻底摸不着头脑了。

  有将领瞪大了眼睛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那些在绝壁上蠕动的荆襄士卒。

  “难道...他们是想从这绝壁上爬过来,绕过咱们的关墙?!”

  “疯了吧?!”旁边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,“那山体往后延伸,越往高处越是向内凹陷,根本没有路能连到咱们这关墙上来!退一万步说,就算他们真能在上面搭出一条路来,那栈道能有多宽?一次能过几个人?”

  “就算真摸到了关隘上方,他们该怎么下来?飞下来吗?咱们只要在城头上分出些弓弩手,对准了那栈道尽头,他们来一个死一个,来两个死一双!纯粹是白费力气!”

  李煊赫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。

  那些栈道搭建的位置虽然高,但距离关墙还有很长一段悬空的距离,根本无法直接延伸过来。

  但陆沉会做这种无用功吗?

  李煊赫快速思索着敌军的意图,但还没等他想出结果,就立刻有士卒的惊呼吸引去了他的注意。

  荆襄的大营前,另一帮人,正在空地上摆弄着什么东西。

  点燃火盆,扯动帆布,随着热气的充盈,它开始膨胀成一个圆滚滚的庞然大物。

  关墙上的众人,这才终于认出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!

  那是战报上描述过的,荆襄曾在白帝城之战中用过的军械。

  热气球!

  “呼--!”

  随着又一股热气灌入,那热气球挣脱了几个辅兵的拉扯,摇摇晃晃地,开始离开地面,缓缓升空。

  而在那气球的下方,还连着几根小臂粗细的长绳,绳子的另一端,被几十个强壮的辅兵拽在手里,倒像是在放一个巨大的风筝。

  “王爷!危险!”

  一旁的程武脸色大变,一把拉住李煊赫的胳膊,焦急劝道:“那东西升空了!若是飘过来投下炸药桶,这城头上定然是死伤惨重!”

  “让末将在此指挥,您快请暂避关楼之内吧!万不可莫名其妙地伤在此物手里啊!”

  李煊赫却猛地甩开程武的手。

  他知道,此刻若是他这个主将退了,这关墙上的军心,立刻就会乱!

  “慌什么!看清楚!那东西只有一个!就算它真能飞过来,又能带多少炸药桶?而且刚才的军议你们都忘了吗?他们敢在这里升空,那是自寻死路!说不准还没飘过来,就要被狂风裹挟着,自己撞到那崖壁上粉身碎骨了!”

  “有何可惧?!”

  李煊赫这番怒喝,总算是让那些惊慌失措的将校稍微安静了一些,连带着士卒们也渐渐冷静下来。

  所有人都只能继续盯着那个升空的热气球,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。

  而事情的发展,似乎也印证了李煊赫的判断。

  那热气球晃晃悠悠地上升到了峡谷半空,被横风吹得东倒西歪,下方的吊篮更是剧烈摇晃,看起来随时都会倾覆。

  “看!快看!”

  一名蜀军士卒指着半空,喜悦大叫起来。

  只见那热气球,似乎是因为操作不当,或者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,在半空中猛地打了个旋,直接失去了控制,被狂风裹挟着,狠狠地撞向了东侧那突出的岩壁!

  “砰!”

  巨大的布囊瞬间被岩石划破,火焰席卷,整个热气球化作一团火球,从半空中坠落,砸在了峡谷深处。

  看到这一幕,关墙上的蜀军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声!

  “撞死了!那东西自己撞死了!”

  “好!老天保佑!”

  然而。

  这欢呼声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  因为,荆襄大营那边,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又有新的热气球,被推了出来。

  这一次,辅兵们很明显有了经验,拉拽着绳子,控制着上升的速度,稳稳当当地,让其一点一点向上攀升。

  无论风怎么吹,他们都将热气球控制在荆襄大营的正上方。

  最终。

  当下方那几根长达百丈的麻绳崩得笔直的时候,那热气球,已然停留在了高空之中!

  它没有飘过来。

  也没有落下。

  倒像是一只眼睛,静静地悬挂在剑门关的北面。

  关头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
  蜀军士卒们面面相觑,不明白敌军费了这么大劲,死了那么多人,把这东西送上半空,就这么高高悬着,到底图个什么。

  李煊赫眯着眼睛,看着高空中的那两个黑点。

  以他的目力,只能勉强看到那吊篮中的人,似乎也在朝着这边张望。

  他们会做什么呢?

  就那般高高悬着,不过来投炸药,也不落下,难道是...

  李煊赫突然灵光一闪,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:

  “竟狡诈至此么!”

  程武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:“王爷?他们不过来,对咱们没有威胁啊...”

  “他们当然不会过来!”

  李煊赫恨声道:“他们现在悬在那个高度!从那里往下看,整个剑门关,乃至关内大营!全都一览无余!”

  程武身子一震,明白过来。

  娘的,那不就是只眼睛?!以前需要用无数斥候的命去填,用细作潜伏才能摸清的防务情报!现在,他们只需要坐在那个吊篮里,就能看得清清楚楚!

  仗,竟然还可以这么打?!

  而就在他们为这异想天开的探查方式而震撼的时候,两侧悬崖上,又有了动静。

  那些爬上两侧岩壁、搭建了悬空栈道的荆襄士卒,果然没有妄图继续将那简陋的栈道延伸到关墙上。

  他们卡在了一个很是恶心的位置,刚好在关墙守军的弓弩和投石机的有效攻击距离之外!而且,比关墙还要高出十几丈!

  蜀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荆襄士卒,在岩台的内侧,放了什么东西。

  “轰隆--!”

  一连串爆炸声,从两侧的绝壁上传来。

  待到烟尘散去,众人这才看清,原来荆襄的士卒,竟是用炸药桶,在那岩壁上,开出了一个个坑洞!

  随后,他们将几十门木身铁箍炮,一寸一寸地,给吊了上去!

  在那些被炸出的浅洞内,炮车被安置固定。

  然后。

  那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,缓缓下压,对准了下方那一览无余的剑门关关门和关墙!

  李煊赫呆住了。

  因为火炮被架在了高处,原本仰射的劣势荡然无存,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俯射!

  这下好了!

  敌军的火炮能够从天而降,轻松地打到关墙上。

  而关上的守军,却因为仰角和射程的问题,根本摸不到那些崖壁上的炮位!

  单向挨打!

  李煊赫咬着牙关,眼睛都红了。

  他原以为,这所谓的总攻,是和之前一样,陆沉会仗着奇技淫巧,拿人命来填这座雄关。

  他还想着依托地利,把荆襄大军打退!

  谁知道。

  这仗他娘的还一刀没砍。

  陆沉就搞出了这种颠覆常理、不讲武德的恶心战术!

  “散开!快散开--!!!”

  他的军令还没传出去,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两侧崖壁上的炮阵,接连开火了。

  硝烟弥漫,炮弹呼啸着从天而降,砸在了剑门关的关墙上。

  青石碎裂,木屑横飞。

  只一瞬间,关上的守军被这从天而降的炮火压制得灰头土脸,只能拼命寻找位置躲避,连头都不敢抬,更别提组织什么反击了。

  而就在这不讲道理的炮火中。

  荆襄大营的营门,轰然大开。

  借着两翼崖壁发起的掩护,中军战鼓擂动,声震九霄。

  攻坚兵力,出营了。

  在李煊赫那择人欲噬的目光中,无数扛着云梯、握着横刀的黑甲士卒,踩着泥泞的古道,咆哮着,洪流般漫向了那在炮火中颤抖的关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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