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天子 第三百六十四章 西进(六)

小说:白衣天子 作者:东有扶苏 更新时间:2026-08-31 16:52:43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王通真的觉得自己没有犯错。

  甚至于,就算站在历代名将的角度来审视他这大半个月以来的所有部署指挥,他也绝对当得起“进退有度,固若金汤”这八个字。

  毕竟,在荆襄大军将兵锋真正推到这关隘以前,他便已经将防守一方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。

  先是没有丝毫犹豫,便直接下令放弃了汉中边陲那几座根本无险可守的小城,将所有的粮草器械,甚至是沿途村镇的百姓,都迁入了关隘之后,不给敌军留下一粒粮食、一口干净的水井。

  再然后,他命令士卒将峡谷两侧那些依附在悬崖峭壁上的古老栈道,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;而那条原本可以通行的船只水路,更是被他用尽手段变成了死水绝境。

  至此,水路断绝,陆路成灰。

  不仅如此,他还利用这黄金峡得天独厚的地势,在两侧山腰的石壁上,开凿出了密集的藏兵洞,又在山顶平缓处修筑了平台,布置了大量的弓弩手与抛石机。

  居高临下,以逸待劳。

  敌军若是想要摸到这黄金峡的关墙之下,就必须在那湍急的江水和陡峭的岩壁之间,从头开始,一寸一寸地铺设新的栈道!

  而这整个过程,荆襄的军队都将完全暴露在他麾下将士的射程之中,无法反抗,沦为活生生的靶子。

  这几日来,战况的发展,也的确如同他预料的那般。

  无论那号称未尝一败的荆襄主帅陆沉,如何在峡谷外列阵,如何变换阵型,在这等地形压制面前,都显得那般可笑。

  而面对荆襄士卒那不堪入耳的挑衅与辱骂,甚至有将领光着膀子在阵前叫阵。

  王通也不为所动。

  他不仅自己不怒,甚至严令手下的将校,任何人胆敢擅自出关迎战,皆军法从事,他从来就没有动过一丝一毫想要和对面过上两手的心思,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在这座关隘里,跟荆襄大军耗到底!

  耗到他们的粮草被那漫长的后勤补给线彻底拖垮,耗到他们的士气在一次次无功而返的仰攻中跌入谷底,耗到他们不战自溃!

  而那名声赫赫的陆沉,在这等架势下,好像的确也已经是技止此耳,黔驴技穷了。

  除了强逼着手底下的士卒顶着伤亡,硬扛着箭雨铺设栈道之外,再也拿不出任何精妙的手段来。

  可这么多天了,那所谓的新栈道,却连黄金峡后半段都没能铺过来。

  对于王通而言,一切,都显得那么完美。

  可是。

  到底为什么?

  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了将领所能做到的一切,他占尽了天时地利,手握充足的兵马粮草。

  可为什么事情,不仅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般发展下去,反而,是这大好得不能再好的局面,只花去了短短片刻的光景,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前后皆敌的模样?!

  王通呆呆地站在关隘最高处的城墙上,他想不通,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答案。

  “将军!将军!!!”

  身旁,一阵歇斯底里的喊声,再加几下用力摇晃,终于将王通的思绪给拉了回来。

  王通浑身一个激灵,猛地转过头。

  只见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副将,此刻正急得在关墙上直跺脚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
  “将军!您快醒醒啊!不能再发愣了!”

  偏将拉着王通的胳膊,指着关外峡谷,声音都变了调:“正面!敌军的主力彻底压上来了!他们铺栈道的速度太快了,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材料和人手!这几日的强攻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罢了!”

  “后方也是!贼人已经杀进了关后的转运大营,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杀到内关了!”

  “两面受敌,还请将军速速下令啊!!!”

  王通看着偏将那张扭曲的脸,终于艰难地深吸了口气。

  恐惧归恐惧,不可置信归不可置信。

  但他毕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到这汉中东门主将位置上的,绝非那种遇到变故便只会引颈就戮的草包。

  在这生死存亡时刻,多年来扎根军中锻炼出来的属于将领的本能,终究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。

  “慌什么?!天塌不下来!”

  王通一把甩开偏将的手,怒吼道:“本将还没死呢!这黄金峡丢不了!”

  他快步走到女墙边,躲在一面雉堞的后方,看着正面敌军的动向,思绪翻滚。

  后方遇袭,虽然很是诡异,甚至于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就要去想,南郑、城固这些城池是不是也...

  但那些地方眼下他根本管不了,而敌军杀到背后已成事实,所以去追究敌军究竟是如何绕过来的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
  万幸的是,关隘是修建在峡谷中的,依山傍水,地形摆在这里!黄金峡之所以被称为天险,不仅仅是对东面而言,对于西面,其地势同样狭窄崎岖!

  前后都窄,就意味着不管后方来袭的敌军是多少,都根本展不开阵型。

  而这黄金峡的关隘,可是用最坚硬的青石混合着糯米汁修筑而成的,关门更是包了铁皮的,厚重无比。

  只要前后关门不破,只要城内的兵力没有溃散,这依然是一座无法被轻易攻克的雄关!

  “既然他们想两面夹击,那本将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固若金汤!”

  王通咬紧牙关,心中发狠,只要自己顶住这一波进攻,撑上几日,等后方援军一到,那支莫名其妙绕到后方的荆襄奇兵,不也变成了腹背受敌的瓮中之鳖?!

  想通了这一层,王通眼中的迷茫消散开来,只剩疯狂。

  他转过身,看着周遭那些六神无主的将校,冷厉喝道:

  “传令!”

  “除了那些弓弩手和步卒,再从前关左武卫中,立刻抽调五百最精锐的甲士,不,抽调八百!立刻驰援后门!”

  “告诉带队的,到了后门,不要跟贼人缠斗,先保住转运大营里的粮草物资!若是保不下...那就算是用人命去填,也要把他们给本将堵在关门百步之外!”

  “待到他们出关,即刻关闭后门!落下千斤闸!任何人,无论是外面的民夫,还是想要退入关内的士卒,只要还在城墙外头,一律不准放进来!”

  “敢有扣关叫门者,格杀勿论!关门一旦闭合,任你天王老子来了,也不准开一条缝!”

  “关内所有青壮杂役、火头军,全部发给武器,上城头搬运礌石滚木,准备防御正面敌军!就算人全死光了,也要弄死更多对面的荆襄反贼!”

  这几道军令一下,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幻起来--将军此刻是怕到了什么程度?其他还好,可前脚调兵去保转运大营,后脚却又要把他们关在外面和敌军死斗?

  就为了不能有任何一丝被敌军攻入关内的可能,便让他们成了弃子?

  但看到王通的神色,此刻根本无人敢提出异议。

  因为,冷血固然冷血,但若是不这么做,一旦被敌军咬着尾巴冲进关门,那这整座关隘...

  “诺!末将遵命!”

  将校们轰然应诺,如鸟兽散,疯狂地奔向各自的位置,将军令传达下去。

  而王通也选择了全程留在前关最高处的城墙上,亲自坐镇指挥。

  他不仅要让所有将士看到他这个主将与关隘共存亡的决心,更因为,只有站在这里,他才能在第一时间掌握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。

  只是。

  王通万万没有想到,局势的恶化程度,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。

  就在关隘后门闭合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通往后关的石阶上,突然传来了一阵凌乱脚步。

  王通循声望去,眼角一抽。

  只见刚才被他派去着手后门防务的将领,此刻正跌跌撞撞抛了过来,头盔都不知去向。

  “怎么回事?!不是让你盯着后门的贼人吗?!”

  王通目眦欲裂,几步跨上前,一把揪住那将领,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。

  那将领哭丧着脸,哀嚎道:“将军...挡不住...根本挡不住啊!”

  “贼人虽然人数不多,但...妖法!他们会妖法!”

  “末将亲眼看着弟兄们冲出去,都还没杀到近前,那些贼人便举起了些黑漆漆的管子...就那么隔着老远,突然就冒火了!喷出好大一阵白烟!”

  “然后...然后像是打雷似的,弟兄们就都倒下了!粮道已经被他们切断,那些还没来得及送进内关的粮草军械,全被他们一把火给点了!贼人此刻已经摸到关墙边上,看起来是准备攻关了!”

  “将军,转运大营,后方...全完了啊!”

  听着这番荒谬绝望的回报,周围的将校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,纷纷恐慌起来。

  冒火的管子?

  打雷的声音?

  隔着老远就能取人性命?

  再想到荆襄的贼人莫名其妙就绕到了关后...难道他们还真有妖法?!那自己手里的刀剑,身上的铠甲,又能有什么用?

  “闭嘴!妖言惑众!”

  就在军心摇摇欲坠的时刻,王通猛地拔出长剑,毫不犹豫地一剑挥出。

  一道寒芒闪过。

  那名将领的哭喊声戛然而止,头颅冲天而起,鲜血溅了王通满头满脸,让他此刻的面容看起来宛如恶鬼。

  尸体重重倒下,关墙上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被这狠辣的一手给震住了。

  王通狠狠抹去脸上血迹,环视着四周那些噤若寒蝉的将校,声音凶狠:“什么狗屁妖法!早有军情文书,说荆襄贼人手里有些火器罢了!限制颇多,有什么好怕的?!”

  尽管他自己连火器是什么都没见过,但此刻,他必须给出最笃定的解释,哪怕是编,也要把这恐慌给压下去!

  “至于粮道被断,转运大营被烧了又如何?!没关系!”

  王通拄剑而立,厉声喝道:“关隘内虽无大型粮仓,但之前存粮,供全军支撑半个月也没什么问题!而就算后方贼人杀到了关隘之下,又能怎样?!”

  “你们用脑子想想!贼人人数不多,就不可能有大型的攻城器械!就算真有那些喷火的管子,能把这数丈厚的青石城墙给弄开吗?能把那包了铁皮的关门给吹倒吗?!”

  “绝不可能!他们顶多只能切断咱们的粮道,想让咱们再无法依托后方城池补给罢了!但只要咱们紧闭关门,死守城墙,不让敌军正面攻进来,他们也就只能在外面打转罢了!”

 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,逻辑严密。

  刚刚还六神无主的将校们仔细一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。

  只要没有攻城器械,管你什么妖法火器,这坚固的关隘摆在这里,死守就完事了想那么多干嘛。

  恐慌的情绪,终于被这番分析稍稍压制了下去,甚至有几个将领已经准备转身去整顿部曲,死守城头了。

  然而。

  “报--!!!”

  一声比刚才更凄厉的惨叫,从前方关门的马道下传了上来,众人纷纷愕然看去,只见传令兵连滚带爬地爬上了关墙。

  “将军!正面...正面拦不住了!!!”

  “敌军主力根本不顾伤亡,顶着我们的箭雨,拔除了两侧山壁的藏兵洞,已经将栈桥快推到关墙下了!好几层防线都崩了,弟兄们都撤了回来,还请将军早做定夺!”

  王通身子晃了晃,只觉得那陆沉真是好生可恶!这些时日来每日维持攻势,却又不真的死磕,导致他一直错估了敌军的栈桥搭建速度...如今只是后方遇袭,守军乱了片刻,没有考虑到加派兵力维持正面防线,便让陆沉直接将兵锋推到关隘下方了!

  何等阴险!

  见周围将校又要露出那种大祸临头的表情,王通咬着牙,仍不肯认输,转身怒吼道:

  “路太窄!他们的人再多,也施展不开!”

  “就算他们推到了墙根底下又如何?!这黄金峡前方的路,数人并排都通行困难,他们的攻城器械,根本就不可能运得过来!”

  王通双眼通红,挥舞长剑:“没有攻城器械,他们拿头来撞这关门吗?!噢对,他们有种攻城器械叫炸药桶,之前便听说过的,那就不让他们靠近城门就是!”

  “把兵力全撤回来!敌军一进攻,便把所有的礌石滚木都砸下去!用热油烫死他们!绝不能让他们...”

  王通的话,没能说完。

  因为。

  毫无征兆地。

  一声让众人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平地惊雷,骤然在黄金峡的正关门处炸响!

  仿若雷鸣。

  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,王通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只感觉脚下那坚固厚重的关墙,都似乎像水波一样震荡了一下,缝隙中的灰尘、石屑,簌簌落下。

 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波,夹着硝烟味和灰尘,从关门正前方直冲云霄。

  还没完,在第一声后,接连十几声轰鸣声再次响起,震得人心肝都疼起来了。

  王通茫然地张大嘴巴,只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了起来,不止是他,城墙上所有的官兵,全都在这声巨响中捂住了耳朵。

  发生了什么?地龙翻身了?

  没有人能回答他,过了片刻,王通才感觉耳鸣声稍稍减弱,各种嘈杂的声音,一股脑重新涌入了王通的耳朵。

  而其中最为尖锐的一道哭嚎声,便让他的寒毛都一下子炸了起来。

  “关门...关门破了!!!”

  “快跑啊!敌军用妖法轰开城门啦!!!”

  王通跳了起来,跌跌撞撞地扑到朝内的女墙边,不顾一切地向前方那原本应该是关门所在的位置看去。

  硝烟缓缓散去,那扇他寄予厚望的关门。

  此刻。

  破了个大洞。

  巨大的木块、扭曲的铁皮、甚至是青石门框的碎石,如同被狂风刮过一般,向着关内飞溅出了数十步远!

  原本守在关门后的数百名精锐甲士,全都被那不知来历的攻击和飞溅的碎片,撕扯成了一地碎肉血水。

  而在那破洞之外。

  短暂的死寂之后。

  “杀!!!”

  震天的欢呼声和喊杀声爆发了。

  无数披坚执锐的荆襄士卒,顺着那个骇人的破洞,毫无阻挡地涌入了这座汉中天险之中!

  “为什么...为什么会这样...”

  王通抓着女墙青砖,恨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  背后挨了一刀,也就罢了。

  虽然诡异,虽然憋屈,虽然派去驰援的兵力没能打过那些使用“妖法”的贼人,没能保住转运大营。

  但退一万步讲,他依然还能退守内关,依然还能利用地形,继续跟敌军死耗。

  可前面呢?

  前面这算是怎么回事?!

 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!

  没有云梯,没有冲车,甚至也不是什么炸药桶,就只听得平地一声惊雷,那坚固的关门,就这么凭空破了个大洞?!

  这换做是谁,谁他娘的能受得了?!

  这仗打得,还讲不讲道理了?

  王通很想问出来这些话,但看着前方源源不断涌入关内的荆襄大军,看着己方那些吓破了胆的守军。

  他知道,大势已去。

  黄金峡,丢了。

  汉中唯一的天险,这东大门,被那陆沉,一脚给踹碎了。

  王通直起身子,长出了一口气,脸上浮现一抹视死如归的悲壮与决绝。

  他几步走到副将面前,一把抓住对方的双肩,语气严厉急促:“刘副将!听令!”

  那副将原本也在呆呆看着前方,此刻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地挺直了身板:

  “末...末将在!”

  “听着!如今关门已破,贼军势大,局势危急!”

  “从现在起,由你接替本将,全权指挥城头防务!”

  “啊?”那副将直接懵了,茫然看着王通,“那...那将军您...”

  “锵!”

  王通捡起长剑,舞了个剑花,挺直脊梁,大义凛然地喝道:

  “本将身为大乾朝廷册封的汉中守将,受朝廷重托,镇守此等紧要关隘!”

  “如今关门被贼人攻破,贼人涌入,乃本将失职之罪!”

  “本将岂能安坐城楼,贪生怕死,看着麾下儿郎被屠戮?!这便去身先士卒!冲入敌阵,斩杀敌酋,鼓舞我军士气!”

  “就算关门破了又如何?!只要本将带头,拼死将他们赶出那个破洞,就还能将关门重新修补堵死!”

  这一番话端的是慷慨激昂,荡气回肠,周围的亲卫和将校听了,皆是眼眶泛红,心中悲壮。

  “将军高义!”

  “愿随将军死战!”

  王通没有回头看他们,只是背对着众人,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:

  “刘副将!此处便交给你了!不可辜负朝廷,不可辜负本将!”

  “弟兄们!随我杀--!!!”

  说罢。

  王通提着长剑,头也不回地顺着城墙的石阶,大步流星地冲了下去。

  副将刘冲站在原地,看着王通离去的背影,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
  “将军真乃国士也...”

  刘冲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,转过身,拔出战刀,看着下方溃败的局势,倒也生出几分血性,咆哮起来:

  “都给老子听好了!将军都去拼命了,我们还有什么脸后退?!”

  “快点!射箭,泼金汁!多杀些敌军,好配合将军把关门堵死!咱们身为朝廷军人,死,也要死在这关墙上!!!”

  ......

  “砰!”

  枪声清脆,白烟腾起。

  余三半蹲在一座熊熊燃烧的营帐后,感受着肩膀上传过来的后坐力。

  五十步外。

  一名正挥舞着长刀,厉声咆哮的朝廷士卒,胸口处猛然爆开一团血花,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  “干得漂亮,三儿!”

  身旁,赵大柱端着火枪,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一边低声赞叹了一句。

  余三没有答话,干脆利落地站起身,退到了赵大柱的身后,开始了熟练的装填动作。

  咬开定装纸筒,将火药倒入药池,闭合引水盖,再将铅弹从枪口倒入,抽出通条,用力地捣实。

 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的拖沓和慌乱,哪怕周围到处都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哀嚎。

  这里,是黄金峡关隘的后方转运大营,大概是为了粮草器械运入关内方便,离关墙不过也就几百步的距离。

  而此刻,整个大营已经被点燃,熊熊火光中,关内驰援出来的士卒们便和这支绕过关隘杀到南郑,又一路杀回关隘后方的奇兵缠斗到了一起。

  由于此处大营建筑密集,到处都是堆放粮草的营帐、拒马,再加上已经进入峡谷,地势狭窄。

  这种地形,神机营最为倚仗的,据说是由州牧大人亲自命名的“三段击排队枪毙”战术,便显得有些不太好用了。

  毕竟,朝廷的官兵也不全是站在原地等死的傻子。

  在经历了最初几轮密集的排枪射击,付出了惨痛代价后,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兵,便拼了老命地往建筑死角里钻,阵型彻底散乱成了各自为战的游勇。

  面对这种情况,神机营的将校们立刻下达了变阵的军令。

  化整为零,散兵突进。

  数千名神机营士卒,迅速分散成了以两人或三人为一组的小队,在步卒和刀盾手的掩护下,穿插在这些混乱的营帐中。

  一人开火,一人装填,交替掩护,在战场各处收割着性命。

  “咔哒。”

  击发机被扳开,随时可以发射,余三重新端起火枪,接替没有找到合适目标的赵大柱,眼睛开始在前方那片混乱的区域内用心地搜寻着。

  他打得真的很准。

  南郑城外那一战,列好阵型一齐开枪,第一次见血的他不仅没什么不适,反而有些遗憾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打中了没有,以及打中了又打死的是谁。

  但现在不同了,散兵作战,他扣动扳机,一声枪响,对面的敌人便直挺挺倒下去,一路杀过来,竟是就这么重复了六七次,而每一次都会有条性命栽在他手上,看得一旁的大柱哥目瞪口呆。

  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
  但同样的,因为战场太混乱,且敌人太多,没办法准确核算射杀普通士卒的个人军功,所以此刻他的视线已然越过那些四处乱窜、哭爹喊娘的普通民夫和溃兵,甚至对于那些普通的底层士卒,他都开始懒得去浪费一颗宝贵的弹药。

  他想找的,是那种指挥一地战场,射死之后能直接将军功记在他余三头上的大鱼!

  “只可惜射程还是太短了些,若是能趴在高处,几百步外就取人性命就好了,那样杀起军官来岂不是轻轻松松...希望这次能宰个偏将什么的,那样老娘下半辈子的好日子就有着落了...”

  余三在心里暗暗盘算着,脚步轻盈地穿梭在浓烟之中。

  关隘后方此刻乱得一塌糊涂。

  整个转运大营都烧起来了,战场到处都有枪声响起,被强行征召而来的青壮民夫们满地乱窜,因为关门已经合上,朝廷士卒为了避开枪阵,也彻底失去了组织,各自为战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透过前方一处被烧垮的营帐废墟,余三的目光,不经意间扫到了一群正在向着远处快速移动的人影。

  那是一行大约七八个人的队伍。

  他们全都穿着民夫的服饰,混在那些疯狂逃窜的人群中,乍一看,并不起眼。

  换做其他急于杀敌的士卒,或许扫上一眼,也就把视线收回来,继续去寻找那些穿着军服的目标开枪了。

  但莫名其妙的。

  余三握着火枪的手微微一顿,眼睛眯了起来,直盯住了那群人,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。

  他多看了两眼。

  “怎么了,三儿?”

  旁边开了一枪,打中个官兵膝盖的赵大柱撇了撇嘴,察觉到了余三的异样,凑过来边装填弹药边压低声音询问道。

  余三没有转头,只是用枪管微微指了指那个方向。

  “大柱哥,有点不对劲。”

  赵大柱顺着余三的视线看过去,端详了片刻。

  “害,我当是什么呢,那不就是几个吓破了胆、急着往外面跑的民夫吗?有啥好看的,走,咱们去那边,那边有几个披甲的!”

  说着,赵大柱便要转身。

  “大柱哥,你再仔细瞧瞧。”

  余三一把拉住赵大柱的胳膊,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兴奋:“你看这周围那些真正的民夫,哪个不是吓得连滚带爬的?”

  “可你再看这几个,他们虽然也跑得快,但你发现没有?他们一点都不慌!”

  “而且,那个阵型...外围的那五六个人,看似是在逃命,实际上却是将中间那个人护在最里面!”余三深吸了一口气,“最关键的是...大柱哥,那些被征发的民夫,哪里会提着刀跑来跑去?”

  赵大柱听得一愣。

  他万万想不到余三这小子在这种乱成一团的战场上,还能这么冷静地只扫了一眼就分析出来这么多东西...但他跟着余三的示意,多瞟了两眼,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。

  他立刻转过身,冲着身后不远处的几个神机营弟兄低声呼喊:“大包!麻子!别管那几个虾米了!跟我来!”

  片刻之后,包括余三和赵大柱在内,六名端着火枪的神机营士卒,借着火势掩护,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去。

  当那行“民夫”正准备跑出转运大营范围,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。

  几支黑洞洞的枪口,突然从石头后、树干旁探了出来,瞄准了他们。

  “站住!把手举起来!”赵大柱大喝一声。

  被拦下的那些人先是一惊,紧接着便凶相毕露,纷纷抽出腰间长刀,护着中间那人,疯狂地朝着余三等人的方向扑了过来!

  这等气势,这等凶悍反扑...对面绝对不是民夫,也绝非寻常士卒!

  余三等人不惊反喜,反抗得越激烈,说明这些人就越有问题!

  大鱼!

  当然,此时此刻,余三心里盘算的,顶多以为这是一名想要趁乱逃走的将校,或者是个管粮草的文官罢了。

  或者说。

  这个从襄阳乡下走出来、怀揣着改变命运梦想,渴望建立功勋的年轻士卒,做梦都没有想过。

  自己今天,在这黄金峡后方,究竟会交上何等好运。

  “开火!”

  面对冲上来的敌人,没有多余废话,火枪声接连响起汇成一片,在这等距离下,准头和威力不言而喻,冲在最前面、气势最凌厉的几个士卒,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扑倒在地。

  剩下的人被这恐怖的威力震慑,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顿。

  而就在这一顿的瞬间。

  余三心知眼下情况不能换弹,便单手提着刚打完的火枪,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刀,一个箭步从侧面切入了对方散乱的阵型之中。

  他灵活格开一把劈来的长刀,然后抓着火枪枪管,用那镶了铁皮的枪托,狠狠地砸向了那个被死士护在中间的中年男人。

  “砰!”

  一声闷响。

  那人估计也没想到这年轻士卒会这般悍勇,这一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肩膀上,直接将他砸得闷哼一声,倒退两步,坐倒在了地上,狼狈不堪。

  剩下的几名死士见状便想要拼命,却立刻被围上来的神机营士卒们抵住要害,再也不敢动弹分毫。

  余三上前一步,一脚踩在那中年男人的背上,手中的短刀贴上他的脖颈,厉声问道:

  “老实点!叫什么名字,身居何职?!”

  那被踩在脚下的中年男人,似乎也没想到,自己居然会这么倒霉,被几个荆襄的大头兵给识破了伪装,还被堵在了这里。

  感受着短刃传来的寒意。

 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似乎是认了命,干脆利落地喊道:

  “好汉饶命!”

  “我乃大乾将领,领命镇守此黄金峡的王通!!”

  “今日愿降!愿开城归顺荆襄大军!莫要杀我!莫要杀我啊!”

  随着这喊声回荡开来。

  赵大柱正在装填弹药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  那几个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神机营弟兄,张大了嘴巴,彷佛被施了定身法。

  而拿刀架着王通脖子的余三更是直接呆住了。

  他的视线,有些僵硬地向下移动,看着被他踩在地上的中年男人。

  然后再缓缓抬起头。

  目光越过这片燃烧的大营,看向了远处,那正响彻着喊杀声的黄金峡关隘。

  他来回扫视了好几眼。

  然后他的身子就抖了起来,嘴唇都打起了哆嗦。

  他,余三,一个从襄阳城外乡下出来的农家子弟,一个才入伍不久的大头兵。

  在这场轰开汉中大门的战役中。

  凭借着一枪托。

  生擒了敌军的...主将?!

  ......

  正面战场。

  战斗结束得远比想象中要快得多。

  当这半个月来的准备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快速铺设的栈桥,能让大股兵力快速抵达关隘下方。

  当那数十声如同九天神雷落凡尘的巨响,将黄金峡屹立了数百年的关门轰出一个巨大豁口之后。

  这场战事,就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意外了。

  失去了最坚固的屏障,那些原本躲在关内、妄图依靠城墙负隅顽抗的大乾守军,在面对潮水般涌入的荆襄百战精锐时,很快便丧失了所有的抵抗意志。

  更何况,他们的主将王通,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亲临前线与士卒一同厮杀以鼓舞士气的人,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

  没有了统一的指挥,没有了坚固的防线,剩下的,便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清扫与屠杀。

  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和跪地乞降的官兵,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,刺鼻而又令人作呕。

  而就在这混乱与杀戮渐渐平息之时。

  一行披坚执锐、煞气腾腾的甲士,排众而出。

  陆沉身披猩红大氅,面容冷峻,在众将星月般的簇拥下。

  踏着满地鲜血,一步一步地,走进了这座曾将他阻挡了数日,被誉为汉中天险的关隘。

  “大帅!”

  早已冲入关内、浑身浴血的几名前锋将领快步迎上前来,单膝跪地,激动禀报道:“关隘已下!敌军大部已被肃清,残敌正在向后方逃逸!”

  陆沉微微点头,停下脚步,冷冷下达了破关后的第一道军令。

  “传令前军!”

  “大军不得在此地有丝毫停留,也不要和奇兵汇合夹击溃兵,即刻越过关隘,挺进城固!将那座城池,彻底接管!”

  “在那里,设立我荆襄大军的转运大营!”

  听到这道军令,随行的将校们皆是精神一振。

 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
  这意味着,这二十多天来,一直压在他们头顶,随时可能将大军拖垮的后勤补给危机。

  随着这座天险的崩塌,随着关隘后方平坦大道的敞开。

  将彻底烟消云散!

  从今往后,荆襄充足的粮草辎重,将顺畅无阻地通过黄金峡,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,在城固这座交通枢纽和农业城池中囤积,以此支撑大军的整个汉中攻伐!

  “诺!”

  “此外。”

  陆沉的目光转向身侧的一名参军。

  “传令下去,除了正在前线追击溃敌的贺拔虎部兵马外,再留一部兵马,继续清扫关内残敌,收押降卒,修补关墙。”

  “其余所有领兵超过三千的将领,立刻给本帅到关内中军大帐,召开军议!”

  片刻之后。

  被清理出来的大帐中,十数名荆襄高级将领,身上犹带着作战痕迹,神情肃穆地分列两侧。

  大帐中央,那座原本只标注到黄金峡的沙盘,已经被参军们迅速更换,此刻呈现出来的。

  是整个汉中的全貌。

  陆沉站在沙盘前,拔出长剑,轻轻地点在黄金峡的位置上,然后,缓缓向西滑行,划过了一片广阔的平原。

  “诸位。”

  他抬起头,扫视众人:“黄金峡已破。”

  “汉中腹地的大门,已经彻底向我荆襄大军,敞开了。”

  大帐内,将领们的呼吸,不由变得粗重起来。

  陆沉却并没有去任由他们发泄兴奋,也没有去夸赞破关的功劳。

  而是直接给接下来的战局,定下了基调。

  “大军挺进汉中,仅仅只是开始。”

  “汉中平原,虽然疆域不大,但大乾朝廷在此经营两百年,依然有不少兵马驻守各处城池。”

  “如果一座城一座城地去打,去强攻,耗日持久不说,还会给我军带来不必要的伤亡。”

  他的眼神渐渐森寒下来,冷声道:“所以,接下来的战略。”

  “大军拔营,兵分数路,向西推进!”

  “不要去理会那些坚守不出的孤城,不要去和那些想要依靠城墙死守的朝廷兵马纠缠!”

  “只要他们不主动出击,就只管留下一部兵力围而不打。”

  长剑猛地上划,指向了汉中盆地北侧,那连绵不绝的秦岭山脉。

  “我大军的主力,要做的只有一件事!”

  “那便是,驱赶!”

  “利用我军此刻破关的锐气,利用火器的威慑,像赶羊一样。”

  “将这汉中平原上所有零散的朝廷兵马、败军溃卒,全部往北驱赶!”

  “把他们,通通逼入秦岭那些狭窄的山道之中!”

  听着这番布置,在场的将领们,均是齐齐一愣之后,便心领神会,暗自赞叹。

  汉中地形狭长,城池分散,大军一点一点去攻,耗日持久,只要有了城固作为转运大营,大军没了断粮之忧,那便分兵去清理汉中腹地就是,至于主力,则只需要将剩余的朝廷大部兵力驱赶向北就行,完全不用歼灭!

  因为,一旦那些失去了补给、失去了城池依托的朝廷军队,被迫退入那条件恶劣、无法就地筹粮的秦岭深山之中。

  等待他们的,将不再是正面的战场厮杀,而是饥饿、疾病所导致的自行崩溃!

  “等这汉中腹地,再无一支成建制的朝廷大军。”

  陆沉目光幽深,最终停在了沙盘上,那两处扼守着汉中西侧咽喉的险要之地。

  “最后。”

  “大军合围。”

  “兵围定军山!”

  “攻打阳平关!”

  “只要拿下这两处要害,这汉中,便已经彻底纳入了我荆襄版图!北进可攻汉中,南下可伐巴蜀!战场主动权,将永远握在我荆襄大军手中!”

  陆沉缓缓直起身子,收剑入鞘,双手负后。

  “再之后。”

  “便是我荆襄大军,正式叩响蜀地大门。”

  “遥望那天下第一险隘--剑阁之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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