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天子 第三百四十三章 北渡(三)

小说:白衣天子 作者:东有扶苏 更新时间:2026-08-12 22:30:25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夜风打在吴兴长满了胡茬的脸上。

  他带的这一什,是大军最早渡江的兵力之一,所以理所当然地,被安排在了前军的位置。

  而这种攻打城池的战争,说得难听一点,很多时候,前军这个位置就是用来消耗箭雨、拿命去填坑,试探敌军防线深浅的炮灰。

  所以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吴兴的呼吸就变得很沉重起来,不仅是因为着了甲后难免在快速行军中有些喘不过气,更是因为那种对于即将到来的厮杀与死亡的恐惧,连提着刀的手都开始了发抖,刀柄上缠着的防滑麻绳都被他手心的汗给浸透了。

  突然,前方的军阵出现了一阵骚动。

  倒不是遭遇了敌袭,而是因为视野的尽头,那原本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,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。

  那是樊城的城墙。

  那座在汉水之畔矗立了数百年,扼守着南阳盆地南大门的坚城,此刻正赫然出现在所有襄阳将士的眼前!

  “铮--”

  无数把利刃被抽了出来,随着军官的命令,大军的攻击阵型越摆越开。

  紧接着,火把亮了。

  一束,十束,百束,千束!

  宛如平地里突然涌起了一片燎原的烈火,立刻将樊城南面那广袤的平原照耀得如同白昼!

  大军不再需要借着夜色来掩饰行踪,震天动地的喊杀声,伴随着战鼓同时擂响的鸣吼,轰然撕裂了这片土地上的宁静。

  当大军直接向着那座城池发起冲锋时。

  这也意味着,已经整整平静了一年的荆襄腹地,在今日,在这一刻,再次掀起了全面战争!

  吴兴提着刀,跟随着大阵,朝着前方那矗立在夜色下的影子狂奔而去。

 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猩红,喉咙里开始不自觉地发出嘶吼,只是在这些杀意之外,过去整整一年,在襄阳大营里日复一日的操练,也化作了本能,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。

  “稳住!都他娘的给我稳住阵型!”

  吴兴一边跑,一边用刀背敲打了一下身旁一个跑得有些乱了步伐的同袍,大声嘶吼着指挥手底下的十个弟兄。

  在这等大军冲锋的洪流中,个人的力量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,一旦阵型散了,跌倒在地,就算不被敌人的乱箭射死,也会被身后涌上来的袍泽踩成肉泥!

  所以他们十一个人,必须维持住小型的战阵!

  负着那面沉重塔盾的陈武,顶在整个什的最前面,他那宽阔的肩膀就是所有人最坚实的屏障。

  提着长刀、浑身杀气的老王,以及眼神阴狠的李麻子,一左一右,护着他的两翼。

  吴兴自己,作为指挥这一什的基层军官,坐镇中央,他的目光必须时刻游移,观察地形,听从上级队率的号旗。

  那个平日里最油嘴滑舌,腿脚也最利索的小七,此刻则紧紧地贴在吴兴的身后,提着长刀,守住了自家头儿的后背。

  在他们周围,剩下的几个弟兄,拿着各式或刺、或勾、或用来破盾的长杆武器,以及背着突火枪、神机箭的士卒,都已经将火绳吹暗,蓄势待发。

  十一个人,就以这样的协同阵型,在原野上一路狂奔。

  既不能在大军的冲杀中掉队,也没有被那股疯狂的杀意冲昏头脑,贸然跑到前面去扯乱自家的队形。

  然而,随着距离城墙越来越近,吴兴的心,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
  他从上面队率那里接到的军令,很是简单:越过城墙,直接杀入城中,配合其他什夺取街道,直到拿下县衙!

  说实话,刚刚在北岸登陆,听说前军的任务是直接攻城的时候,吴兴差点眼前一黑。

  开什么玩笑?!

  谁不知道攻城战是所有战争中最为惨烈的?那城墙是必须要拿人命去填平的!

  更何况,他们还是最早过江、最早发起进攻的第一批步卒!这岂不是意味着,他们这冲在最前面的一什人,注定要全部死在这樊城的墙根下面,化作后方大军登城的踏脚石?

  按常理来说,要攻打这种坚城,不应该是让他们这些先锋先稳住滩头阵地,建立防线,等后方的主力大军全数渡江,等那些云梯、井阑、抛石机等攻城器械全部运过来组装好,然后再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发起进攻吗?

  就凭他们现在这些打头阵的步卒?

  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,拿什么去爬那几丈高的城墙?

  用牙咬吗?!

  一向老实本分的吴兴,在那个瞬间,脑海中闪过的是自己妻子那微微隆起的肚子,闪过身后这十个在军营里同吃同住、发誓要同生共死的弟兄。

 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还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家。

  于是他差点热血上头,直接冲过去质问那下达命令的队率是不是疯了。

  好在,小七这小子机灵,当时就发现自家头儿脸色不对劲,眼珠子都红了,一把将吴兴扯了回来,捂住了他的嘴。

  这才没让吴兴在临阵之前,得个顶撞上官、违背军令,被当场枭首示众的死罪。

  只是这样一来,军令如山,既然命令已经下达,除了硬着头皮往前杀,别无他法!

  吴兴舔了舔嘴唇,咽下一口唾沫,努力回想着这一年来,在襄阳大营里,那些将校们讲授过的攻城战术。

  “弟兄们!听好了!”

  吴兴在奔跑中大声交代着:“陈武!等会儿到了墙根底下,靠近云梯,你什么都别管,直接举着塔盾第一个往上爬!给我顶住上面的箭雨和滚木!”

  “老王!你跟着陈武,护着他的下盘,谁敢探头砍他,你就把对方的脑袋削下来!”

  “接下来是我,然后是小七!麻子,你跟在最后面,把你的突火枪护好,等我们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,你就给老子放火枪,打散他们...”

  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感觉身后的小七在拼命扯他。

  “干什么?!”

  吴兴顿时火冒三丈,转过头,破口大骂:“你吃多了?没听见我在安排战术吗?!”

  小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顶嘴,他的脸上满是荒谬神情,一边跑,一边指了指对面的城墙。

  “不是...头儿,你...你看看前面...”

  吴兴一愣,他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。

  太安静了。

  他们现在距离樊城的城墙已经很近了,他们在前军的位置不算最靠前,按理说,冲到这个位置,城墙上早就应该有喊杀声了才对。

  怎么现在,这樊城的城墙上,连一点守城该有的动静都没有?

  吴兴下意识地抬起头,顺着小七手指的方向,眯着眼睛看去,这一看便目瞪口呆起来。

  随着夜色被火光破开,那南面城墙,竟然...破了好大一个口子!

  那大洞的周围,看样子本来是想要修缮的,堆起了些用来填补的小土包和木架子,只不过,那些临时搭建的玩意儿,在前方那些士卒的冲击下,已经被推倒踩平了好一片。

  而前方的士卒们,根本就没有去架设什么云梯,直接举着刀,顺着那个破洞,就这么...涌了进去!

  吴兴这才反应过来。

  难怪!难怪队率在下达军令的时候,只字不提怎么攻城,怎么掩护,只说了一句“往城池里面杀就完了,控制街道,杀向县衙”!

  这他娘的哪里还需要攻城?!樊城连城墙都是破的!

  一股喜悦涌上吴兴的心头,将之前的恐惧一扫而空,毕竟,不用爬城墙去送死,就意味着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大增!

  “老天爷保佑!弟兄们跟紧,咱们也顺着那个洞,杀进去!”

  其余十人纷纷应声,这一什人,就像千千万万个同袍一样,顺着那个城墙上的缺口,毫不费力地突入了樊城之中!

  ......

  其实,若是真要追溯起来,樊城的“光复”,也就是从上一次襄阳大军路过之后,重新被朝廷接手,已经有整整一年了。

  这一年里,自然是有尝试过想把这个大洞给补上。

  但之所以这城墙到现在都没能修好,实在是因为在很多时候,城墙全部塌了,都比中间破个洞要好修得多!

  要知道,樊城这种兵家必争之地的城墙,可不是那种随便用泥巴石头糊起来的土墙。

  当年修筑樊城时,那可是征发了数万民夫,采用了最为繁复的版筑之法--地基需要深挖数丈,打下密密麻麻的柏木桩子;墙体内部是用夯土层层压实,里面还掺杂了煮熟的糯米汁、石灰,甚至是铁水来浇筑;而外部,则是用青砖和条石,以粘土和石灰勾缝,砌得严丝合缝,刀枪不入。

  这种城墙,浑然一体。

  而一旦被外力强行破坏,破开一个大洞。

  想要补上,就不是简单地往里面填土塞石头那么简单了。

  因为新填进去的材料,根本无法与周围那些已经凝固了数百年的老墙体完美咬合,一旦遭遇重型攻城器械的撞击,或者经过几场大雨的冲刷,这补上去的地方就会立刻脆弱无比,甚至会带着周围的好墙一起崩塌。

  想要真正修好,唯一的办法,就是把大洞两侧几十丈范围内的城墙,全部彻底拆除,挖出地基,然后从头开始,重新版筑、重新砌砖,将这一整段城墙完全重修!

  其工程量之浩大,丝毫不亚于重新建一座小城。

  而以目前樊城的状况,要钱没钱,要粮没粮,去哪里征召数万民夫?去哪里找海量的青砖和材料?

  所以,樊城要把城墙修好这件事,压根就不存在可能性。

  而从政治层面来说,朝廷方面对樊城这种破败的现状,其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。

  既然樊城严格意义上跟不设防也没什么区别了,朝廷得知了情况后,便只是象征性地在这里调拨了一千兵力,作为戍卫军队。

  要问为什么这么少?

  先不说这城墙都破成这样了,还有没有死守的意义。

  真要是南岸那帮凶神恶煞的贼人打过来,一千人还是五千人,在这破城里,有什么区别?

  拿什么去挡?

  更深层的原因,还是当初襄阳主动退出南阳,朝廷在南阳腹地重新派遣流官、恢复统治,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
  但是,如果在樊城这种直接与襄阳隔江相望、鼻尖贴着鼻尖的地方,大肆修缮城防、囤积重兵。

  那难免会刺激到南岸那些正在休养生息的反贼。

  他们退出南阳是让步,朝廷总不可能得寸进尺,要知道如果有余力渡江伐楚,这破事从一开始就不会是招安这么个走向,所以一旦在樊城屯兵,引发了新的战端,怎么办?

  朝廷好不容易才捏着鼻子,拿了一个“荆州牧”的名头,勉强给这帮反贼安抚了下去,换来了暂时的太平。

  能不给他们找茬的理由,就还是尽量做做表面功夫,大家相安无事最好。

  可朝廷的算盘打得很响,却哪里想得到,襄阳方面做事,竟会是这般的果断,这般的决然!

  他们甚至连自己大营里的士卒,都是在入夜之后,才接到的紧急军令,在此之前,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动兵的迹象!

  而大军在夜色中紧急集合、开拔,然后直接利用水师完成夜间运兵过江,之后更是兵力登陆便快速奔袭,直接从南城墙那敞开的豁口突入城内!

  在城里反应过来之前,就已经将战斗,迅速拖入了最为血腥的巷战阶段!

  朝廷的军队,上哪儿准备去?

  ......

  “散开!散开!控制街道!别往一处挤!”

  吴兴指挥着自己的一什,沿着樊城那错综复杂的街道快速突进。

  到处都是火光,到处都是厮杀声。

  那些在睡梦中惊醒的樊城平民,衣衫不整地跑上街头,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,尖叫声刺破了夜空。

  “回屋里去!关好门窗!襄阳大军不扰百姓!别出来乱跑!”

  吴兴一边用刀背将几个吓傻了的百姓赶回路边的屋子里,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
  迎面撞上了几个同样衣衫不整、手里拿着兵器、满脸惊恐的大乾官兵。

  “杀!”

  没有废话。

  老王欺身上前,手中的长刀化作匹练,直接将最前面的那个官兵砍翻在地,鲜血泼洒一地。

  陈武塔盾一撞,将另外两人撞飞,后面的李麻子长枪探出,立刻补刀。

  干净利落,不过是一个照面的功夫。

  这样的场景在城内各处上演,战况整体来说很是顺利...但既然进行到了最为惨烈的巷战阶段,步卒在街道上的推进自然也并非遇不到抵抗。

  当吴兴带着人,推进到距离县衙只隔着一条街的一处逼仄巷弄中时,就遇到硬茬了。

  “咻--”

  破空声从队伍前方斜上方的二楼窗台处射来,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探路的士卒,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那一支冷箭贯穿了脖颈,鲜血飙射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  “隐蔽!有弓弩手!”

  吴兴目眦欲裂,一把将身边的小七按倒在板车后面。

  “笃笃笃!”

  接连几支羽箭,深深钉在了板车和周围的墙壁上,尾羽还在嗡嗡作响。

  吴兴透过板车的缝隙看去,那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,扼守在通往县衙的必经之路上。

  此刻,酒楼的二楼和三楼窗户已经被全部砸破,十几个穿着大乾正规军铠甲的官兵,正占据着这个制高点,手里拿着角弓,封锁了这条巷弄。

  这显然不是那些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,而是樊城守军里真正的精锐,或许还是哪个军官的亲兵。

  吴兴他们并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小队,之前已经有一什杀到了这里,和楼里的官兵僵持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,地上已经躺着三具襄阳军的尸体。

  这巷弄太窄,大部队展不开,而对方占据高处,视野极佳,强冲就是送死。

  “头儿,这帮孙子箭法太毒了,咱们头都抬不起来!”

  小七咬着牙喊了一声,吴兴压下心中的暴躁,虽然很想直接下令跟他们拼了,但想到之前那些训练,想到自己还要对同袍们负责...便推了推旁边的一个嗓门大的弟兄:“喊话!看看他们投不投降!”

  那弟兄躲在石狮子后面,扯着嗓子大喊起来:“楼上的人听着!樊城南墙已经破了!我们大军已经全面入城!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!县衙也马上就要被拿下了!”

  “你们不要做抵抗了!放下武器,投降不杀!我家大军有军令,降者不究既往!”

  回应他的。

  是一支杀机更为凌厉的冷箭,擦着那弟兄的头皮钉入后面的木柱。

  “去你娘的反贼!吃爷爷一箭!”

  楼上传来一声怒骂,而吴兴眼底的最后一点耐心,也被这支冷箭射得粉碎。

  “给脸不要脸!”

  他发了火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

  他转过头,开始用襄阳军中特有的战术手势,迅速下达包抄指令。

  他指了指陈武,又指了指正前方;然后指了指老王和李麻子,画了个向左迂回的半圆。

  最后,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,指了指自己。

  不用言语,默契早在无数次训练中形成。

  “上!”

  吴兴一声冷喝。

  “杀!!!”

  陈武发出一声怒喝,从掩体后站起,双手举起那面几乎有一人高的塔盾,将自己和身后的几个弟兄完全护住,向着酒楼的大门强行推进!

  “放箭!射死他!”

  楼上的官兵立刻被这巨大的目标吸引,弓弦声响作一团,数十支羽箭撞在塔盾上,叮当作响,火星四溅。

  有些箭矢甚至穿透了外层的熟牛皮,钉入了里面的木板,震得陈武虎口发麻,但他却咬着牙,一步不退,将弟兄们护得死死的。

  与此同时。

  吴兴和小七,则从另一个方向,故意弄出声响,甚至探出半个身子,朝着楼上放了两发突火枪。

  “轰!轰!”

  硝烟弥漫,铁砂打在二楼的窗台上,逼得上面的弓箭手一阵低头。

  “下面还有人!这边!”

  楼上的官兵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了正面和吴兴这边,甚至有人开始搬动石块往下砸。

  而他们却没有发现。

  就在这喊杀声中,老王和麻子,已经借着夜色和房屋阴影的掩护,一左一右,翻过了旁边院子的矮墙,顺着酒楼后方搭起的杂物,无声无息地向着二楼摸去。

  战场局势,总是如此犬牙交错。

  敌军中显然也有懂兵法的老兵,那个领头的官兵在射空了几箭后,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  “不好!他们是在吸引注意!有人绕后了!去后窗看看!”

  他大吼着指挥手下,同时自己猛地探出半个身子,从一个刁钻的角度,将手中冷箭搭在了弓弦上,瞄准了下方正在掩体后指挥的吴兴。

  弓弦满月。

  “崩!”

  弓弦松开的声音,在混乱的战场上,微不足道。

  但一直紧紧盯着上方的小七,却捕捉到了那一抹从黑暗中射出的寒光。

  “头儿!小心!!!”

  小七那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声音,在此刻,变得凄厉到破音。

  吴兴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
  在他的视线中,时间,渐渐变得迟缓起来。

  火把跳跃的光芒,硝烟弥漫的形状,甚至空气中那细微的尘埃,都纤毫毕现。

  他看到了那支羽箭,正旋转着,撕裂空气,直奔他的眉心而来。

  他想躲,但身体在僵硬下,根本不听使唤。

  在这一瞬。

  他的眼前,闪过了自己这颠沛流离的半生。

  在泥里刨食的卑微,被流寇追赶的惊恐,在赤眉军里苟延残喘的岁月。

  然后,画面定格在了襄阳城里,那个养了好几只小母鸡的小院。

  定格在妻子那算不上漂亮、却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;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;定格在自己之前许下的诺言--打完了这仗,带着银子,回家,割二斤好肉,给没出生的孩子扯几尺布。

  原来,人要死的时候,想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功成名就,而是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。

  “对不住了,媳妇儿...”

  吴兴在心里,默默地念了一句。

  然而。

  预想中那种被利器贯穿的剧痛,并没有传来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年轻的身躯,扑到了他的身上,将他撞倒在泥水里。

  “噗嗤!”

  吴兴只感觉脸上一热。

  是血。

  小七那张年轻的脸,此刻就在他的眼前,距离不过寸许。

  只是那张总是喜欢嬉皮笑脸、总是喜欢和他顶嘴的脸上,此刻却布满了痛苦。

  那一支原本射向吴兴的冷箭,深深地,贯穿了小七的胸膛。

  从后背入,前胸出。

  带出了一大蓬温热的鲜血,洒在了吴兴的脸上。

  “小七!!!”

  吴兴发出一声惨嚎,一把抱住瘫软倒下的年轻人,双手徒劳地想要堵住那个正不断冒着血的窟窿。

  “头...头儿...”

  小七咳出一口鲜血,眼神开始快速涣散,但他还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。

  “我...我说过的,我得护着你回家...看嫂子,看小崽子...”

  他的手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
  与此同时。

  “杀!!!”

  酒楼二楼,传来了老王的咆哮。

  绕到后方的老王和李麻子,终于破窗而入!

  没有了弓箭的距离优势,在这狭窄的楼阁内。

  接下来,便是一场刀刀见血的近身肉搏了!

  老王或许真如传言那般,刀法很好,在战场上杀了好些人,此时左劈右砍,每一刀都势大力沉,不留余地。

  李麻子更是专挑官兵的咽喉、下阴、关节等要害招呼,下面,陈武也一脚踹开了酒楼的大门,带着人冲了上去。

  不过片刻的功夫。

  战斗结束了。

  楼里的十几个士卒,大半被当场砍死,剩下的五个,被老王缴了械,像拖死狗一样,顺着楼梯拖了下来,扔在了酒楼门前的泥水里。

 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。

  一堆人,这些还活着的从校场上走下来的弟兄。

  此刻,全都围在吴兴的身边,围在那个倒在血泊中,已经没了声息的年轻人身边。

  看着这个过去总是不着调、总是吊儿郎当、说要攒钱去襄阳城里最大的青楼找花魁的年轻人。

  所有人的眼睛,都红了。

  雨水混着泪水,在这些汉子粗糙的脸上肆意流淌。

  “娘的...草他娘的!!!”

  老王满是刀疤的脸,扭曲得像是恶鬼,他冷冷地盯着地上那五个还在哀嚎求饶的官兵,一言不发,突然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,大步走过去。

  他要宰了他们!

  把他们一刀一刀活剐了,给小七,给那个已经成了他们所有人弟弟的小七报仇!

  “老王!”

  一声低喝在身后响起,老王的脚步一顿,转过头。

  吴兴缓缓地从小七的尸体旁站了起来。

  他的脸上,还沾着小七的血,他的眼神冰冷得可怕,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老实农夫的影子。

  在这一刻,他终于完完全全,有了一个在乱世中杀伐决断的军官的样子。

  “站住。”

  吴兴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  “头儿!他们杀了小七!”

  老王双目赤红,指着那几个俘虏咆哮道,“我要他们偿命!”

  “我说,站住!”

  吴兴冷冷喝道,“军令!降者不杀!这是军中铁律!咱们是襄阳军!不是以前那群只知道杀人放火的流寇!

  “小七已经死了,我不能再看着你因为触犯军法去送死!”

  老王沉默着,死死握着刀柄。

  周围的大家都低头,看着地上的那个年轻人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最终。

  “当啷。”

  老王将刀狠狠地扔在了地上,蹲下身子,双手捂住脸,嘶吼着。

  吴兴闭上眼睛,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强行压了下去。

  “陈武,留下两个人,把小七的遗体看好,把俘虏捆了交给后方的军法处。”

  “剩下的人,抄家伙,跟我走。”

  “杀进县衙!”

  ......

  当吴兴带着满身煞气和鲜血,一脚踹开樊城县衙后宅那扇门的时候。

  他看到的,是一幅很是滑稽,却又透着股毛骨悚然味道的凄凉画面。

  在这座本该象征着朝廷威严的县衙后宅里。

  一个穿着大乾七品县令绿色官服的男人,正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。

  他披头散发,正努力将自己的脖子,往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根白绫绳套里塞。

  而在一旁的地上,一个穿着罗裙的妇人,抱着男人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:“老爷!老爷你不能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啊!老爷你快下来啊!”

  旁边,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,也吓得哇哇大哭。

  正是那位熬了七年才当上官,被朝廷派来送死的樊城知县,陈仿。

  吴兴提着滴血的刀,站在门槛外,和那个正准备踢开椅子的陈仿。

  就这么,隔着那根上吊的绳子,对上了视线。

  陈仿的脖子刚套进绳圈里,还没来得及用力,就看到了破门而入的这群凶神恶煞。

  “哈...哈哈哈!”

  陈仿突然在太师椅上癫狂地大笑起来,指着吴兴等人。

  “你们来了?你们终于来了!”

  “老天爷啊!你看看这就是大乾的官!”

  他从椅子上蹦了下来,扯断了那根白绫,挂在脖子上没去摘,就像个疯子一样,跌跌撞撞地冲到吴兴面前。

  “来!杀我啊!反贼!逆贼!快砍了我的头去领赏!”

  “我陈仿,生是大乾的官,死是大乾的鬼!休想让我屈膝投降!”

  他一边喊着那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忠义之词,一边将脖子拼命地往吴兴的刀刃上凑。

  吴兴看着这个已经完全陷入魔怔、口不择言的疯癫文官。

  又看了看一旁跪在地上,不停地向他们磕头,祈求放过她们的可怜妇人。

  那股因为小七之死而积攒的满腔怒火和杀意,在这个可悲的疯子面前,突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只剩下了深深的悲哀。

  这就是朝廷的官?

  这就是那些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?

  真是...可怜又可笑。

  “绑了。”

  吴兴厌恶地将刀收回刀鞘,冷冷地吩咐了一句。

  几个弟兄上前,三下五除二将还在胡言乱语的陈仿捆了个结实,像扛猪一样扛了起来。

  “走,押去见将军!”

  ......

  距离开战仅仅只过去了两个时辰,樊城内的厮杀声,就已经渐渐平息。

  城防的控制,街道的肃清,都在极短的时间内,被襄阳大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完成。

  江面上,一艘巨大的楼船在火把照耀下,平稳靠岸。

  顾怀。

  这位掌控着整个荆襄命运,在今日悍然下令开战的年轻荆州牧,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,缓缓走下了跳板。

  他今日再度披上了一身冰冷深邃的玄色铁甲,同样并未着兜鍪,一头黑发只是简单束起,发丝在江风中飞舞,配上那张清俊冷厉的面庞,比起平日的温润威严,倒是多了些让人不敢直视的肃杀英气。

  然后转为骑马,快速奔行,随着他踏入了北岸的樊城,也意味着,这场战争的指挥中枢,正式跨江落地!

  没错,这场对南阳全面战争的主帅,正如之前在荆南推演的那般,不是陆沉,而是他!

  “大帅!”

  等候在此的各营将领,齐齐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。

  顾怀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了抬手。

 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那破碎的城墙缺口,走入已经布满火把、戒备森严的县衙大堂。

  坐上主位,顾怀一只手按在桌案上,安静地听着旁边负责战况汇总的从事,汇报樊城一战的战果。

  “禀大帅,樊城守军一千人,死伤三百,余者皆降。”

  “我军伤亡不足百人,已完全控制樊城四门及武库粮仓,只是...斩获颇少,并无太多粮草军械等物。”

  没有斩获倒是寻常,当初樊城都快被搬空了,后来朝廷也没拨付什么东西,最重要的,还是没费多大代价,只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奇袭,便稳稳拿下了樊城。

  这一切,早就在战前推演之中,所以顾怀眼中并无什么波澜。

  “传令。”

  “大军不在樊城做任何停滞!不需要恢复城防,更不需要在此大量屯兵!”

  顾怀冷冷下令:“将樊城,定为纯粹的北岸转运大营!拆除所有阻碍交通的建筑,拓宽码头!让后方的军粮、军械、以及预备兵员,能够依托汉水的水运能力,源源不断地在此卸载!”

  “随后,沿陆路北上,去支撑前线部队在南阳腹地的长驱直入!”

  立刻有亲卫领命而去,顾怀这才回首,随口问了一句:“樊城的朝廷官员何在?”

  下方的一名将领立刻出列抱拳:“禀大帅,最先攻破县衙、生擒那朝廷县令的,是前军第七营第二队的一什,人已经押在门外候着了。”

  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  很快,吴兴等几个身上还带着血迹的士卒,押着被五花大绑、依然还在胡言乱语的陈仿,走进了大堂。

  “跪下!”

  老王一脚踹在陈仿的膝盖弯上,将他踹得跪在地上。

  吴兴等人则是依照军规,单膝跪地行礼:“卑职前军第七营第二队什长吴兴,参见大帅!”

  然而。

  高坐在主位上的顾怀,却没有先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落魄文官。

  他的目光,越过陈仿,落在了吴兴等人的身上。

  或者说,是落在了他们那虽然极力克制,却依然通红的眼睛上。

  他最见不得的,就是自己麾下士卒的这种眼神。

  一什十一人,顾怀如今掌兵经验也颇丰了,自然知道这些基本的东西,只是视线一扫这一什的人数,眉头便微微皱起,内心暗叹了一声。

  慈不掌兵。

  这个道理他懂,他也自认为既然已经走到了现在,他必然要抛却那些太过圣母的情绪,去将人命化作纸面上的数字。

  但当这些活生生的人,这些为了他的意志去拼命、去流血的底层士卒真正站在面前时。

  他终究,还是做不到彻底的无情。

  他站起身,缓缓走下台阶,停在吴兴的面前,轻声问道:“可是...有同袍折损了?”

  吴兴浑身一震。

  他不敢抬头去直视这个穿着玄甲的年轻人。

  作为基层的什长,他根本不知道上面坐着的是哪个将军,因为为了保密,这次出征,主帅的名号并没有通报全军,他们根本不知道,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荆州牧,在亲自指挥这场南阳之战!

 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,在这等刚刚攻下一座城池、满堂高级将领都在商议军国大事的紧要关头。

 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帅,居然会去过问他们这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卒的情况。

  一时间,激动、悲伤、委屈...以及那种被上位者重视的复杂情绪,交织在吴兴的胸口。

  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汉子,不由得哽咽起来了。

  “回...回大帅...”吴兴的声音发颤,“卑职什里,有个探路的兄弟被冷箭射死了,有个弟兄攻打县衙的时候被敌军埋伏中了一刀,还有个叫小七的弟兄...为了替卑职挡箭...没能挺过来。”

  大堂内,安静了下来。

  所有将领都沉默地看着这几个悲伤的士卒。

  顾怀也沉默了许久。

  “都起来吧。”顾怀轻声唤道。

  吴兴有些局促地站起身,依然不敢抬头。

  下一刻。

  他感觉到,一双温暖有力的手,握住了他那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掌。

  吴兴愕然抬起头,迎上了顾怀那双温和坚定的眼眸。

  “节哀。”

  顾怀看着他,语气郑重:“战后,记得把他的名字,报给从事。”

  “他的抚恤,府衙会一分不少地送到他家眷手里。襄阳城外,这一战过后,会有一个英烈祠,里面会有他的牌位。”

  “他替你挡了箭,他是为了咱们荆襄而死的,他是好样的。”

  “你也要好好活下去,带着他的那份,那才算对得起他。”

  感受着那手掌传来的温度,听着这番话。

  吴兴彻底怔住了。

  同一什的老王、陈武等人,也都惊住了。

  他们何曾想过,一个能号令数万大军的大帅,会如此平易近人地,握着一个大头兵的手,去宽慰他们失去兄弟的痛苦?

  “大帅...”

  吴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,他反手握住顾怀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卑职明白!卑职一定好好活着!替小七那份一起活着!”

  顾怀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
 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内的所有将领,声音陡然提高:“我们为什么要在太平的时候,再次发动战争?”

  “就是因为,天下未定,虎狼环伺!”

  “要想不再让将士多流血,要想让更多的人能够活下来,回到襄阳去安居乐业,娶妻生子,要想让荆襄的百姓永远不被门阀世家奴役!”

  “我们就只能用刀剑,杀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出来!”

  “这就是我们站在这里的理由!”

  “愿为大帅效死!”

  大堂内,众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高声怒吼。

  顾怀压了压手,示意众人起身,然后让吴兴等人先退下休息。

  最后,他的目光,终于落在了那个一直被扔在地上的陈仿身上。

  陈仿此时已经彻底魔怔了,他披头散发,眼神涣散,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  “七年了...整整七年啊...”

  “我爹死了,我卖了田宅,借了高利贷...我就想当个官,我有什么错?”

  “逆贼...你们都是逆贼...我大乾的兵马,早晚要将你们千刀万剐...”

  顾怀皱了皱眉。

  他原本还想问问关于南阳腹地近日来兵力调动的一些情况,或者看看能不能利用这个县令做点文章。

  但看着陈仿这副模样,他问了几句,陈仿都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,只顾着前言不搭后语。

  顾怀只能无奈摆手。

  “罢了,带下去吧,让军医看看,若是疯了,就关起来好生照看,别让他死了。”

  兵卒将陈仿拖了下去。

  闲杂人等退去。

  大堂内,只剩下了荆襄的高级将领。

  气氛,立刻变得凛然肃杀起来。

  顾怀一只手负在身后,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走到那张挂起的南阳军事地图前,目光如炬,扫视全场。

  众将屏息凝神,站得笔直,甲胄泛着寒芒,等待着他的军令。

  “诸位!”

  顾怀思索片刻,断然开口:“开拔之前,本帅先给你们交个底,确保北伐南阳之际,你们都能心无旁骛,确信身后万无一失。”

  “东线江夏方向,刘水生已带着最新整编的水军,在长江航道构建水上防线,足以彻底封锁江面!且江夏的陆地兵力已经完成调动,对江东方向严防死守,绝不给他们半点可乘之机!”

  “西线上庸方向!”

  “陈平率领整编完成的无当蛮军,已进驻上庸的边城!那些蛮军最擅长山地丛林作战,无论有谁来犯,都决然无惧!”

  顾怀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。

  “所以说,大军已无后顾之忧,眼下唯一需要做的,就是在这里,给本帅,彻底打穿南阳!”

  “今日战起,樊城陷落,南阳腹地那边很快便会得到消息。他们必然会向长安朝廷飞报紧急军情!”

  “这军情,要从南阳经内乡,出武关,沿武关道,也就是那条崎岖的商於古道,翻越秦岭,才能抵达关中长安。”

  “哪怕是使用最高级别的军情驿使,日夜兼程,日行三百至五百里,单程的信息传递,最快最快,也需要整整五天的时间!”

  “而这,还仅仅只是消息送达!”

  顾怀冷笑一声,满是对大乾朝廷那种臃肿效率的不屑:“等那帮高居庙堂的诸公收到军情后,他们还需要召集朝议,需要权衡各方势力的利弊,需要吵个不可开交来任命统帅,更需要漫长的时间去调拨粮草、集结兵马!”

  “就算他们这次效率奇高,很快决定出兵。但如今中原大乱,江南自顾不暇,他们在这两地根本无兵可用!只能由关中派出兵马,出函谷关或者武关南下驰援!”

  “步骑混合的大军,要在这种复杂地形下行军,日行不过数十里!发兵至南阳,最快最快,也需要二十天至一个月的时间!”

  顾怀顿了顿,决然道:

  “也就是说,从今日渡江作战开始,到朝廷的大军真正兵临南阳,襄阳大军,有最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!”

  “这!也正是本帅敢于发动这场全面战争的底气所在!”

  图穷匕见!

  顾怀将战略意图和底牌全部翻开,接下来,便是那雷霆万钧的军令!

  “传令!!!”

  众将凛然,齐齐上前一步。

  “命杨震!为中路军主将!”

  “提一万五千精锐步卒,沿白河河谷逆流而上,途径新野,直指南阳核心宛城!”

  “本帅要你像一把尖刀,正面迎击、碾碎南阳残存的所有兵力,不管前面挡着的是城池还是军队,一路给本帅平推过去!”

  “末将遵命!”

  杨震凛然上前,接下军令。

  “命张虎!为左路军主将!”

  “提五千兵马,沿南阳盆地西部平原快速推进,向穰县方向大范围机动!”

  “你的任务,是切断南阳守军向西逃窜、进入武关道的退路!同时,若是关中派出前锋援兵,你必须给本帅钉死在那里,保护中路主军的左翼安全,稳固南襄隘道西侧!”

  “末将遵命!”

  汉水一战中,身先士卒,决死而战,大放光彩的悍将张虎沉声应诺。

  “再命,楼英!”

  银甲女将出列行礼,声音清脆冷冽:“末将在!”

  “你提水师五千,战船三百艘,沿唐河水系,向北进行大迂回穿插!”

  “直逼南阳东北部,形成右翼的深远包抄之势!彻底切断敌军向东部桐柏山脉退缩的通道!”

  “你要与中路军的杨震,形成钳形攻势,将南阳之敌,合围聚歼!”

  “末将遵命!”

  楼英身姿飒爽,抱拳接令。

  三路大军,数万兵马的调动,宛如大网,朝着南阳盆地,当空罩了下去。

  顾怀冷冷一扫在场的众人,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,在地图上最北方那处名为“方城”的咽喉要塞上,重重一点!

  “一个月!”

  顾怀冷喝道:“本帅亲率中军为你等押后,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,必定要打穿南阳!全线推进!”

  “将战线,给本帅推到方城去!关上荆襄大门!”

  “有延误军机、畏战不前者,定斩不饶!”

  “听清楚没有?!”

  大堂内。

  所有将领纷纷单膝跪地,行礼领命。

  甲胄铿锵之声,金戈铁马,连成一片。

  只听众人齐齐沉声怒喝,杀气冲霄:

  “是!大帅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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