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还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。

  将领们面面相觑,那双刚刚还充斥着狂热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了不知所措的惊悚。

  泰伦斯僵在原地,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白交替。

  他死死盯着王座上那个原本枯槁、此刻却散发着择人而噬气息的老人。

  “出去。”

  泰伦斯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在胸腔里摩擦。

  “殿下,您……”一名城卫军队长硬着头皮上前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
  “我说,让你们滚出去!!!”

  泰伦斯猛然转头,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机让队长的呼吸直接停滞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
  下一秒,泰伦斯的语气却又诡异地平静了下来,他重新看向王座,一字一顿道:

  “把门关上。没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踏入大殿半步……”

  士兵们如蒙大赦,甲胄碰撞声急促而凌乱,原本拥挤的大殿在短短数十息内撤得干干净净。

  “嘎吱——砰!”

  厚重的包铁橡木门被缓缓拉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  光线被生生掐断。

  高大空旷的大殿内,瞬间只剩下了父子三人。

  一缕昏黄的夕阳,顺着穹顶破碎的彩色琉璃窗斜斜地洒了下来。

  不偏不倚,正好在王座前的白石阶梯上,铺上了一层浓稠的血色。

  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  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死寂。

  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恐怖高压,瘫坐在地上的爱德华倏地抬起头。

  那张清秀的脸庞此刻已经彻底扭曲,五官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挤在了一起。

  “父……父王,您在说什么?您糊涂了吗?!”

  爱德华死死盯着王座上的理查德,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极度的惊恐:

  “明明都已经结束了!泰伦斯他已经赢了!我已经认输了!”

  “您只要把王位交给他,把国王的权柄交给他,就已经足够了啊!”

  爱德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看着理查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。

  “您……您是怕我以后会造反?!”

  爱德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声嘶力竭:

  “我对圣父发誓!我绝对不会觊觎封君的权柄!领地我也可以不要!财富我也全都给你!”

  “我会老老实实地待在最偏远的庄园里……不!我可以去当个修道士!我可以为你,为我们的王国祈祷一辈子!”

  “我发誓!我真的发誓啊!”

  他拼命地嘶喊着,祈求着。

  仿佛只要把姿态放得足够卑微,就能从父亲及兄长手里换回自己的生命。

  但理查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
 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儿子,更像是在看一头没能通过初猎的幼兽。

  “爱德华,我那聪明却又懦弱的儿子啊。”

  老国王叹了口气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回荡:

  “你到现在,还没明白吗?”

  “你以为当年,我是怎么坐上这个王位的?你以为,你的那些叔叔们,当年都去了哪里呢?”

  爱德华的哀求声戛然而止。

 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,一股深深的恐惧,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。

  叔叔们?

  是啊,奥兰多王室从没有子嗣不丰的困扰。

  可为什么,历代君王登基后,王都里却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一支支系?!

  “奥兰多不需要眼泪,更不需要毫无意义的仁慈。”

  理查德缓缓站起身,暗金色的板甲在残阳下折射出冰冷的血光,

  “唯有踏过同胞尸骸的雄狮,才能够承载得起这顶王冠,才配高举那柄最高的权杖!”

  “什么放弃领地……可笑至极。”

  “不……不!”

  爱德华崩溃地尖叫起来,转头看向泰伦斯:

  “泰伦斯!哥哥!你刚才答应过我的!”

  “你说过不会杀我,你说过会给我一块封地!我什么都不要了,领地我也可以不……”

  “爱德华。”

  泰伦斯打断了他的求饶,那柄暗金色的佩剑已被缓缓拔出,剑锋擦过鞘口的摩擦声令人牙酸。

  “你还没明白吗?我的弟弟。历代先王继位,手足皆灭……”

  泰伦斯迈步下阶,金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情:

  “这就是王室的仪典。”

  “这就是成为王室的封君……所要支付的代价啊!”

  爱德华死死盯着眼前的哥哥,又看向高台上的父亲。

  那两张脸,一张苍老,一张年轻,此刻却共用着同一种冷硬。

  “呵呵……呵呵呵哈哈哈哈!”

  极致的荒谬感终于压垮了爱德华最后的理智。

  他瘫坐在地,发出一阵崩溃式的狂笑。

  “原来是这样吗……原来是这样啊……”

  爱德华仰起头,死死盯着理查德:

  “父亲!”

  “原来小时候,我们每一次在演武场上的对练,每一次见血的厮杀……都不是什么考验,而是为了这场仪典在做预演,是吗?!”

  “我是该感谢您是吗?!”

  爱德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,眼底的伪装与懦弱被彻底撕碎,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自嘲:

  “明明您给过我那么多次机会,让我去打磨肉体,去握紧剑柄,可我却没有珍惜,只顾着钻营那些可笑的权术。”

  “到头来,任凭我百般算计,拉拢了多少权贵,布下了多大的局……”

  “最后……却还是只能死在这种毫不讲理的利刃之下吗?!”

  理查德没有回答。

  他在王座上缓缓闭目,仿佛已是默认。

  此时此刻,那些所谓的父子情、兄弟义,在名为“王权”的熔炉里,被焚烧得连半粒残渣都没剩下。

  这就是奥兰多的王权。

  只有踩着至亲的尸骨,吞噬同源的血脉,才能铸就那顶无可匹敌的王冠。

  “当啷。”

 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
  理查德从王座背后抽出了一柄沉重的精钢长戟,随手一抛,扔在了爱德华的脚边。

 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
  爱德华止住了笑。

  他看着地上的长戟,缓缓伸出手,一寸寸地将其握紧。

 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那一身华贵的猎装早已脏污不堪,但他眼底的懦弱,却在握住武器的这一刻彻底消失了。

  对面,泰伦斯亦缓缓扬起了手中的长剑。

  虽然在此刻,手握长戟的爱德华看似占尽了兵器长度的优势。

  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
  一个是刚刚靠着药剂和资源,前几天才勉强堆进三阶门槛的政客。

  一个却是早在十六岁就凭自身天赋踏入三阶、身经百战的顶尖骑士。

 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峙着。

  夕阳如血,杀机在这逼仄的空间内几乎凝固。

  就在这亲兄弟间的血腥厮杀,即将于王座下彻底爆发的最后一刻。

  “砰!哐当!”

  大殿外,极其突兀地传来一声重物砸在厚重木门上的闷响。

  紧接着,是一阵凌乱且急促的惊呼声:

  “你们是什么人?!”

  “放肆!这里是内廷……啊!”

  “乒铃乓啷——!”

  利刃切开铠甲的闷响、重兵器交击的脆鸣,以及士兵被接连击倒、兵刃跌落石板的杂乱声,隔着大门清晰地传入殿内。

  泰伦斯和爱德华同时一怔,连王座上的理查德都微微眯起了眼。

  外面的可是克雷统领和最精锐的城卫军!

  谁敢在这种时候,强闯王冠堡大殿?!

  “轰——!!!”

  根本没给三人反应的时间。

  那扇需要四名力士才能推开的包铁橡木门,竟被人从外面轰然踹开!

  狂风倒灌而入,吹散了大殿内粘稠的血腥气。

  逆着门外的残阳。

 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不紧不慢地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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