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凡到女师大的时候，杨荫榆和郑毓秀正在相顾两无言。
她们都快愁死了。
秀才遇到兵，有理说不清，这就够难的了，要是秀才是女秀才，兵还是乱兵，那就真没地儿说理去了。
郑毓秀现在是女师大的校监，学校的安保就是她管，可她即便是一身把式，还有一手飞蝗石，那也不顶事儿啊。
“杨先生，郑姐，您二位就别愁了，没听过我的外号呢，有名唤作津门及时雨，鄞县小孟尝啊！”
袁凡把李尧臣推出来，“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尧臣李总镖头，有他帮场子，这女师大就固若金汤！”
郑毓秀眼睛瞬间雪亮，“李尧臣，会友镖局？”
李尧臣武艺精深，进了这女儿国，却是一身不自在，“正是李尧臣，见过两位女先生。”
袁凡笑道，“郑姐，从现在到过年，他们会友镖局就归您管了，您不妨带着李总镖头到处转转？”
“了凡，我就不谢你了，我待会儿谢宝珙去！”
郑毓秀愁云尽散，“李总镖头，劳您跟我这边儿来！”
杨荫榆送到门口再转来，“袁先生，您破费不少吧？”
“这都是小事儿，不值当您说一嘴的。”
袁凡乐呵呵地喝着茶，眼睛一瞟，看到杨季康，今天倒是没嗑瓜子了，吃着巧克力豆。
那巧克力豆还挺眼熟，好像还是上次袁凡给她的。
袁凡眼珠子一转，“杨先生，有件事儿方不方便聊两句？”
“您说。”
“据说无锡杨家和钱家，是通家之好，是吧？”
杨荫榆爽朗一笑，“您想问谁？”
无锡有四大家族，荣唐杨薛，其它三家都是巨贾，只有杨家，在巨富之后华丽转身，以书香名世。
正是这般，才与无锡最清贵的钱家成了通家之好，两家更是多方联姻，关系盘根错节。
袁凡不管是问钱家的谁，杨荫榆都知道一二。
“上海圣约翰大学的钱基博，表字子泉的那位，您知道么？”
“钱子泉？”
杨荫榆都乐了，“他得叫我一声姐，不对，要从荫浏那儿论，我还得叫他一声叔……嗨，什么乱七八糟的，就是叫我姐！”
杨荫榆有一个堂弟叫杨荫浏，杨荫浏他妈叫钱淑珍。
钱淑珍就是钱基博的堂姐。
“小满，你带着季康同学去外边儿买点儿好吃的……”
将小丫头支配出去，袁凡笑吟吟地道，“杨先生，上月我去南京，见着了钱子泉爷儿俩，他那儿子叫钱锺书，人才那叫一个俊秀，才华那叫一个横溢……”
“慢着，慢着！”
杨荫榆茶杯一晃，开水溅手背上，疼得一咧咧，“袁先生，您这是想要保媒拉纤？”
“嗨！”袁凡干笑两声，“您这话说的，俗，忒俗，读书人的话，怎么能是保媒拉纤呢，还是冰人，冰人！”
“哼，我说您为什么要把我支走，原来是憋着这事儿？”
门口小辫子一甩，杨季康蹦了出来，小脸儿红通通的，她已经十三岁了，开始懂事了。
小满跟在后头，哭丧着脸，显然是斗智输给了杨季康小盆友。
杨荫榆招手将她叫了过去，眼中满是怜爱，“这事儿还是要问家兄的意思，他现在也在上海，嗯，我修书一封吧！”
杨荫榆自身婚姻不幸，杨季康就是她带着的，说是侄女，其实与闺女没什么两样。
她自身不幸，当然希望杨季康不要重蹈她的覆辙，现在这事儿是袁凡提出来的，又是钱氏子弟，显然是一门良配，她自然是不会反对的。
杨季康她爹叫杨荫杭，在没当那个京城检察厅长之后，就回了无锡，现在在申报当副总编。
杨季康的事儿，只要杨荫榆同意，杨荫杭是会充分尊重的。
杨季康在姑妈身后藏了一阵，等脸蛋没那么烫了，又探了出来，“袁叔儿，那钱家子，有才华么？”
袁凡脑子里浮现一本作业，“这个么，一个好消息，一个坏消息，你先听哪个？”
杨季康绷着脸，“好的！”
“好消息就是，他的数学特别差，差到什么程度呢，这么说吧，他应该是跟门口那卖烤白薯的学的，一斤能称出八两来！”
杨季康整个人都不好了，“这还是好消息？”
“当然啊，就这么一个不识数的脑子，以后家里的钱还不都归你管了？”
杨季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“那坏的呢？”
“坏的么，就是他的国文特别好，好到什么程度呢，这么说吧，他爹很多应酬文章，全是他捉刀代笔的，这天下的才气有一石，他不说多了，两三斗怕是占了的！”
钱锺书小学毕业之后，钱基博的很多东西就是让他来代笔。
刚开始还只是代为写信，后来连文章都是由他来代写了。
一次有人请钱基博写墓志铭，钱基博有些才思枯竭，就将这活儿扔给了钱锺书，不曾想交稿之后，东家满意得不得了。
去年钱穆写了本《国学概论》，篇头的序，署名是钱基博，其实也是钱锺书的手笔。
“他……他国文这么好，还是坏事儿？”
“你傻啊？”
袁凡用看傻丫头的眼光看着杨季康，“他国文这么好，以后吵架咋办，你能吵得过他？”
杨季康脑子有些乱，是这么回事儿么？
“小季康，别怕，要是钱家那小子敢用嘴巴欺负你，我教你用拳头揍他！”
郑毓秀从外头进来，神清气爽。
李尧臣已经回去了，从明天开始，石驸马街就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。
李尧臣不只是手头有人，他还与佟凌阁有来往，他给佟凌阁创了一门无极刀法，有两个徒弟在军中当教头。
他敢接这个活儿，这也是个底气。
杨季康瞧着郑毓秀，这位大姨的力气她是知道的，一把下去，青砖都成了窝头。
您确定要教我揍人？
那胳膊腿折了算谁的？
瞧着杨季康凌乱的样子，袁凡心中大乐，小钱同学，感谢组织吧！
***
津门。
倭租界，宫岛街。
段公馆，五岳草堂。
段祺瑞的五岳草堂，是有讲究的。
他看书是在泰山，论兵是在华山，打牌是在衡山，下棋是在恒山，念佛是在嵩山，各有分工，这是错不得的。
今天他就是在华山。
与他同处华山的，除了徐树铮，还有一人，五十出头，方脸大耳，相貌堂堂，只是头顶有些着急，比吴宓还要秃得干净。
这人叫何丰林，官拜淞沪护军使。
她们都快愁死了。
秀才遇到兵，有理说不清，这就够难的了，要是秀才是女秀才，兵还是乱兵，那就真没地儿说理去了。
郑毓秀现在是女师大的校监，学校的安保就是她管，可她即便是一身把式，还有一手飞蝗石，那也不顶事儿啊。
“杨先生，郑姐，您二位就别愁了，没听过我的外号呢，有名唤作津门及时雨，鄞县小孟尝啊！”
袁凡把李尧臣推出来，“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尧臣李总镖头，有他帮场子，这女师大就固若金汤！”
郑毓秀眼睛瞬间雪亮，“李尧臣，会友镖局？”
李尧臣武艺精深，进了这女儿国，却是一身不自在，“正是李尧臣，见过两位女先生。”
袁凡笑道，“郑姐，从现在到过年，他们会友镖局就归您管了，您不妨带着李总镖头到处转转？”
“了凡，我就不谢你了，我待会儿谢宝珙去！”
郑毓秀愁云尽散，“李总镖头，劳您跟我这边儿来！”
杨荫榆送到门口再转来，“袁先生，您破费不少吧？”
“这都是小事儿，不值当您说一嘴的。”
袁凡乐呵呵地喝着茶，眼睛一瞟，看到杨季康，今天倒是没嗑瓜子了，吃着巧克力豆。
那巧克力豆还挺眼熟，好像还是上次袁凡给她的。
袁凡眼珠子一转，“杨先生，有件事儿方不方便聊两句？”
“您说。”
“据说无锡杨家和钱家，是通家之好，是吧？”
杨荫榆爽朗一笑，“您想问谁？”
无锡有四大家族，荣唐杨薛，其它三家都是巨贾，只有杨家，在巨富之后华丽转身，以书香名世。
正是这般，才与无锡最清贵的钱家成了通家之好，两家更是多方联姻，关系盘根错节。
袁凡不管是问钱家的谁，杨荫榆都知道一二。
“上海圣约翰大学的钱基博，表字子泉的那位，您知道么？”
“钱子泉？”
杨荫榆都乐了，“他得叫我一声姐，不对，要从荫浏那儿论，我还得叫他一声叔……嗨，什么乱七八糟的，就是叫我姐！”
杨荫榆有一个堂弟叫杨荫浏，杨荫浏他妈叫钱淑珍。
钱淑珍就是钱基博的堂姐。
“小满，你带着季康同学去外边儿买点儿好吃的……”
将小丫头支配出去，袁凡笑吟吟地道，“杨先生，上月我去南京，见着了钱子泉爷儿俩，他那儿子叫钱锺书，人才那叫一个俊秀，才华那叫一个横溢……”
“慢着，慢着！”
杨荫榆茶杯一晃，开水溅手背上，疼得一咧咧，“袁先生，您这是想要保媒拉纤？”
“嗨！”袁凡干笑两声，“您这话说的，俗，忒俗，读书人的话，怎么能是保媒拉纤呢，还是冰人，冰人！”
“哼，我说您为什么要把我支走，原来是憋着这事儿？”
门口小辫子一甩，杨季康蹦了出来，小脸儿红通通的，她已经十三岁了，开始懂事了。
小满跟在后头，哭丧着脸，显然是斗智输给了杨季康小盆友。
杨荫榆招手将她叫了过去，眼中满是怜爱，“这事儿还是要问家兄的意思，他现在也在上海，嗯，我修书一封吧！”
杨荫榆自身婚姻不幸，杨季康就是她带着的，说是侄女，其实与闺女没什么两样。
她自身不幸，当然希望杨季康不要重蹈她的覆辙，现在这事儿是袁凡提出来的，又是钱氏子弟，显然是一门良配，她自然是不会反对的。
杨季康她爹叫杨荫杭，在没当那个京城检察厅长之后，就回了无锡，现在在申报当副总编。
杨季康的事儿，只要杨荫榆同意，杨荫杭是会充分尊重的。
杨季康在姑妈身后藏了一阵，等脸蛋没那么烫了，又探了出来，“袁叔儿，那钱家子，有才华么？”
袁凡脑子里浮现一本作业，“这个么，一个好消息，一个坏消息，你先听哪个？”
杨季康绷着脸，“好的！”
“好消息就是，他的数学特别差，差到什么程度呢，这么说吧，他应该是跟门口那卖烤白薯的学的，一斤能称出八两来！”
杨季康整个人都不好了，“这还是好消息？”
“当然啊，就这么一个不识数的脑子，以后家里的钱还不都归你管了？”
杨季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“那坏的呢？”
“坏的么，就是他的国文特别好，好到什么程度呢，这么说吧，他爹很多应酬文章，全是他捉刀代笔的，这天下的才气有一石，他不说多了，两三斗怕是占了的！”
钱锺书小学毕业之后，钱基博的很多东西就是让他来代笔。
刚开始还只是代为写信，后来连文章都是由他来代写了。
一次有人请钱基博写墓志铭，钱基博有些才思枯竭，就将这活儿扔给了钱锺书，不曾想交稿之后，东家满意得不得了。
去年钱穆写了本《国学概论》，篇头的序，署名是钱基博，其实也是钱锺书的手笔。
“他……他国文这么好，还是坏事儿？”
“你傻啊？”
袁凡用看傻丫头的眼光看着杨季康，“他国文这么好，以后吵架咋办，你能吵得过他？”
杨季康脑子有些乱，是这么回事儿么？
“小季康，别怕，要是钱家那小子敢用嘴巴欺负你，我教你用拳头揍他！”
郑毓秀从外头进来，神清气爽。
李尧臣已经回去了，从明天开始，石驸马街就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。
李尧臣不只是手头有人，他还与佟凌阁有来往，他给佟凌阁创了一门无极刀法，有两个徒弟在军中当教头。
他敢接这个活儿，这也是个底气。
杨季康瞧着郑毓秀，这位大姨的力气她是知道的，一把下去，青砖都成了窝头。
您确定要教我揍人？
那胳膊腿折了算谁的？
瞧着杨季康凌乱的样子，袁凡心中大乐，小钱同学，感谢组织吧！
***
津门。
倭租界，宫岛街。
段公馆，五岳草堂。
段祺瑞的五岳草堂，是有讲究的。
他看书是在泰山，论兵是在华山，打牌是在衡山，下棋是在恒山，念佛是在嵩山，各有分工，这是错不得的。
今天他就是在华山。
与他同处华山的，除了徐树铮，还有一人，五十出头，方脸大耳，相貌堂堂，只是头顶有些着急，比吴宓还要秃得干净。
这人叫何丰林，官拜淞沪护军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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