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
杭州，西湖。
孤山，俞园。
俞平伯吃完午饭，便与岳父许引之走了出来，在园里慢走消食。
这座宅院，是俞平伯的曾祖俞樾的故居。
俞樾在杭州讲学三十年，他的弟子在孤山六一泉旁，给老师建了这处宅子。
宅子不大，但十分精致。
有山有水，有花有木，有亭有池。
两人围着瓢池走了一圈儿，许引之笑呵呵地道，“平伯，听说你现在研究红楼，研究出什么来了？”
俞平伯他妈叫许之仙，是许引之的妹妹，还是俞樾的外孙女。
没错，许引之是俞平伯的亲舅舅。
俞许两家这是连续两代表兄妹结亲，这已经亲得没法再亲了。
现在俞家住在北京，俞园早已荒芜。
前几年许引之跟姐姐姐夫打了商量，重新加以修葺，一家人搬了进来。
俞平伯前两年受聘于杭州教书，便与岳父住在一起。
“是啊，据我的研究，红楼的问题很大，应该只有八十回！”
“哦？何以见得啊？”
“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，差别实在是太大了，就像是婢女充当夫人，怎么看怎么滑稽啊！”
“嗯，我读红楼，也有此感，前头都说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，后头怎么又兰桂齐芳了？前后的人物也是判若两人，贾宝玉如此厌恶功名，怎么突然就中举了……”
“是的，曹雪芹就写了八十回，后头那四十回，就是有人狗尾续貂，可惜了，只得了半部红楼啊……”
翁婿两人边走边聊，甚是相得。
许引之停住脚步，饶有兴致地问道，“平伯，那你研究出来了，这续貂者又是何人么？”
俞平伯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很是犀利，“这不是明摆着么，就是高鹗续的狗尾，高鹗与程伟元两人倒是口风紧，说他们搜求到的刻本红楼有一百二十回，可这种事儿哪能天衣无缝？”
“高鹗后来不是中了进士么，川人张问陶是他的同年，两人诗歌唱和，那张问陶就在给高鹗的赠诗中，写得明明白白，“《红楼梦》八十回以后，俱兰墅所补”，兰墅是谁，不就是他高鹗么，高鹗他们管得住自己的嘴，可管不住别人的嘴啊！”
许引之频频点头，对于这个女婿，他是十分欣赏的，打小就聪明过人，很是得到曾祖俞樾的喜爱。
在他三岁生日的时候，俞樾还即兴写了一副对联，“培植阶前玉，重探天上花”。
这话可不是随便写的，俞平伯他爹俞陛云就是探花郎，嗯，那一届的榜眼是湖南夏寿田。
“轰隆！”
两人谈得正在兴头上，耳边突然传来巨响，随即地面跟着轻轻晃动起来。
这是打雷了，还是地震了？
翁婿俩都是读圣贤书的，反射弧有些长，两人循声朝南边望去，许引之皱着眉头，觉得有些不对劲儿，“平伯，你有没有觉得，好像少了点儿什么？”
俞平伯也皱着眉头，满脸狐疑，“没有少什么……”
突然，镜片后的眼睛陡然睁大，眼眶像是比镜片还要大了，“不对，雷峰塔不见了，刚才的声音是……雷峰塔倒了！”
“雷峰塔倒了？”
许引之还没反应过来，脸上还是之前的表情，“那要去看看……平伯，你去哪儿？”
俞平伯已经到了门口，“我先去看看，您慢点儿！”
他的话音未落，人就下了孤山，像是林和靖放飞的仙鹤。
俞平伯这会儿才二十四五岁，脚力能跟狼狗一较高下，哪里等得了老泰山。
要知道，那是雷峰塔倒了啊！
下了孤山，俞平伯都惊住了，不知多少人，像是闻到蜂蜜味儿的蚂蚁，全都闷头往夕照山冲，那个势头，像是全员马拉松。
原来，西湖这么巴掌大的地方，还有这么多人的么？
俞平伯来不及多想，奔跑吧！
打孤山跑到雷峰塔，得七八里地来着。
俞平伯吭哧吭哧甩开脚步，过了西泠桥，上了苏堤。
苏堤不宽，前头还跑着几个，有人拦在前头，俞平伯想快也快不起来。
“咦，俞先生？”
一个面目英俊的小伙儿放慢脚步，等俞平伯上来。
这人叫胡兰成，是杭州名士吴雪帆的表弟，以前在湖畔社见过两次。
“兰成，你也看到雷峰塔倒了？”
“可不，我当时正在藕香居喝茶，还没留神，是林先生先发现的……林先生！”
胡兰成有些社牛属性，“俞先生，那位是福州林庚白，诗才之高，不让李杜……”
林庚白在前头奔跑，后头有人把他夸上天，他都没有半点喜色，白皙的面皮绷得紧紧的，水都渗不进去，像是高标号的水泥。
外面雷峰塔倒了，他心里似乎也有一座塔倒了，竟然真的让那袁了凡给断准了，连时辰都不差！
千里断塔，那袁了凡的修为，果真到了如此境界？
“唵嘛呢叭咪吽！”
天地间突然金光大盛，将耀耀太阳都压了下去，一道比泰山还要巍峨的佛影，突然出现在夕照山巅，指尖拈花，口吐佛音。
佛音恢宏广大，震动杭州，云为之住，鸟为之停。
“铛……”
灵隐寺中的大钟，明明无人撞击，却突然鸣响，如同佛唱。
苏堤前头像是立了一道巨壁，所有人都驻足不前，大半都跪倒在地，成了善男信女。
俞平伯撇撇嘴，他两个大步就跨了出去，他是不信佛的，眼前清爽了，正好成为追风的汉子。
与他肩并肩的，只有林庚白和胡兰成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！”
就在这时，他们的耳边似乎有人低宣佛号，跟着是一声叹息，“竟然是佛祖舍利，这个缘法，可就欠得大了！”
叹息声中，夕照山头的佛影佛音瞬间消失不见，像是梦幻泡影，从来不曾出现过。
南京，督军署。
“雪轩，你说这大媒托了袁了凡，好也不好，好在面子够大，不好就是这证婚人可就不好找了啊！”
齐燮元乐呵呵地递过去一根烟，想着津门华家的十三姑。
那个女子，他只见过一面。
那年李纯的儿子成亲，请了华世奎的手笔，就是那个女子送上门的。
那个女子，怎么说呢？
倒不是说有多美貌，但美貌的没她那份端庄，端庄的没她那份洋气，洋气的没她那份含蓄，含蓄的又没她那份英姿飒爽。
就那一眼，齐燮元就迷住了。
他的原配郑氏是个村姑，去年总算没了，身边就俩小妾，一个姓舒一个姓顾。
齐燮元扒拉了许久，终于托到了严修那儿，不曾想被严修找了个借口给挡回来了。
这次他与袁凡打赌，打下了七十万的巨赌，固然是为了请卦，更大的缘故，还是为了十三姑。
毕竟，齐燮元如今是江苏督军，人生已经到了巅峰了，他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，卦不卦的，也就那样儿。
但那门亲事，没有够份量的媒人出面，那是真不行。
杭州，西湖。
孤山，俞园。
俞平伯吃完午饭，便与岳父许引之走了出来，在园里慢走消食。
这座宅院，是俞平伯的曾祖俞樾的故居。
俞樾在杭州讲学三十年，他的弟子在孤山六一泉旁，给老师建了这处宅子。
宅子不大，但十分精致。
有山有水，有花有木，有亭有池。
两人围着瓢池走了一圈儿，许引之笑呵呵地道，“平伯，听说你现在研究红楼，研究出什么来了？”
俞平伯他妈叫许之仙，是许引之的妹妹，还是俞樾的外孙女。
没错，许引之是俞平伯的亲舅舅。
俞许两家这是连续两代表兄妹结亲，这已经亲得没法再亲了。
现在俞家住在北京，俞园早已荒芜。
前几年许引之跟姐姐姐夫打了商量，重新加以修葺，一家人搬了进来。
俞平伯前两年受聘于杭州教书，便与岳父住在一起。
“是啊，据我的研究，红楼的问题很大，应该只有八十回！”
“哦？何以见得啊？”
“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，差别实在是太大了，就像是婢女充当夫人，怎么看怎么滑稽啊！”
“嗯，我读红楼，也有此感，前头都说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，后头怎么又兰桂齐芳了？前后的人物也是判若两人，贾宝玉如此厌恶功名，怎么突然就中举了……”
“是的，曹雪芹就写了八十回，后头那四十回，就是有人狗尾续貂，可惜了，只得了半部红楼啊……”
翁婿两人边走边聊，甚是相得。
许引之停住脚步，饶有兴致地问道，“平伯，那你研究出来了，这续貂者又是何人么？”
俞平伯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很是犀利，“这不是明摆着么，就是高鹗续的狗尾，高鹗与程伟元两人倒是口风紧，说他们搜求到的刻本红楼有一百二十回，可这种事儿哪能天衣无缝？”
“高鹗后来不是中了进士么，川人张问陶是他的同年，两人诗歌唱和，那张问陶就在给高鹗的赠诗中，写得明明白白，“《红楼梦》八十回以后，俱兰墅所补”，兰墅是谁，不就是他高鹗么，高鹗他们管得住自己的嘴，可管不住别人的嘴啊！”
许引之频频点头，对于这个女婿，他是十分欣赏的，打小就聪明过人，很是得到曾祖俞樾的喜爱。
在他三岁生日的时候，俞樾还即兴写了一副对联，“培植阶前玉，重探天上花”。
这话可不是随便写的，俞平伯他爹俞陛云就是探花郎，嗯，那一届的榜眼是湖南夏寿田。
“轰隆！”
两人谈得正在兴头上，耳边突然传来巨响，随即地面跟着轻轻晃动起来。
这是打雷了，还是地震了？
翁婿俩都是读圣贤书的，反射弧有些长，两人循声朝南边望去，许引之皱着眉头，觉得有些不对劲儿，“平伯，你有没有觉得，好像少了点儿什么？”
俞平伯也皱着眉头，满脸狐疑，“没有少什么……”
突然，镜片后的眼睛陡然睁大，眼眶像是比镜片还要大了，“不对，雷峰塔不见了，刚才的声音是……雷峰塔倒了！”
“雷峰塔倒了？”
许引之还没反应过来，脸上还是之前的表情，“那要去看看……平伯，你去哪儿？”
俞平伯已经到了门口，“我先去看看，您慢点儿！”
他的话音未落，人就下了孤山，像是林和靖放飞的仙鹤。
俞平伯这会儿才二十四五岁，脚力能跟狼狗一较高下，哪里等得了老泰山。
要知道，那是雷峰塔倒了啊！
下了孤山，俞平伯都惊住了，不知多少人，像是闻到蜂蜜味儿的蚂蚁，全都闷头往夕照山冲，那个势头，像是全员马拉松。
原来，西湖这么巴掌大的地方，还有这么多人的么？
俞平伯来不及多想，奔跑吧！
打孤山跑到雷峰塔，得七八里地来着。
俞平伯吭哧吭哧甩开脚步，过了西泠桥，上了苏堤。
苏堤不宽，前头还跑着几个，有人拦在前头，俞平伯想快也快不起来。
“咦，俞先生？”
一个面目英俊的小伙儿放慢脚步，等俞平伯上来。
这人叫胡兰成，是杭州名士吴雪帆的表弟，以前在湖畔社见过两次。
“兰成，你也看到雷峰塔倒了？”
“可不，我当时正在藕香居喝茶，还没留神，是林先生先发现的……林先生！”
胡兰成有些社牛属性，“俞先生，那位是福州林庚白，诗才之高，不让李杜……”
林庚白在前头奔跑，后头有人把他夸上天，他都没有半点喜色，白皙的面皮绷得紧紧的，水都渗不进去，像是高标号的水泥。
外面雷峰塔倒了，他心里似乎也有一座塔倒了，竟然真的让那袁了凡给断准了，连时辰都不差！
千里断塔，那袁了凡的修为，果真到了如此境界？
“唵嘛呢叭咪吽！”
天地间突然金光大盛，将耀耀太阳都压了下去，一道比泰山还要巍峨的佛影，突然出现在夕照山巅，指尖拈花，口吐佛音。
佛音恢宏广大，震动杭州，云为之住，鸟为之停。
“铛……”
灵隐寺中的大钟，明明无人撞击，却突然鸣响，如同佛唱。
苏堤前头像是立了一道巨壁，所有人都驻足不前，大半都跪倒在地，成了善男信女。
俞平伯撇撇嘴，他两个大步就跨了出去，他是不信佛的，眼前清爽了，正好成为追风的汉子。
与他肩并肩的，只有林庚白和胡兰成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！”
就在这时，他们的耳边似乎有人低宣佛号，跟着是一声叹息，“竟然是佛祖舍利，这个缘法，可就欠得大了！”
叹息声中，夕照山头的佛影佛音瞬间消失不见，像是梦幻泡影，从来不曾出现过。
南京，督军署。
“雪轩，你说这大媒托了袁了凡，好也不好，好在面子够大，不好就是这证婚人可就不好找了啊！”
齐燮元乐呵呵地递过去一根烟，想着津门华家的十三姑。
那个女子，他只见过一面。
那年李纯的儿子成亲，请了华世奎的手笔，就是那个女子送上门的。
那个女子，怎么说呢？
倒不是说有多美貌，但美貌的没她那份端庄，端庄的没她那份洋气，洋气的没她那份含蓄，含蓄的又没她那份英姿飒爽。
就那一眼，齐燮元就迷住了。
他的原配郑氏是个村姑，去年总算没了，身边就俩小妾，一个姓舒一个姓顾。
齐燮元扒拉了许久，终于托到了严修那儿，不曾想被严修找了个借口给挡回来了。
这次他与袁凡打赌，打下了七十万的巨赌，固然是为了请卦，更大的缘故，还是为了十三姑。
毕竟，齐燮元如今是江苏督军，人生已经到了巅峰了，他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，卦不卦的，也就那样儿。
但那门亲事，没有够份量的媒人出面，那是真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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