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，晚。
督军署。
园还是那园，泉还是那泉，池还是那池，荷还是那荷。
但日月旋转，主人已经变了。
天上的月亮，只剩下了残缺的一钩，勾着人间的喜悦，也勾着人间的疾苦。
“了凡，刘镇华已经被处决了，与他同行的，还有十六个，都是罪大恶极之辈。”
吴佩孚还是一身戎装，从昨天到现在，他一直没合眼，精神却依然健旺。
西安既下，首脑在手，陕西各地，传檄可定。
“其余的也大多有取死之道，不过相对来说，可杀可不杀，此时还需要他们出一把力气，那头颅就暂且寄他们头上吧！”
十六个？
袁凡算了一下，当时厅里算命的是五十整数，被他当场嘎了四个，加上这里十六个，拢共送走二十个，正好四成。
吴佩孚下手确实够狠。
要不是怕那十万镇嵩军做鸟兽散，又重新啸聚山林落草为寇，估计吴佩孚能将他们全给咔嚓了。
也正是要留着给吴佩孚招降纳叛，昨天袁凡才没有痛下杀手，只是本分地做了算命先生。
“玉帅用兵如神，一日下西安，就是淮阴侯在世，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袁凡捧了一句。
这个捧得并不亏心，吴佩孚此次用兵，与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，的确有相似之处。
谈及这个，吴佩孚的胡子红中透紫，比荷花还要红两分，“哪里敢与兵仙比肩，我此次用兵，顶多只敢望邓士载之项背耳！”
邓士载就是邓艾，别说，这次还真有点像是邓艾奇袭阴平。
这一战，的确是吴佩孚的高光时刻。
吴佩孚这次攻若雷霆，一日而下西安，镇嵩军旦夕覆灭，自家战损微乎其微，不过两三百人，堪称奇迹，完全可以列入战史。
有此一战，吴佩孚足以列入古今名将之林。
其实，真正说起来，单论战术的话，不管是韩信的明修栈道还是邓艾的奇袭阴平，都是不如此战的。
韩信之战，有潼关借道之奇，但没有白衣渡江之险，吹笳退兵之巧。
邓艾之战就反过来了，有白衣渡江之险，却缺了奇巧二字。
“往日读书，读到朱棣靖难，总觉得奇之又奇，现在看来，有袁柳庄相助，靖难之役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”
吴佩孚打了个哈哈，脸上完全不见平日的生硬，“此次西安之役，了凡一卦群龙无首，功占其半，这份道行，怕是不逊乃祖柳庄先生多少了！”
袁凡一下口吃起来，“玉帅这么抬举，我……我可就期期……艾艾了！”
期期艾艾说的是两个结巴，“期期”是刘邦的心腹，汾阴侯周昌，“艾艾”说的就是邓艾。
吴佩孚嘴巴咧了两下，一个没忍住，一口气差点呛着，虚指着袁凡，扬声大笑。
袁凡也是心怀大畅，也跟着哈哈大笑。
刘镇华一除，他今天在西安城中蹲了一天，城中激浊扬清，死气顿消。
这其中有他的一份功德，如何不笑？
可园的池水都笑了，荡起阵阵涟漪，摇动着芰荷，载歌载舞。
吴佩孚余光夹着袁凡，招揽的话几次到了嘴边，又咽了下去。
有些话，不如不说。
袁凡要是有心功名利禄，在曹锟那儿早就给了，轮不到他下手。
“了凡，此次战局，你居功至伟，我该如何酬功？”
吴佩孚有些犯难，不知道该给点儿什么，能给点儿什么。
他试探着问道，“要不，我从此次缴获中，分拨部分捐给南开，就拨……五十万？”
袁凡算命一卦千金，这一卦群龙无首太过金贵，哪怕是千两黄金也是轻若鸿毛，吴佩孚就想着打个擦边球，把钱给南开。
说起来，吴佩孚能给出五十万，也够敞亮了。
他接收了刘镇华的摊子不假，但这多在价值，而不在价钱。
有镇嵩军这么大个吞金兽，刘镇华的珠玉现金，还真不见得能有几个五十万。
“钱都算了吧，陕西地方未靖，到处需要花钱。”
袁凡沉吟道，“既然玉帅大气，我有个不情之请，还望您不要怪我蹬鼻子上脸。”
吴佩孚哦了一声，眼睛一眯，“说说看。”
袁凡敛去笑容，正色道，“玉帅，我跟您讨一个省长！”
吴佩孚有些意外地看了袁凡一眼，见他神色肃然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背着手对着盛开的荷花。
妖艳的荷花，在溶溶的月色之下，少了一些浮嚣，多了一些清新，仿佛洗尽铅华的歌女。
如今的玩法，一个省有两位大佬。
一个是督军，一个是省长。
督军管军，省长管政。
像之前的山东，督军是田中玉，省长是熊炳琦。
但有些地方，是一肩挑的，之前刘镇华就是。
现在袁凡这个算命先生倒是有意思，他不要钱，却要官，还是给别人要官。
吴佩孚倒也没有不快，袁凡的嘴是张得大，但也不是没有分寸。
他要的不是督军，他要的是省长。
督军可能成为第二个刘镇华，省长却只是个管事的官儿。
终于，吴佩孚掉转头来，“给我个说法。”
“当然。”
袁凡走到凉亭里坐下，似乎在回忆什么，“我此次来陕西公干，火车到了陕州，看到了一幕趣事。”
说是趣事，袁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有趣的意思，“我在那里吃了碗大刀面，看到为了五文钱，一刀剁下一个人头！”
吴佩孚霍然转身，先前的欢快瞬间吹散。
为了五文钱，剁下一个人头！
人命这么卑贱的么？
“人贱如草，不外乎生计艰难，生计艰难，不外乎天灾人祸！”
吴佩孚语气森然，“你要的这个省长，就能抵御天灾，消弭人祸？”
袁凡迎着吴佩孚的目光，“不做第二人想。”
吴佩孚紧声追问，“谁？”
袁凡轻声一笑，可园又复轻松。
“横渠书院，李桐轩！”
李桐轩？
吴佩孚是知道这个人的。
按说这也是老前辈了，武昌枪响陕西逐鞑，他就居功至伟。
民国鼎革他功成身退，只当了一个空头的陕西咨议局副局长。
前几年，是由他挑头，赶跑了陈树藩。
这次，又是他出面，陕西袍哥配合他的军队，定下滔天的风波。
西安城破，上万溃兵，西安古城却没有太大的损失，民众的伤亡，也不过百数。
他还有个儿子，就是搞水利的李仪祉！
吴佩孚懂袁凡的意思了。
李仪祉要搞水利，要治黄要修渠，这是需要举全省之力，是要花大钱的，换作别人，绝对不会支持他。
除非省长是他爹！
有了李仪祉的渠，天灾算是扛过去了。
再说人祸。
李桐轩关中名儒，待在横渠书院，一心想的就是如何为生民立命。
他的声望之隆，在陕西不做第二人想。
他还是陕西袍哥的大爷，虽说现在不是龙头大爷了，但龙头大爷见了他，得叫寄爷！
有了这样一位，如果说天灾还要看老天爷的心情，人祸则是肯定是能消弭了。
“横渠书院，李桐轩！”
吴佩孚拍着凉亭的亭柱，展颜一笑，“说起来，我也是名教弟子，既然到了西安，哪有不去郿县，不拜横渠之理？”
督军署。
园还是那园，泉还是那泉，池还是那池，荷还是那荷。
但日月旋转，主人已经变了。
天上的月亮，只剩下了残缺的一钩，勾着人间的喜悦，也勾着人间的疾苦。
“了凡，刘镇华已经被处决了，与他同行的，还有十六个，都是罪大恶极之辈。”
吴佩孚还是一身戎装，从昨天到现在，他一直没合眼，精神却依然健旺。
西安既下，首脑在手，陕西各地，传檄可定。
“其余的也大多有取死之道，不过相对来说，可杀可不杀，此时还需要他们出一把力气，那头颅就暂且寄他们头上吧！”
十六个？
袁凡算了一下，当时厅里算命的是五十整数，被他当场嘎了四个，加上这里十六个，拢共送走二十个，正好四成。
吴佩孚下手确实够狠。
要不是怕那十万镇嵩军做鸟兽散，又重新啸聚山林落草为寇，估计吴佩孚能将他们全给咔嚓了。
也正是要留着给吴佩孚招降纳叛，昨天袁凡才没有痛下杀手，只是本分地做了算命先生。
“玉帅用兵如神，一日下西安，就是淮阴侯在世，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袁凡捧了一句。
这个捧得并不亏心，吴佩孚此次用兵，与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，的确有相似之处。
谈及这个，吴佩孚的胡子红中透紫，比荷花还要红两分，“哪里敢与兵仙比肩，我此次用兵，顶多只敢望邓士载之项背耳！”
邓士载就是邓艾，别说，这次还真有点像是邓艾奇袭阴平。
这一战，的确是吴佩孚的高光时刻。
吴佩孚这次攻若雷霆，一日而下西安，镇嵩军旦夕覆灭，自家战损微乎其微，不过两三百人，堪称奇迹，完全可以列入战史。
有此一战，吴佩孚足以列入古今名将之林。
其实，真正说起来，单论战术的话，不管是韩信的明修栈道还是邓艾的奇袭阴平，都是不如此战的。
韩信之战，有潼关借道之奇，但没有白衣渡江之险，吹笳退兵之巧。
邓艾之战就反过来了，有白衣渡江之险，却缺了奇巧二字。
“往日读书，读到朱棣靖难，总觉得奇之又奇，现在看来，有袁柳庄相助，靖难之役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”
吴佩孚打了个哈哈，脸上完全不见平日的生硬，“此次西安之役，了凡一卦群龙无首，功占其半，这份道行，怕是不逊乃祖柳庄先生多少了！”
袁凡一下口吃起来，“玉帅这么抬举，我……我可就期期……艾艾了！”
期期艾艾说的是两个结巴，“期期”是刘邦的心腹，汾阴侯周昌，“艾艾”说的就是邓艾。
吴佩孚嘴巴咧了两下，一个没忍住，一口气差点呛着，虚指着袁凡，扬声大笑。
袁凡也是心怀大畅，也跟着哈哈大笑。
刘镇华一除，他今天在西安城中蹲了一天，城中激浊扬清，死气顿消。
这其中有他的一份功德，如何不笑？
可园的池水都笑了，荡起阵阵涟漪，摇动着芰荷，载歌载舞。
吴佩孚余光夹着袁凡，招揽的话几次到了嘴边，又咽了下去。
有些话，不如不说。
袁凡要是有心功名利禄，在曹锟那儿早就给了，轮不到他下手。
“了凡，此次战局，你居功至伟，我该如何酬功？”
吴佩孚有些犯难，不知道该给点儿什么，能给点儿什么。
他试探着问道，“要不，我从此次缴获中，分拨部分捐给南开，就拨……五十万？”
袁凡算命一卦千金，这一卦群龙无首太过金贵，哪怕是千两黄金也是轻若鸿毛，吴佩孚就想着打个擦边球，把钱给南开。
说起来，吴佩孚能给出五十万，也够敞亮了。
他接收了刘镇华的摊子不假，但这多在价值，而不在价钱。
有镇嵩军这么大个吞金兽，刘镇华的珠玉现金，还真不见得能有几个五十万。
“钱都算了吧，陕西地方未靖，到处需要花钱。”
袁凡沉吟道，“既然玉帅大气，我有个不情之请，还望您不要怪我蹬鼻子上脸。”
吴佩孚哦了一声，眼睛一眯，“说说看。”
袁凡敛去笑容，正色道，“玉帅，我跟您讨一个省长！”
吴佩孚有些意外地看了袁凡一眼，见他神色肃然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背着手对着盛开的荷花。
妖艳的荷花，在溶溶的月色之下，少了一些浮嚣，多了一些清新，仿佛洗尽铅华的歌女。
如今的玩法，一个省有两位大佬。
一个是督军，一个是省长。
督军管军，省长管政。
像之前的山东，督军是田中玉，省长是熊炳琦。
但有些地方，是一肩挑的，之前刘镇华就是。
现在袁凡这个算命先生倒是有意思，他不要钱，却要官，还是给别人要官。
吴佩孚倒也没有不快，袁凡的嘴是张得大，但也不是没有分寸。
他要的不是督军，他要的是省长。
督军可能成为第二个刘镇华，省长却只是个管事的官儿。
终于，吴佩孚掉转头来，“给我个说法。”
“当然。”
袁凡走到凉亭里坐下，似乎在回忆什么，“我此次来陕西公干，火车到了陕州，看到了一幕趣事。”
说是趣事，袁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有趣的意思，“我在那里吃了碗大刀面，看到为了五文钱，一刀剁下一个人头！”
吴佩孚霍然转身，先前的欢快瞬间吹散。
为了五文钱，剁下一个人头！
人命这么卑贱的么？
“人贱如草，不外乎生计艰难，生计艰难，不外乎天灾人祸！”
吴佩孚语气森然，“你要的这个省长，就能抵御天灾，消弭人祸？”
袁凡迎着吴佩孚的目光，“不做第二人想。”
吴佩孚紧声追问，“谁？”
袁凡轻声一笑，可园又复轻松。
“横渠书院，李桐轩！”
李桐轩？
吴佩孚是知道这个人的。
按说这也是老前辈了，武昌枪响陕西逐鞑，他就居功至伟。
民国鼎革他功成身退，只当了一个空头的陕西咨议局副局长。
前几年，是由他挑头，赶跑了陈树藩。
这次，又是他出面，陕西袍哥配合他的军队，定下滔天的风波。
西安城破，上万溃兵，西安古城却没有太大的损失，民众的伤亡，也不过百数。
他还有个儿子，就是搞水利的李仪祉！
吴佩孚懂袁凡的意思了。
李仪祉要搞水利，要治黄要修渠，这是需要举全省之力，是要花大钱的，换作别人，绝对不会支持他。
除非省长是他爹！
有了李仪祉的渠，天灾算是扛过去了。
再说人祸。
李桐轩关中名儒，待在横渠书院，一心想的就是如何为生民立命。
他的声望之隆，在陕西不做第二人想。
他还是陕西袍哥的大爷，虽说现在不是龙头大爷了，但龙头大爷见了他，得叫寄爷！
有了这样一位，如果说天灾还要看老天爷的心情，人祸则是肯定是能消弭了。
“横渠书院，李桐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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