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乾之德也,万道旨深。

  宁虞众口,若遇同心。

  易之运矣,日月之行。

  故我后法,乾元居尊。

  今有三申,换三庚申。

  一时之变,休问紫宸。”

  袁凡最后一句诵毕,如鹤鸣九皋,声闻于野。

  九根松枝燃烧的“噼啪”之声,也变得铿锵起来,如同剑鸣,与袁凡的吟诵之声相和,撞在山峦之上,又被弹了回来。

  如此来回激荡,仿佛整道梁山,整座乾陵也随之共振。

  声音袅袅,双阙之上的罅隙也缓缓合拢。

  在闭合之前,那斑驳的天光凌空一跃,昊天之上,还是那轮下坠的夕阳。

  天地之间,似乎有了一丝玄奥的变化,又似乎没有。

  “玉帅,法成了!”

  碧云一收,袁凡抹了一把额头,汗都是冰冷的。

  这趟活计,是地道的小马拉大车,好歹算是拉成了。

  “玉帅!玉……”

  “哎,这是成了?”

  吴佩孚如梦方醒。

  哪怕醒了,他脸上的肌肉还是僵硬的,嘴巴和眼睛全都张开,完全不见了大帅的威仪。

  袁凡刚才的施法,说来不过两分钟,吴佩孚也看不清什么细节,也看不见什么无字碑化金针。

  但他却真真实实看到了天地之间的异象。

  那双阙之间的火影,那高天之上的罅隙,那悬空相斗的碧云。

  一时之间,心潮澎湃,不知今夕何夕。

  他原本所理解的金点行,就是尖活腥活儿,在认识袁凡之后,这个认知已经拔得很高了,都高过梁山了。

  可现在,吴佩孚已经看不到顶了。

  这,也是算命?

  “成了,七月二十一号的申时,就是三庚申……嗯?”

  突然之间,那九根松枝火焰齐灭,化作灰烬。

  袁凡脸色陡变,心尖上像是让谁拽了一把,剧痛之下,一声闷哼,嘴角流出一条血线。

  大音稀声。

  一阵无声的声音,不知从何处而来,直接灌到了袁凡的脑中。

 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刀,用袁凡的天灵盖当做磨刀石,反复地研磨。

  反噬来了!

 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,没到夺命之境,强行夺命之法,果然出幺蛾子了。

  大象无形。

  天地之间,肃杀之气陡然大作。

  海量的刑杀之气,凭空而来,像是一架枷死囚的站笼,将乾陵罩住。

  囚车落地即聚,像是长了手的麻绳,将袁凡五花大绑,如对死囚。

  袁凡都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无形的刑杀之气,绑了个严严实实,只能垫着脚,抻着脖颈子,像是当年站在老袁衙门口的混混儿。

  更加森寒的气息,在站笼外酝酿凝聚,像是在铸一把鬼头大刀,让人心悸。

  地发杀机,龙蛇起陆。

  “这倒霉催的,还是冒失了啊!”

  袁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。

  因为多管闲事而挨揍,也算天经地义。

  嗯,玄枢铜钱还能掉这儿,跟那金针石碑做个伴儿,这也挺带感的。

  后悔么?

  姥姥!

  袁凡将心神沉入玄枢当中,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,有能耐你就弄死小爷!

  小爷是有祖宗保佑的!

  就在这时!

  “吭哧吭哧!”

  无比嘈杂的声音,从黄巢沟底传了出来。

  不是山崩地裂的巨响,就是无数的锄头铲子,在挥动翻土的声音。

  袁凡怔住了,玄枢的毫光也慢慢收敛。

  空气中酝酿的那把鬼头大刀,还没有成型,就像是一条小鱼儿,跃入了黄巢沟中。

  缠绕在袁凡身上的刑杀囚笼,也放开了对袁凡的束缚,像是顺流的鱼群,被黄巢沟大口鲸吞了进去。

  “咔嚓!”

  “噼啪!”

  动静从沟底传来,像是有人在沟里开了流水席,大吃大嚼,牙齿磨着骨头,无比的肆意和满足。

  乾陵西侧的地面,轻轻颤抖,像是被轻风推动的水面,起了细细的涟漪。

  如此过去两分钟。

  不知距离多远,传来几声农家的犬吠,给天地之间的异动,按下了静止键。

  “了凡,刚才发生了何事?”吴佩孚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
  “发生了何事?好事!”

  袁凡使劲吞咽了两下,喉头有些发干,他指了指西边儿,“玉帅,您瞧那黄巢沟!”

  吴佩孚眼皮子一抖,“沟……没了?”

  那条三里长的鸿沟,此刻竟然消失不见。

  那道存在了一千多年的伤疤,好像只存在于梦里,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出现过。

  没有了伤疤的大地,别提多么顺眼了。

  “不是沟没了,而是黄巢没了!”

  夕阳从双阙之间穿过,打在袁凡发白的脸上,像是贴了一层功德金箔。

  ***

  西安。

  汉唐旅馆。

  小满捧着一个馍,眼睛盯着袁凡的手,觉得自己的馍掰大了,赶紧回头挑挑拣拣,重新掰细。

  “吃羊肉泡,就吃一个掰,先掰成两半,再掰四分之一,耐心掰,要掰,不是用指甲掐,要掰成黄豆大小,这叫蜂儿头……”

  袁凡瞥了一眼小满的碗,掰的馍跟鹌鹑蛋一边儿大,这馍能吃?

  他将自己掰好的碗,往小满跟前一推,又回过头来跟人说话。

  对过这位穿着老绸衫,肚子微微鼓起,将绸衫绷紧一块,一瞧就是有油水的主。

  说话之间,金光刺眼,两颗大门牙都是十足真金。

  这位爷是长安县的朱地主。

  他家祖上八辈儿农户,他爹就想儿子成为地主,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。

  他也没有辜负他爹的期望,果然成了长安县最大的地主。

  很多人都有个误会,说长安如何如何,不该改名叫西安。

  这就是胡嘞。

  自古以来,长安就是一个县,跟西安就不是一码事儿,西安就不是长安改来的。

  所谓的“长安”,只是一个文学印象,是诗家语言,是民间口头禅,而不是官方称谓。

  官方称谓,长安在汉唐叫京兆,到了大明,才叫西安,是谓之“安定西北”。

  鸡还没叫,朱地主就起来了,揣上两个馍,就进了城,按图索骥,找到了报纸上说的袁爵士。

  这个袁爵士不得了,据说是袁天罡的后人,得了柳庄秘传,呃,柳庄秘传是什么秘传,他虽然不知道,但一听就厉害得很。

  不厉害,总统和大帅会找他算命?

  不厉害,能让英吉利的皇帝封他爵位?

  按照老讲,这不但算的上是咱自个儿的国师,还算得上是洋毛子的国师!

  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!

  这袁爵士果然不同凡响,说是半仙都不过份。

  前两天,长安县的谢老财,到袁爵士这儿求卦,问子嗣。

  那混账东西都快五十了,守着万贯家财却没个一儿半女,望儿子都望成斗鸡眼了。

  结果袁爵士只是一搭眼,说他已经有了儿子了,在棺材里躺着,被活埋了。

  谢老财回到家里,正好碰到他家出殡。

  他有个小妾,触了他老娘的霉头,让他老娘装进棺材活埋了。

  还刚入坑,没填土。

  谢老财吓得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‌,让人把棺开了,请大夫过来一把脉,真是珠胎暗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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