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下策要好的，就是卖烟土。”
吴佩孚越发冷峻，“唐会泽枉读圣贤书，开此滥觞，十八层地狱都不足以洗刷其罪孽！”
唐会泽名叫唐继尧，号称云南王。
此人十五岁就中了秀才，还是第一名案首。
他倒是读了圣贤书，但干的事儿能让圣贤掀棺材板。
原本烟土买卖还是半遮半掩的，正是到了他这儿，借着护国的名义，打开烟禁，公开征起了烟土厘金。
有了他这个始作俑者，其他军头一拥而上，从四川到广西，军费得有六成来自烟土。
可以说，缺了烟土，华国的军队怕是要少了一半。
“用这个办法，倒是可能养出一支强军，但吴某人生平两恨，一恨缠足，缠足毁了女人，二恨烟土，烟土毁了男人，让吴某用此养兵，那是万万不能！”
夏寿田又叹了口气，“可惜了萧耀南啊！”
吴佩孚的军令，只要沾了烟土，一次重罚，二次枪毙，绝不通融。
萧耀南是曹锟的嫡系，吴佩孚的老部下，算的上是能征善战的悍将。
王占元事发之后，吴佩孚举荐他当了湖北督军。
但是在去年，让吴佩孚发现他居然沾上了烟土，挥泪斩马谡，一把就将他撸了。
“如今天下鼎沸，只关外便拥兵三十万，皖系也是死而不僵，加上南边儿一直虎视眈眈，咱们手上没有五十万兵，镇不住他们的野心！”
吴佩孚一拳捶在石桌上，震得茶杯咣咣乱响。
“可我的手上，一不愿沾兵血，二不愿吃烟土，那就只有最后一策，祭出火龙真人，来这出火龙烧仓了！”
五十万兵啊！
这么大个窟窿，能够两年只烧九座粮仓，那都是清凉了。
夏寿田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，“玉帅的苦衷，大总统比谁都清楚，他只想问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沉声问道，“假设老天爷瞎了眼，非要祸祸人间，咋办？”
这才是曹锟的心里话。
什么捂王承斌的嘴，那就是个笑话。
要是王承斌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，逼得老板揪头发想辙，怎么来给他交代，那他赶紧把自己交代了，还能落个痛快。
现在的问题是，现在吴佩孚将军粮给倒卖了，平日里还能想办法腾挪，可一旦碰到了天灾，怎么办？
尤其是这几年，老天爷的存在感倍儿强，时不时就要出来蹦哒一下。
吴佩孚目光幽深，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，而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。
“要是那样的话，只能用孙传庭之策，苦一苦那些个老爷们了！”
传庭死而大明亡。
孙传庭在陕西招兵，朝廷几无粮饷，他的筹措之策就是吃大户。
这一策立竿见影，但也后患无穷。
孙传庭打胜仗的时候，敢怒不敢言，等他吃了败仗了，那非但敢怒敢言，还敢动手动脚了。
可这世上，胜败乃兵家常事，除非是韩信重生，李靖在世，不然谁能保证自己百战百胜啊？
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啊！”
夏寿田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嘴唇颤动一阵，只是念了一句诗。
吴佩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慨然一笑，“不管是眼下这火龙烧仓，还是日后那苦大户之举，都是我吴某人所为，与大总统丝毫无涉！”
他站起身来，摩挲着身边的古树，揭下一块树皮，树皮厚如老革。
“午诒先生，你帮我捎上一句话给大总统，今时不同往日，我之名可毁，他之誉不能伤！”
夏寿田面皮抖动几下，讪讪一笑。
他是曹锟的幕僚，当然要为曹锟打算。
正如吴佩孚所言，今时不同往日，往日是军头，名声好坏那都无关紧要。
如今是大总统了，那就不得不顾忌名声了。
不是为了这个，曹锟干嘛要去修宪，他是吃多了还是喝多了？
不就是身上脏东西多了，需要洗洗么？
见夏寿田有些尴尬，吴佩孚淡然笑道，“午诒先生不必如此，还是那句话，蓬莱人有戚少保在前，我吴某人自然也要学上一学。戚少保为了养兵，身上未必也就干净了，但……此心光明，夫复何言！”
在大明官场那个破生态，戚继光想要养着他的戚家军，还要保证戚家军的纯粹，他不可能干净得起来。
但戚继光身居高位，到死之前，“家无余田，惟集书数千卷而已。”
众口铄金又如何？
此心光明，心安理得。
“咳咳咳！咳咳咳！”
还在廊间，就听到一阵剧烈地咳嗽，紧跟着是艰涩的呼吸之声，像是洋铁铺里拉扯着风箱。
“郭爷爷！”
吴道时脸色一变，脚下一急就冲了过去。
吴佩孚对郭绪栋极为尊重，自己称呼老师，让儿子认了干爷爷。
爷孙两人甚为亲密，吴道时这个少年老成人样子，可不是跟吴佩孚学的，而是与郭绪栋朝夕相处，跟这位干爷爷学的。
袁凡跟在后面，摇了摇头。
他不懂医学，但懂人体。
单听这个动静，这人就够呛，怕是没几分元气，要油尽灯枯了。
房中的官帽椅上，软趴趴地坐着一老头儿，想必就是郭绪栋了。
郭绪栋形容消瘦，像是绝壁上的一株老松，呼吸粗重，时不时就咳嗽几声，每一声咳嗽，都会带起一点潮红。
等潮红褪去，松皮又会微微黯淡一分。
一个白大褂女人将注射器抽了出来，用棉签涂了点酒精。
“呼！”
女人的治疗立竿见影，郭绪栋大大地舒了口气，这口气一吐出来，他的脸色就明显好看了。
“郭爷爷，您感觉咋样？”
见郭绪栋轻松了，吴道时神色一松，欢喜地抓住老人的手。
郭绪栋拍了拍他，挣扎着站起身来，“老朽这副残躯，早该付与青山，哪里值当冯夫人屈尊按脉？”
女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，脸上带笑，眼中却藏着一抹忧色，“绪老言重了，您的毛病不碍事儿……”
她的话刚出口，吴道时抢问道，“冯夫人，当真不碍事儿？”
冯夫人笑容一滞，却是点头道，“不碍事儿，嗯，要是过去还不好说，但这两年我们协和有了麻黄碱，哮喘就手拿把攥了！”
吴道时还待再问，却让郭绪栋一把抓住，“你这孩子，冯将军戎马倥偬，冯夫人此来已是忙里偷闲，哪有功夫跟你唠嗑！”
冯夫人将脖子上的听诊器取下来，放入诊箱，听着这话手上一僵。
这老头儿还真是块老姜，虽然不能治本，但好歹也让你痛快出了口气，刚刚拔针就要撵人？
吴佩孚越发冷峻，“唐会泽枉读圣贤书，开此滥觞，十八层地狱都不足以洗刷其罪孽！”
唐会泽名叫唐继尧，号称云南王。
此人十五岁就中了秀才，还是第一名案首。
他倒是读了圣贤书，但干的事儿能让圣贤掀棺材板。
原本烟土买卖还是半遮半掩的，正是到了他这儿，借着护国的名义，打开烟禁，公开征起了烟土厘金。
有了他这个始作俑者，其他军头一拥而上，从四川到广西，军费得有六成来自烟土。
可以说，缺了烟土，华国的军队怕是要少了一半。
“用这个办法，倒是可能养出一支强军，但吴某人生平两恨，一恨缠足，缠足毁了女人，二恨烟土，烟土毁了男人，让吴某用此养兵，那是万万不能！”
夏寿田又叹了口气，“可惜了萧耀南啊！”
吴佩孚的军令，只要沾了烟土，一次重罚，二次枪毙，绝不通融。
萧耀南是曹锟的嫡系，吴佩孚的老部下，算的上是能征善战的悍将。
王占元事发之后，吴佩孚举荐他当了湖北督军。
但是在去年，让吴佩孚发现他居然沾上了烟土，挥泪斩马谡，一把就将他撸了。
“如今天下鼎沸，只关外便拥兵三十万，皖系也是死而不僵，加上南边儿一直虎视眈眈，咱们手上没有五十万兵，镇不住他们的野心！”
吴佩孚一拳捶在石桌上，震得茶杯咣咣乱响。
“可我的手上，一不愿沾兵血，二不愿吃烟土，那就只有最后一策，祭出火龙真人，来这出火龙烧仓了！”
五十万兵啊！
这么大个窟窿，能够两年只烧九座粮仓，那都是清凉了。
夏寿田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，“玉帅的苦衷，大总统比谁都清楚，他只想问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沉声问道，“假设老天爷瞎了眼，非要祸祸人间，咋办？”
这才是曹锟的心里话。
什么捂王承斌的嘴，那就是个笑话。
要是王承斌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，逼得老板揪头发想辙，怎么来给他交代，那他赶紧把自己交代了，还能落个痛快。
现在的问题是，现在吴佩孚将军粮给倒卖了，平日里还能想办法腾挪，可一旦碰到了天灾，怎么办？
尤其是这几年，老天爷的存在感倍儿强，时不时就要出来蹦哒一下。
吴佩孚目光幽深，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，而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。
“要是那样的话，只能用孙传庭之策，苦一苦那些个老爷们了！”
传庭死而大明亡。
孙传庭在陕西招兵，朝廷几无粮饷，他的筹措之策就是吃大户。
这一策立竿见影，但也后患无穷。
孙传庭打胜仗的时候，敢怒不敢言，等他吃了败仗了，那非但敢怒敢言，还敢动手动脚了。
可这世上，胜败乃兵家常事，除非是韩信重生，李靖在世，不然谁能保证自己百战百胜啊？
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啊！”
夏寿田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嘴唇颤动一阵，只是念了一句诗。
吴佩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慨然一笑，“不管是眼下这火龙烧仓，还是日后那苦大户之举，都是我吴某人所为，与大总统丝毫无涉！”
他站起身来，摩挲着身边的古树，揭下一块树皮，树皮厚如老革。
“午诒先生，你帮我捎上一句话给大总统，今时不同往日，我之名可毁，他之誉不能伤！”
夏寿田面皮抖动几下，讪讪一笑。
他是曹锟的幕僚，当然要为曹锟打算。
正如吴佩孚所言，今时不同往日，往日是军头，名声好坏那都无关紧要。
如今是大总统了，那就不得不顾忌名声了。
不是为了这个，曹锟干嘛要去修宪，他是吃多了还是喝多了？
不就是身上脏东西多了，需要洗洗么？
见夏寿田有些尴尬，吴佩孚淡然笑道，“午诒先生不必如此，还是那句话，蓬莱人有戚少保在前，我吴某人自然也要学上一学。戚少保为了养兵，身上未必也就干净了，但……此心光明，夫复何言！”
在大明官场那个破生态，戚继光想要养着他的戚家军，还要保证戚家军的纯粹，他不可能干净得起来。
但戚继光身居高位，到死之前，“家无余田，惟集书数千卷而已。”
众口铄金又如何？
此心光明，心安理得。
“咳咳咳！咳咳咳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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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郭爷爷！”
吴道时脸色一变，脚下一急就冲了过去。
吴佩孚对郭绪栋极为尊重，自己称呼老师，让儿子认了干爷爷。
爷孙两人甚为亲密，吴道时这个少年老成人样子，可不是跟吴佩孚学的，而是与郭绪栋朝夕相处，跟这位干爷爷学的。
袁凡跟在后面，摇了摇头。
他不懂医学，但懂人体。
单听这个动静，这人就够呛，怕是没几分元气，要油尽灯枯了。
房中的官帽椅上，软趴趴地坐着一老头儿，想必就是郭绪栋了。
郭绪栋形容消瘦，像是绝壁上的一株老松，呼吸粗重，时不时就咳嗽几声，每一声咳嗽，都会带起一点潮红。
等潮红褪去，松皮又会微微黯淡一分。
一个白大褂女人将注射器抽了出来，用棉签涂了点酒精。
“呼！”
女人的治疗立竿见影，郭绪栋大大地舒了口气，这口气一吐出来，他的脸色就明显好看了。
“郭爷爷，您感觉咋样？”
见郭绪栋轻松了，吴道时神色一松，欢喜地抓住老人的手。
郭绪栋拍了拍他，挣扎着站起身来，“老朽这副残躯，早该付与青山，哪里值当冯夫人屈尊按脉？”
女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，脸上带笑，眼中却藏着一抹忧色，“绪老言重了，您的毛病不碍事儿……”
她的话刚出口，吴道时抢问道，“冯夫人，当真不碍事儿？”
冯夫人笑容一滞，却是点头道，“不碍事儿，嗯，要是过去还不好说，但这两年我们协和有了麻黄碱，哮喘就手拿把攥了！”
吴道时还待再问，却让郭绪栋一把抓住，“你这孩子，冯将军戎马倥偬，冯夫人此来已是忙里偷闲，哪有功夫跟你唠嗑！”
冯夫人将脖子上的听诊器取下来，放入诊箱，听着这话手上一僵。
这老头儿还真是块老姜，虽然不能治本，但好歹也让你痛快出了口气，刚刚拔针就要撵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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