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想骂人来着，却显然不谙此道，只会气鼓鼓地重复这句。
鲁迅苦笑着摇头，“季康同学，你还小，大人的事儿你是不懂的……”
“我懂！我都十三岁则！”
杨季康大声道，“揍是嫩，呒不事实依据，就晓则乱骂人，拿脏水乱泼到人身上，嫩让姑妈呒不声响哭则好几趟……”
杨荫榆脸上晃过一丝难堪，将杨季康拽了回来，轻声喝道，“闭嘴！”
杨季康嘴快，一口无锡话跟飞刀似的，一下没叫住，“……嫩佛是好人！”
鲁迅愣了一下，飞快地扫了一眼杨荫榆，似乎有些愧色，却是一闪而逝，取了根烟夹在手上，弹了两下，却又没抽。
“了凡，走吧，陪我喝两杯，别说，家母昨天还说起小满来着……”
小满在一旁喜出望外，“是么，老夫人念起小满了？”
鲁迅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没错的，不只是家母……都很喜欢小满的。”
“周先生，现在恐怕不行。”
杨荫榆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那封辞职信，“我有点事儿要请教袁先生，待会儿我得尽地主之谊。”
杨荫榆请客？
袁凡头皮一麻，有心想跑，却迈不开腿。
这是杨荫榆请客啊，多大的面儿！
“鲁迅先生，晚上吧，我去给老夫人请安！”
鲁迅点点头，将烟搁嘴里叼着，夹着讲义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袁先生，请吧！”
杨荫榆伸手相邀，袁凡拱拱手，与她并肩而行。
唐宝珙朝教室里的许广平挥挥手，小碎步跟上袁凡。
“哇，广平，那就是宝珙家的爷们儿么，好神气啊！”
“呸，什么爷们儿不爷们儿的，瞧你，眼睛都直了，不过确实挺神气！”
“能不神气么，能让国民之母之母之婆请客，光凭这一点，我就敬他是条汉子！”
“……”
杨荫榆在的时候，就像一道拦水坝，将教室里的人全给堵在里头，不敢有一滴水跑出来。
直到杨荫榆走远了，里头趴窗户的表情包们，才拿起饭盒，兴冲冲地八卦起袁凡来，一个个的惊为天人。
早知道，杨荫榆这人，似乎天生与人情世故绝缘，自打她降临女师大以来，就从来没见她请过客。
今儿她居然请客了！
居然还是个男的！
这男的还是她们同学的爷们儿！
这座王府校园，严防死守，连蚊子都是母的，突然来了这么个劲爆的热点，不聊它个十天半个月的，不往祖坟上刨两锄头，还好意思叫新女性？
女师大的食堂在王府偏院，打通了西边的厢房，能容个一二百人。
食堂也没有包厢，杨荫榆扫了一眼，见东边角落人少，便带人往那边而去。
那边角落原有的几人，见杨荫榆带人过来的，赶紧起身，向她行礼之后，远远地避开，等隔得远了，才偷偷地窥视着这边的情况。
袁凡的面皮有些木，这一路过来也是够了，他都不敢想象，唐僧在女儿国，那道心是怎么能不崩的？
这才多大点儿人，他都想亡命狂奔了。
杨季康去窗口打饭，小满赶紧跟上，唐宝珙迟疑两秒钟，也提起裙子跟上去。
“杨先生，您与鲁迅先生这个……我能不能做个鲁仲连？”袁凡没话找话。
他看得出来，鲁迅辞职，杨荫榆是懵逼的，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一出。
鲁迅在女师大是兼职，他的本职是教育部的官员，他的兼职合同还有一年多才到期。
而且，鲁迅的课是真好，这样的先生，哪个校长都不会嫌多的。
“袁先生，这件事儿……”
杨荫榆似乎有些意动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，“还是说点别的吧，我是真有事儿要请教您。”
袁凡想到先前杨季康的责骂，看来这里头不只是因为许寿裳的离开，其中还另有隐情。
“今年以来，张总长上任，许校长离开，由我接任女师大，您也知道，如今局势莫测，风向飘忽不定，我便着力整顿校风。”
曹锟上台之后，高五不得人望，没两个月就宣布散伙。
曹锟见不对路，便请出来老油条孙宝琦，这是刀切豆腐两面光的角色，让他来搞平衡。
孙宝琦组阁，想请范源濂出山，执掌教育部，范源濂没搭理他，他便请了另一根老油条张国淦。
张国淦曾经也当过教育部长，深知其中的堂奥，很是做了一些调整。
女师大的学生，一个个都勇猛得很，比花木兰还穆桂英，所以就把许寿裳给拿下了，换上了杨荫榆。
杨荫榆当仁不让，上来就严肃纪律。
不许搞运动！
但凡没经过她的批准，私自参与运动的，就是两个字，开除！
袁凡一时头大。
他最怕听这路东西，谁都有理，说到底这就是个理念问题立场问题。
“菜来了！”
小满端着食盘过来，将几个菜端上桌，唐宝珙拎着一桶米饭。
女师大的伙食不错，红烧肉，糖醋排骨，还有宫保鸡丁。
“我知道，我的做法不近人情，犯了众怒，她们都在背后编排我，给我取外号……唐同学，你们在背地里都叫我什么？”
杨荫榆朝唐宝珙一瞟，似笑非笑的，唐宝珙吓得手上一软，饭勺都抓不稳了，吧嗒磕在木桶沿上，差点掉了。
袁凡赶紧将饭碗接过来，夹了几块排骨，“杨先生，女师大的伙食，比南开可强多了！”
杨荫榆微微一笑，接过饭碗，道了声谢，“我曾经做过一篇演讲，说教育是国民之母，而女师大是国内第一所女子大学，当是国民之母之母。所以，我就荣膺了一个外号，叫国民之母之母之婆！”
“噗！”
袁凡一个没忍住，脑袋火速一扭，一口饭喷了出来，一片辣椒呛在喉咙，麻辣香锅的味儿扑到眼睛里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唐宝珙一急，跨出去两步，又瑟瑟地退了回来，小满一个箭步上去，顺了一阵背，袁凡才平缓过来。
“让一让，汤来了，让一让！”
说话间，杨季康端着食盘过来了，里头是两大碗海带汤，这汤装得满了，她一动大步，汤面就动小步，等到了地界，食盘成了汤盘。
唐宝珙装了碗汤，袁凡喝了一口，把嘴里的辣味儿压了下去，“所以，杨先生是为这婆媳矛盾头疼？”
“不，婆媳矛盾是千古难题，我既然做了这个恶婆婆，就没指望这些受气的小媳妇儿会说我的好话。”
杨荫榆目光有些黯淡，“我只是想向袁先生请教，我这恶婆婆的恶行，有没有错？”
杨季康的脑袋从饭碗里抬起来，小脸儿绷紧，紧张地看着袁凡。
“欸，杨先生，其实您的这个疑问，北宋的曾巩就有过一番探讨，这个人世间，光怪陆离，是善是恶，以我这点能耐，是辨别不出来的。”
杨荫榆有些落寞地笑了笑，埋头去喝汤。
鲁迅苦笑着摇头，“季康同学，你还小，大人的事儿你是不懂的……”
“我懂！我都十三岁则！”
杨季康大声道，“揍是嫩，呒不事实依据，就晓则乱骂人，拿脏水乱泼到人身上，嫩让姑妈呒不声响哭则好几趟……”
杨荫榆脸上晃过一丝难堪，将杨季康拽了回来，轻声喝道，“闭嘴！”
杨季康嘴快，一口无锡话跟飞刀似的，一下没叫住，“……嫩佛是好人！”
鲁迅愣了一下，飞快地扫了一眼杨荫榆，似乎有些愧色，却是一闪而逝，取了根烟夹在手上，弹了两下，却又没抽。
“了凡，走吧，陪我喝两杯，别说，家母昨天还说起小满来着……”
小满在一旁喜出望外，“是么，老夫人念起小满了？”
鲁迅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没错的，不只是家母……都很喜欢小满的。”
“周先生，现在恐怕不行。”
杨荫榆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那封辞职信，“我有点事儿要请教袁先生，待会儿我得尽地主之谊。”
杨荫榆请客？
袁凡头皮一麻，有心想跑，却迈不开腿。
这是杨荫榆请客啊，多大的面儿！
“鲁迅先生，晚上吧，我去给老夫人请安！”
鲁迅点点头，将烟搁嘴里叼着，夹着讲义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袁先生，请吧！”
杨荫榆伸手相邀，袁凡拱拱手，与她并肩而行。
唐宝珙朝教室里的许广平挥挥手，小碎步跟上袁凡。
“哇，广平，那就是宝珙家的爷们儿么，好神气啊！”
“呸，什么爷们儿不爷们儿的，瞧你，眼睛都直了，不过确实挺神气！”
“能不神气么，能让国民之母之母之婆请客，光凭这一点，我就敬他是条汉子！”
“……”
杨荫榆在的时候，就像一道拦水坝，将教室里的人全给堵在里头，不敢有一滴水跑出来。
直到杨荫榆走远了，里头趴窗户的表情包们，才拿起饭盒，兴冲冲地八卦起袁凡来，一个个的惊为天人。
早知道，杨荫榆这人，似乎天生与人情世故绝缘，自打她降临女师大以来，就从来没见她请过客。
今儿她居然请客了！
居然还是个男的！
这男的还是她们同学的爷们儿！
这座王府校园，严防死守，连蚊子都是母的，突然来了这么个劲爆的热点，不聊它个十天半个月的，不往祖坟上刨两锄头，还好意思叫新女性？
女师大的食堂在王府偏院，打通了西边的厢房，能容个一二百人。
食堂也没有包厢，杨荫榆扫了一眼，见东边角落人少，便带人往那边而去。
那边角落原有的几人，见杨荫榆带人过来的，赶紧起身，向她行礼之后，远远地避开，等隔得远了，才偷偷地窥视着这边的情况。
袁凡的面皮有些木，这一路过来也是够了，他都不敢想象，唐僧在女儿国，那道心是怎么能不崩的？
这才多大点儿人，他都想亡命狂奔了。
杨季康去窗口打饭，小满赶紧跟上，唐宝珙迟疑两秒钟，也提起裙子跟上去。
“杨先生，您与鲁迅先生这个……我能不能做个鲁仲连？”袁凡没话找话。
他看得出来，鲁迅辞职，杨荫榆是懵逼的，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一出。
鲁迅在女师大是兼职，他的本职是教育部的官员，他的兼职合同还有一年多才到期。
而且，鲁迅的课是真好，这样的先生，哪个校长都不会嫌多的。
“袁先生，这件事儿……”
杨荫榆似乎有些意动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，“还是说点别的吧，我是真有事儿要请教您。”
袁凡想到先前杨季康的责骂，看来这里头不只是因为许寿裳的离开，其中还另有隐情。
“今年以来，张总长上任，许校长离开，由我接任女师大，您也知道，如今局势莫测，风向飘忽不定，我便着力整顿校风。”
曹锟上台之后，高五不得人望，没两个月就宣布散伙。
曹锟见不对路，便请出来老油条孙宝琦，这是刀切豆腐两面光的角色，让他来搞平衡。
孙宝琦组阁，想请范源濂出山，执掌教育部，范源濂没搭理他，他便请了另一根老油条张国淦。
张国淦曾经也当过教育部长，深知其中的堂奥，很是做了一些调整。
女师大的学生，一个个都勇猛得很，比花木兰还穆桂英，所以就把许寿裳给拿下了，换上了杨荫榆。
杨荫榆当仁不让，上来就严肃纪律。
不许搞运动！
但凡没经过她的批准，私自参与运动的，就是两个字，开除！
袁凡一时头大。
他最怕听这路东西，谁都有理，说到底这就是个理念问题立场问题。
“菜来了！”
小满端着食盘过来，将几个菜端上桌，唐宝珙拎着一桶米饭。
女师大的伙食不错，红烧肉，糖醋排骨，还有宫保鸡丁。
“我知道，我的做法不近人情，犯了众怒，她们都在背后编排我，给我取外号……唐同学，你们在背地里都叫我什么？”
杨荫榆朝唐宝珙一瞟，似笑非笑的，唐宝珙吓得手上一软，饭勺都抓不稳了，吧嗒磕在木桶沿上，差点掉了。
袁凡赶紧将饭碗接过来，夹了几块排骨，“杨先生，女师大的伙食，比南开可强多了！”
杨荫榆微微一笑，接过饭碗，道了声谢，“我曾经做过一篇演讲，说教育是国民之母，而女师大是国内第一所女子大学，当是国民之母之母。所以，我就荣膺了一个外号，叫国民之母之母之婆！”
“噗！”
袁凡一个没忍住，脑袋火速一扭，一口饭喷了出来，一片辣椒呛在喉咙，麻辣香锅的味儿扑到眼睛里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唐宝珙一急，跨出去两步，又瑟瑟地退了回来，小满一个箭步上去，顺了一阵背，袁凡才平缓过来。
“让一让，汤来了，让一让！”
说话间，杨季康端着食盘过来了，里头是两大碗海带汤，这汤装得满了，她一动大步，汤面就动小步，等到了地界，食盘成了汤盘。
唐宝珙装了碗汤，袁凡喝了一口，把嘴里的辣味儿压了下去，“所以，杨先生是为这婆媳矛盾头疼？”
“不，婆媳矛盾是千古难题，我既然做了这个恶婆婆，就没指望这些受气的小媳妇儿会说我的好话。”
杨荫榆目光有些黯淡，“我只是想向袁先生请教，我这恶婆婆的恶行，有没有错？”
杨季康的脑袋从饭碗里抬起来，小脸儿绷紧，紧张地看着袁凡。
“欸，杨先生，其实您的这个疑问，北宋的曾巩就有过一番探讨，这个人世间，光怪陆离，是善是恶，以我这点能耐，是辨别不出来的。”
杨荫榆有些落寞地笑了笑，埋头去喝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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