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分两路传了出去。

  一路经鹊桥信道送达近地编队:M02舰中轴偏艉,按广播剖面影像与搁浅舰布局比对,判定为格赫罗斯数据存储舱段,轩辕舰技术组沈赫牵头,陆战队护卫,执行开舱探查。

  另一路落至何大年的装备研发部作业组:按应答装置样本的接驳口规格,紧急赶制多通道读取阵列,限时送舰。

  何大年接到任务时,正在M01舰的动力舱段内监督拆解。他调出图纸查看后,当场召集两名技术骨干。

  “老规矩,照小行星带搁浅舰那台应答装置的接口做!”

  他指着终端上的结构图,“接驳口为三组汇流插座,卡榫结构,阻抗参数均采用现成数据。壳体不作高要求,要快,要稳。八通道起步,每一通道带独立隔离层。数据库内插片残余电位状态不确定,需避免一路短路导致整片损坏。”

  “多久?”

  “给你们二十个小时。”

  两天之后,M02号舰,舰体中轴偏艉,该舱段门外。

  按剖面影像标定的位置抵达后,可识别该处结构具有明显差异。

  同层其他舱段舱门外壳厚度均为标准规格,唯独该处合金门厚度约为相邻舱门的三倍,独立供能管线残迹从舰底能源导能排连续包覆至舱门口。

  广播覆盖瞬间,全舰机能归零,但从管线残迹走向判断,该舱段在舰内全部用电序列中排序最前。

  破译组读出的铭牌与实地结构一致。

  “....谭队,就是这扇门了。”沈赫停在合金密封门前,个人终端上的剖面影像与实地扫描叠于同一屏,“.....门后为独立舱段,内部气压归零,温度接近深空本底。结构上未检测到活动能量,但舱壁夹层导能回路仍存在残余能量!”

  谭毅抬手,四名登陆队员上前,切割器白光沿门缝运行一周。

  数吨重密封门由磁力吊索缓慢拖开,舱内黑暗显露。

  探照灯光柱扫入。

  舱室呈分层结构,一层套一层,环形排列。每一层壁面均嵌有一排一排六边形凹槽,凹槽内插有巴掌大小合金片,密集排列,从舱底延伸至顶棚。

  沈赫站在门口,仰头,将光柱沿壁面缓慢移动一周,并进行估算。

  “....比预想的要多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四层,每层估算三四千个凹位,插片率目测八成以上……这是起码上万枚以上的存储单元。”

  谭毅吹了声口哨。

  “能读取吗?”

  沈赫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走到最近一层壁面前,从工具箱中取出那台自搁浅舰时期即随其使用的总线诊断仪,探头对准一枚凹槽接驳位,接入,读取。

  屏幕显示成串十六进制信号流。

  存在数据。残余电位维持的微弱电流足以使该插片对外应答。

  “....可以,感应到应答频率,能应答,可以读取!”他激动按下确认键,转头看向谭毅。

  “....但仅凭这台诊断仪,无法完成读取。它一次只能接入一枚插片,单点转储,按此速度,一万枚需极长时间。且插片残电状态参差不齐,强制读取存在烧片风险,此处烧毁一片,可能导致其某一卷历史记录永久丢失。”

  “....所以基地那边才让何部长的设备随行。”谭毅收起终端,“读取阵列已随补给艇出发,八个通道并行读取,还需多久?”

  “....架设加校验,快的话,大半天。”

  等待期间,沈赫未停止作业。

  他带两名技术员,将四层壁面凹槽规格逐一扫描归档,并选取三枚插片进行无损应答测试,测得每枚插片残电水位高低不一,有的接近满格,有的仅余微弱电流。

  他将上述数据整理为接入参数表,为何大年那边读取阵列预留逐通道功率档位。

  第三天清晨,装备研发部工程艇靠上M02舰临时气闸。

  读取阵列运入舱内时,为四只合金箱。何大年手下两名工程师随艇抵达,现场开箱、组架,八条读取通道沿壁面一字排开,每条通道接驳头均按应答装置汇流插座规格加工,卡榫咬合声均匀而清脆。

  沈赫递交参数表,逐通道核对功率档位。

  “....从低残电插片开始接入。”他指定接入顺序,“每接通一枚,先做三次握手校验,校验通过后再转储。转储完成后不拔线,待全组校验完成后再统一脱离,顺序相反将导致残电回流,前述作业失效。”

  架设耗时大半个上午,校验至正午,第一通道指示灯转绿。

  第一条插片内数据经通道流入转储阵列。

  沈赫观察屏幕滚动字节流约一分钟后,长出一口气。

  “通了!”

  八条通道自午后开始全速运行,每一通道接入一枚插片,逐字节转储,经鹊桥压缩包回传朱雀。一万枚插片逐枚处理,转储阵列存储分区以可见速度填满。

  至第三批插片转储完成,第一批完整数据包已进入朱雀乙区破译组库。

  ......

  数据库舱作业自此全线展开。

  朱雀基地乙区,破译工作组作业区。

  数据墙内容在此期间发生变化。

  先前数据墙展示圆盘对照表,逐枚字符由推测升为确证,计数器逐步增长。当前对照表已收至侧屏,主屏用于显示M02舰数据库舱回传的第一批结构化数据。

  沈雨薇站在数据墙前,身后为解建军、邵怀安、丛文瑾,以及新到人员陈瀚,此前从事大规模档案数字化,长期处理目录、索引、元数据。

  “沈部长!”陈瀚将第一批数据结构树推上主屏,“回传插片并非散件,而是一座库。有总目,有分卷,有交叉索引。分卷划分方式已初步理出,”

  他在结构树上点开四个分支。

  “第一类,字符集。系统的、完整的、成体系的字符定义卷。应龙号此前数月拓取的零散样本在此均有对位,且数量大出百倍不止。”

  “第二类,星图。带坐标的航路图、星区图,在分卷中占比较高。”

  “第三类,工程图。舰体结构、部件图、装配关系,何部长所需图纸大概率在此类中。”

  “第四类,通信记录。帧格式文档、呼传规程、编制名录一类档案。”

  “四类之下仍有细分,向下继续展开还有数层,工作量不小,但骨架已建立。”

  沈雨薇目光沿结构树自上而下查看一遍。

  “分四组,按类分工。”她转向解建军,“解老师,工程图一类整理后直接移交何大年同志那边,拆解组正等待图纸对号。通信记录归伍维良。星图单独立项。字符集,”

  她停了一下。

  “字符集给邵老师。该类为基础,基础稳定后,其余三类才可读取。”

  解建军点头,转身安排分工。

  邵怀安在数据墙前座位坐下,持续工作十余小时。

  数据库舱回传字符集分卷与圆盘对照表逐页比对。确证条目迅速增加——两千枚,六千枚,一万枚。圆盘为密钥,数据库为完整锁柜,密钥接入后,柜门逐扇开启。

  真正突破出现在字符集分卷第三层目录。

  该层为一批格式高度固定条目。每一条由一串字符构成,开头一枚字符固定,中间一段字符变化,结尾一段字符在成千上万条条目中反复出现,但又不完全相同——呈族类化固定搭配,附于每一条末尾。

  邵怀安观察该批条目整个下午。

  傍晚时,他将丛文瑾和陈瀚叫来。

  “你们看这个结构。”他将条目格式放大,“开头这枚,为已确证的‘编号’符。中间这一段,每条均不同,近似一串专有称谓。结尾这一族反复出现,按族归群,”

  他调出字符集中另一组已确证内容,舰船名录。第七舰队四百余艘战舰名称目录,已从通信记录卷中先行读出。

  “....四百余艘舰名,我在数据库内另找到四百余组条目。每一组结尾字符族与舰名完全一致。”

  他将两组条目并排列上主屏。

  “这是舰上成员名录。开头为编号,中间为各自称谓,结尾为所在舰名。”

  “也就是说.....”丛文瑾语速放慢,“结尾这一族字符,是它们为自身标注的‘身份尾标’。身份及所属舰均记录于该串字符中。”

  “对!”

  邵怀安摘下眼镜,揉眼窝后重新戴上,“这不是推测。圆盘对照表中‘名字’词条字符组与该批条目中间段构形同源,部首吻合。圆盘上五十五种语言问候中,首句几乎均为‘你好’加自称.....它们为圆盘作注时采用同一套构词逻辑。”

  “这套尾标,就是它们的‘名字’。”

  “有了名字,”他将该批条目向前推,“字符集首次具有锚点。一枚字符挂接一个名字,即挂接一个实体,挂接一艘舰、一个成员、一段履历。语义不再仅为统计推测,而成为比对实据。”

  “从今天起,推测栏可以合并。”邵怀安难得笑了一下,“这一批,直接升确证。”

  作业区内键盘声密度增加。

  字符集破解自该夜起,由“猜”转为“读”。

  名字这一层锚点立住之后,第二把钥匙,是度量单位。

  那是由丛文瑾在工程图分卷里先碰到的。

  工程图的标注列里,反复出现一组固定搭配的字符族,挂在每一处尺寸标注的末尾,配帧影像里对应的是一段段实际长度。

  她把工程图上几处舰体剖面的标注字符,与拆解组从M01舰实地量回的物理尺寸并在一起,比例关系一下就浮了出来。

  “沈部长,这套标注能直接换算。”她把换算表推上侧屏。

  “数据库里有长度的层级单位。最小这枚,按实地测绘,约等于地球的一米上下。往上一级,工程图里大量出现,约合五十米。再往上一枚,出现得最密,跟拆解组量回的舰体中段尺寸对上了,一枚约零点七五公里。”

  “星图那头还有一个更大的。”星图组跟上来补了一笔,“航路分卷里的距离单位,折算下来,一枚约合四千九百个天文单位,零点零七七五光年。”

  “时间也是一样。”毕承远从频率统计那一席接话,把一份条目表推上主屏,“库里反复出现的一枚基础时间字符,在通信记录卷里跟一次完整的轮换周期挂钩。交叉验证三轮,一枚约等于三点五个地球年。往下再分十格,一格约合四点二五个月。另有一枚挂在恒星日上的,对应它们自己的一天。”

  作业区里,换算表一栏一栏地长。

  那套单位体系逐枚落定之后,这座库的第三把钥匙,是编制。

  通信记录卷里的呼传规程,把整个舰队的指挥结构摊开了。伍维良带着人顺着“名字”锚点往下捋,先是四百余艘战舰的编制名录,再往上一级,就捋到了那支舰队的头。

  捋出来的第一样东西,是它们的自称。

  四百余组条目、通信规程卷、编制卷,所有成员名录的归属栏里,反复挂着同一组字符。再把圆盘注解里“我们是谁”那一族自称调出来比对,构形同源,完全吻合。

  “格赫罗斯。”伍维良把这组字符誊在主屏一角,“是我们给它称谓.....而它们的正式自称,”他往下再翻一行,“另有一组字符,挂在编制卷的最顶端,出现在每一份规程的抬头。”

  “西尔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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