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
  “我心里有数,不用担心。”

  “不管他有什么打算,我肯定不会答应的。”

  王砚明点头说道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张文渊还想再说,不过看了他一眼,到底没说出来。

  因为他太了解王砚明了,虽然表面看着随和,跟谁都能笑眯眯地聊上几句,可骨子里比谁都轴。

  他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  既然他说了心里有数,那就是真有数,旁人再劝也是白费唾沫。

  “行吧行吧。”

  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
  张文渊摆了摆手,换了个话题说道:

  “不过,话说回来。”

  “魏允中那家伙的祖父是读卷官,这事儿你怎么看?”

  “虽说他嘴上说放弃偏帮,可谁知道是不是缓兵之计?”

  “万一他明面上跟你公平竞争,背地里让他祖父使绊子……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王砚明没开口,倒是李俊先接了话。

  他抱着胳膊,眯着眼想了想,缓缓说道:

  “魏允中这人,我虽然看不惯,但有一点我信得过,他足够傲。”

  “这种傲到骨子里的人,最不屑的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他今天能说出公平竞争四个字,就说明他真打算这么做。”

  “要是他想使绊子,根本不会来找砚明说这些话,直接让他祖父动手就是了。”

  张文渊撇了撇嘴,嘟囔道:

  “嘁,你倒挺了解他的。”

  “不了解啊。”

  李俊面无表情,说道:

  “但,我了解傲气的人是怎么回事。”

  “额……”

  这话说得张文渊一噎。

  因为李俊以前就是个挺傲气的人,不过1后面被磨平了棱角而已。

  “好了。”

  “不说他了。”

  王砚明笑着打了个圆场,看向两人道:

  “别殿试还没考呢。”

  “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,那才叫笑话。”

  话音刚落,裘文度和罗万化他们已经走了过来。

  “裘兄!罗兄!”

  王砚明远远地打了个招呼。

  裘文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道:

  “砚明,终于追上你们了!”

  “刚才散场之后你们先走了,我们在后头追了好半天。”

  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“倒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  裘文度搓了搓手,眉头微微拧着,说道:

  “就是这殿试的策问,想找你们来问问方向。”

  “习礼这几天,我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没底。”

  “毕竟是皇上亲策,题目肯定不简单,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,实在落不着地。”

  “加一。”

  罗万化从裘文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举了举手,一脸坦荡,道:

  “我准备的是吏治和财赋。”

  “别的我都不知道,只有这两块我熟。”

  “我就想着,与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瞎看,不如把这两块往深里挖,万一撞上了呢?”

  “你这叫赌。”

  汪显祖在旁边笑着摇头,说道:

  “不过赌得聪明。”

  “我这段时间也看了看河工和边防之类的资料。”

  “河工我跟着家父和几个河道衙门的官员吃过饭,边防虽然没了解过,但看过一些文章,多少知道些实际的情形,写起来不至于全是空话套话。”

  “不过裘兄你们的方向肯定没毛病,吏治、财赋、河工、边防,这四样历来都是殿试策问的大热门,准备到了就是赚到了。”

  “我也看了一下科举取士和士风文风的文章。”

  范子美闻言,慢条斯理地说道:

  “这两块我琢磨得久,写起来顺手。”

  “不过,也正因为琢磨得久,越琢磨越觉得门道深,越觉得自个儿那点见识浅薄得很。”

  张文渊左看看右看看。

  听了半天,忍不住道:

  “你们这准备的,也太充分了吧?”

  “但是我觉得真没必要。”

  “殿试都马上开始了。”

  “这时候胡乱押方向,反而容易出错。”

 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他。

  “我什么都没看。”

  张文渊一摊手,理直气壮,道:

  “就像漕运、边饷、盐法、吏治、宗室这些,我一个都没准备。”

  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你叔祖是张阁老,肯定不用准备了。”

  李俊白了他一眼说道。

  “放屁!”

  张文渊当场炸毛,瞪着眼睛道:

  “李大学问,你少瞧不起人!”

  “就算没有我二叔祖,我照样可以稳压你一头,你信不?”

  “不信。”

  李俊面无表情道。

  “你!”

  “行了行了。”

  王砚明哭笑不得地拦在两人中间,说道:

  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斗嘴。”

  “殿试就剩两天了,你们俩要打架,等考完了我给你们腾地方,现在省省力气。”

  张文渊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,嘴里还嘟囔着李大学问你等着之类的话。

  李俊则一脸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袖子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  王砚明看着这群活宝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  随即,正了正神色,说道:

  “都别闹了。”

  “临阵磨枪,不快也光。”

  “裘兄我支持你们,该准备的,确实都得准备上了。”

  说着,他顿了顿,环视了一圈众人,继续道:

  “殿试只考一天,题目也只有一道策问。”

  “虽说时间上比会试松些,但压力只会更大。”

  “皇上亲策,读卷官盯着,殿上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,写的时候必须竭尽全力,一个字都马虎不得。”

  “刚才说的这些方向,吏治、财赋、河工、边防、科举、士风,有一说一,我也拿不准今年会考什么,但有机会的话,我建议都可以好好准备一下。”

  “哪怕只是翻一翻相关的邸报、奏章,把近年来的大案要案过一遍,心里也踏实些。”

  范子美听后,苦笑着摇了摇头:

  “砚明,你说的容易。”

  “我们这些人,全靠着你的带衬,能走到今天已经是得天之幸。”

  “再往下走,谁能看得清楚?殿试那是皇上亲自出题,谁猜得透圣心?”

  “是啊!”

  罗万化跟着叹了口气,脸上的坦荡变成了愁容,说道:

  “毕竟是殿试,又不是寻常的考试!”

  “圣驾当前,谁敢说自己一点都不在乎?”

  “我这两宿都没睡踏实,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跪在奉天殿上。”

  “手里的笔跟有千斤重似的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”

  “唉,有一说一,我也差不多。”

  汪显祖苦着脸,道:

  “不过,我比你还惨。”

  “我梦见皇上看了我的卷子,直接给扔出来了,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。”

  “哈哈哈!”

  众人哄的一声笑开了,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。

  王砚明也跟着笑了笑,随后想了想,说道:

  “我心中倒是确实有一些想法。”

  “不过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人多眼杂的,回去再说吧。”

  “好啊!”

  张文渊第一个跳起来,脸上的别扭劲儿一扫而空,道:

  “我就知道,砚明你果然藏了一手!”

  “走走走,先回会馆再说!今儿晚上让钟管事给咱做顿好的,吃饱了才好听砚明讲干货!”

  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
  李俊嫌弃道。

  “你管我!”

  众人笑闹着,正准备动身回会馆。

  谁知,这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
  “王施主!”

  “王施主请留步!”

  王砚明脚步一顿。

  觉得这声音耳熟得很。

  下一刻,众人循声望去。

  只见,不远处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。

  穿着一身灰色僧袍,头上剃得光光的,在日头底下泛着青茬,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正踮着脚往这边招手。

  他个子不高,站在人群后头被挡得严严实实,只好蹦跶了两下,露出半张圆乎乎的脸来。

  王砚明只看了一眼,瞬间便认出了他。

  隆福寺的小沙弥空文,就是上次在寺里帮忙挂诗的那个。

  王砚明快步走过去,笑着说道:

  “空文小师傅?”

  “你怎么有空来了?”

  空文赶紧行了个合十礼,动作做得有模有样。

  只是头顶上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柳叶,看着有几分滑稽道:

  “王施主好!”

  “小僧可算找着你了!”

  “找我?”

  “是有什么事吗?”

  王砚明问道。

  “没事没事。”

  空文连连摆手,然后挺了挺胸脯,努力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,说道:

  “是住持让我来的。”

  “他说,你上次去寺里上香的时候答应过。”

  “要是中了会试,就去寺里还愿,现在你中了会元。”

  “我们住持让我来问问,可还记得当日的承诺吗?”

  王砚明愣了一下,随即想了起来。

  他一拍额头,哭笑不得道:

  “对对对。”

  “我确实说过这话。”

  “上次去隆福寺上香,我的确跟住持方丈说了,要是能中会试就去还愿。”

  “不过,后来忙着备考、会试、放榜、习礼,一连串的事赶在一起,倒把这事给忘了。”

  说着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空文笑了笑,道:

  “是我的不是,劳烦小师傅你跑一趟。”

  “不劳烦不劳烦!”

  空文连忙摇头,笑得眼睛弯弯的,说道:

  “住持说了,不急不急。”

  “王施主什么时候方便,什么时候去都行。”

  “另外,我们住持还说,你要是来还愿,寺里一定给你留一炷头香!”

  “头香?”

  张文渊耳朵尖,在后头听见了立马凑上来,道:

  “隆福寺的头香可不好抢啊。”

  “我二叔祖之前想去上头香,排了半天的队都没排上。”

  “砚明你这面子够大的!”

  “佛渡有缘人。”

  “缘分到了,自然就有了。”

  空文腼腆地笑了笑,把手里的布包往前一递道:

  “对了王施主。”

  “这是住持让我捎给你的,他说你殿试的时候用得上。”

  王砚明接过布包,入手颇有些分量。

  打开一看,没想到,里头是一方砚台,造型古朴,石色青紫。

  摸上去温润细腻,砚池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。

  旁边附了一张纸条,上头是住持圆润朴拙的字迹,写着八个字。

  静心落笔,如实而书。

  王砚明捧着那方砚台,心里一暖。

  这大和尚,倒是妥帖。

  他抬头看向空文问道:

  “住持还说了什么?”

  空文挠了挠光脑袋,想了想说道:

  “住持还说,殿试之前,若有机会,王施主不妨去寺里一趟。”

  “他还有一些话,想当面与你说说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王砚明笑了,把砚台仔细包好。

  郑重地收进怀里,然后对空文说道:

  “你先回去替我谢谢住持,就说这方砚台我收下了。”

  “还愿的事,你回去告诉住持,我今天下午就去,等我回去换身衣服,就带着我这几个兄弟一块儿去。”

  他倒是也想现在就过去,主要是习了一上午的礼,身上都是臭汗和尘土,这副样子去佛门清净地,着实有点不雅。

  唰!

  空文眼睛一亮,高兴得直点头道:

  “好嘞!”

  “那我这就回去告诉住持!”

  说完,便一溜烟跑了。

  很快。

  等到空文跑远了,张文渊才盯着王砚明看了一眼,啧啧道:

  “砚明可以啊。”

  “这隆福寺的住持跟你什么交情,又留头香又送砚台的。”

  “这待遇多少贵人都没有。”

  “哪有什么交情。”

  “上次你们又不是不在。”

  “不过是见我中了会元,锦上添花而已。”

  王砚明说完,想了想,便把打算下午1去还愿的事简单说了。

  张文渊听后,一拍巴掌道:

  “那正好啊!”

  “反正殿试还没开始!”

  “今天下午也没事,正好去还个愿,顺便求佛祖保佑我们殿试顺利!”

  汪显祖闻言,也说道:

  “可以,我也去。”

  范子美和李俊几人当即也表示同去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
  王砚明看了看众人,笑道:

  “不过先说好,到了寺里都规矩些,别咋咋呼呼的,扰了佛门清净。”

  “放心放心!”

  张文渊拍着胸脯保证,道:

  “我进庙比进家门还勤,规矩我懂!”

  “你懂个屁。”

  李俊面无表情,说道:

  “咱们几个,就属你最闹腾!”

  “那是以前!”

  “李大学问你少翻旧账!”

  众人哄笑着,继续往会馆那边走去。

  王砚明看着这群吵吵闹闹却真心实意的朋友。

  心中格外温暖。

  虽然殿试就在眼前了。

  但,有这么多朋友在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无所谓了。

  只要他们心意相通,一定能一路走到最后……

  pS:今天请假,只有一章~

  感谢爱吃海参炖豆腐的大大的点赞!

  感谢减肥失败再失败大大的小花花!大气大气!么么哒~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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