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卫连长跑上了二楼。

  他三十出头。中等身材。有一个很显著的特征——两只眼睛朝中间靠得太近了。不太严重的斗鸡眼。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"我在看你但也可能在看你旁边那个人"的感觉。

  穆迪瞪着他。

  "刚才,一队坦克。从军营后面开过去了。你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。"

  警卫连长挠了一下后脑勺。

  "那不是骑7团的坦克吗?他们在城里巡逻,从这里路过很正常。"

  穆迪深吸了一口气。又吐出来。

  "你看见坦克了没有?那是敌军开着英军的百夫长坦克。"

  警卫连长的表情有些茫然。

  "连……连英军也叛变了?"

  穆迪的脑子里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片空白。

  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
  "马上联系骑7团在城内的三营和坦克连。让他们立刻赶到南郊,追击那八辆百夫长坦克。务必歼灭。"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"如果没有完成任务。我把你和骑7团团长都送上军事法庭。"

  警卫连长的斗鸡眼睁大了。

  "那……那谁来保卫李奇微将军的安全?"

  穆迪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

  "滚!快去执行命令!"

  警卫连长转身跑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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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穆迪回到了作战室。

  李奇微坐在椅子上。脸上没有表情。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沉淀在他的眼睛底下。

  穆迪站在他面前。犹豫了几秒钟。

  "将军。"

  "嗯。"

  "要不……我们还是回水原吧。"

 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
  "这边不安全。"

  李奇微沉默了几秒钟。

 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五月初的朝鲜,天亮得很早。晨光照进了作战室。照在了墙上那幅插满了旗子的地图上。红色的旗子比昨天多了一倍。

  他看着那幅地图。

 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。

  "好。"

  他站了起来。拿起了桌上的军帽。戴上了。

  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地图。

  西线在退。中线堵着。东线在崩。汉城里有八辆敌军坦克。议政府被占了。3号公路上挤着三个师。

  一夜之间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"通知各部队。准备放弃汉城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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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五月八日。凌晨五点。雪马里。

  雪马里在临津江南岸四公里处。一片低矮的山丘围着一条谷地,北面有235高地和314高地两座山头,南面有414高地和295.4高地为依托。山势北低南高,易守难攻。

  这里是英军第29旅格洛斯特营的阵地。

  格洛斯特营是英军最古老的功勋部队之一。十九世纪远征埃及时立下赫赫战功,被授予一项殊荣:全营官兵的军帽前后各佩戴一颗军徽,即"皇家双徽营"。一百五十年来,这个营从来没有被成建制歼灭过。

  一百五十年的记录,今晚到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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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六十三军187师在强渡临津江之后,561团像一把尖刀一样朝纵深猛插了十五公里。徐师长亲自带着561团的主力,穿越崎岖山路,一路打垮了数次拦阻,于7日清晨攻占了临津江南岸的制高点绀岳山。

  绀岳山一丢,格洛斯特营和英29旅其余部队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。561团接着朝绀岳山西南方向的沙器幕渗透,堵住了格洛斯特营从雪马里南撤的退路。

  7日下午四时,187师完成了对格洛斯特营的合围。

  格洛斯特营加上配属的炮兵第45团第7连、哈萨斯骑兵第8连、一个重型坦克连,总共一千余人,被团团围在了以235高地为中心的一小片地区里。

  营长卡恩中校把残存的四个连收缩到了235高地上。这片高地紧邻一条被称为"5Y"的公路,除少数兵力跨到公路另一侧建立阵地外,全营龟缩在一起进行环形防御。

  副营长格里斯特少校下午开着吉普车去5Y公路以南八公里处的补给点取弹药。到了之后发现补给点已经被志愿军占了。他掉头就跑,一路枪声追着他,总算逃回了235高地,向卡恩报告:我们被彻底包围了。

  29旅旅部想救。菲律宾第十营在十余架飞机和二十四辆坦克的支援下,沿土桥场方向朝雪马里开进。561团三营在神岩里、新村一线展开阻击,选了一处公路隘口,先打瘫了开路的坦克和殿后的坦克,整条车队进退不能。然后凭借险要地形,居高临下,用反坦克火器和炸药包猛攻坦克,打得菲律宾营溃散而逃。

  美军也派了人。8日拂晓,美增援部队在八架飞机、二十多辆坦克掩护下再次沿公路推进。坦克构成环形防御圈向前移动,企图冲破志愿军的封锁。189师565团以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连续攻击,使之寸步难行。

  救不了。

  格洛斯特营只能靠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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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五月八日。清晨五时。235高地。

  天还没亮。东面的天际线上透出了一线灰白。

  炮火从四面八方砸了过来。迫击炮、山炮、步兵炮。弹着点在235高地的山顶和山腰上接连炸开。泥土、碎石、弹片在空中翻飞。

  560团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攻击。

  团主力从正面进攻。第一营从左翼迂回,断敌退路。第三营九连从右翼佯攻,牵制敌火力。

  正面攻击最为惨烈。二营六连是尖刀连,打头阵。连长带着全连朝314高地发起冲锋。英军的机枪和迫击炮布置在高地的棱线上,形成了交叉火力。六连冲了第一次,被打了回来。冲了第二次,又被打了回来。连长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袖子往下滴,他用牙咬着绷带自己缠了两圈。

  第三次冲锋。六连的伤亡已经过半了。连长带着剩下的人沿着山坡的反斜面迂回到了314高地侧面的一个死角。这个角度英军的机枪打不到。他们从死角冲了上去。

  手榴弹先上。一排手榴弹扔进了英军的战壕。爆炸。烟尘。然后人冲进去了。刺刀。枪托。在一米多宽的战壕里面对面厮杀。

  314高地拿下了。

  六连第四次冲击,终于占领了雪马里西北方向的无名高地,接着继续朝两翼发展。

  一营从左翼的迂回也到位了。他们切断了格洛斯特营从5Y公路向南突围的最后一条路。

  格洛斯特营被压缩到了235高地的山顶上。

  方圆不到五百米。

  一千个人挤在五百米的范围内。炮弹落在这个范围里,几乎每一发都能炸到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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