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是从两辆卡车的底盘下面钻过去的。

  一个战士刚转过身,那只狼已经腾空扑上来了。前爪搭在他的胸口,把人扑得仰面倒下。

  "啊——!"

  牙齿咬住了他的前臂。他抬起枪托砸下去。旁边的战士冲上来一刺刀捅进狼的肋下。

  然后是第二只。第三只。

  它们个个都是从车底下钻进来的。有几只特别快——身形瘦,跑得低,在光影和车轮之间左右腾挪,机枪根本瞄不住。

  营地里乱了。

  有战士在近距离用手枪射击。有战士在用工兵铲砸。有人被扑倒在地上滚成一团。喊声、枪声、狼的低吼、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  "手榴弹——!!"

  方天朔在车顶上吼了一声。

  十几个战士从腰间拽下手榴弹,拉弦,朝车阵外面二十米、三十米的位置扔出去。

  一秒。两秒。

  "轰!轰!轰轰轰——!"

  爆炸在狼群最密集的地方连成一片。

  血肉、断肢、沙土被冲击波掀上半空。橙红色的火光一闪一闪,把冲锋的狼群照成了一片扭曲的剪影。

  冲锋的势头顿住了。

  前排的狼开始退。有的原地打转。有的转身往回跑。

  方天朔在车顶上握紧了拳头。

  有效。

  "嗷——————!!"

  又是那一声。

  从狼群的深处。比刚才那一声更长,更沉,压得更低。

  方天朔听见这一声,脊背上寒毛全竖起来了。

  因为在这一声之后——

  那些已经开始后退的狼,停住了。

  调头。

  重新冲了上来。

  而且比刚才更凶。

  "狼王。"方天朔说。

  他抓着车顶的边缘,眼睛死死盯着狼群的后方。

  "张浩浩!吴大江!上来!"

  两个人爬上了车顶。

  "给我找。"方天朔说,"找那只叫唤的。狼群里一定有一只领头的。把它找出来。"

  三个人举起望远镜,朝狼群的后方一寸一寸地扫。

  照明弹的光在往下落,越来越暗。

  "打照明弹!不许断!一发灭了立刻补一发!"

  第二发照明弹升空了。惨白的光重新罩住了整片戈壁。

  "找到了!"

  不是张浩浩。也不是吴大江。

  是李福远。

  他站在旁边一辆卡车的顶上,一手扶着望远镜,一手朝西南方向指着,声音都劈了。

  "旅长!西南!五百米!那儿!"

  方天朔立刻把望远镜转过去。

  在狼群的最后方,五百米外的一个小沙丘上。

  一头狼站在那里。

  站着。

  不像其他的狼那样伏着或者跑着。它站着,四条腿撑直,头抬着,一动不动地看着营地的方向。

  它是白色的。

  在照明弹惨白的光里,通体雪白。

  而且它大。

  大得不成比例。方天朔的望远镜里,它的体型至少是周围那些狼的三倍。肩高一人多,身长两米开外。站在那个沙丘上,像一尊立着的石像。

  它的周围有五六只体型明显大于普通狼的灰狼,呈半圆形围在它前面。

  护卫。

  "张浩浩。"方天朔说。

  "在。"

  "打得中吗?"

  张浩浩已经趴下了。他把那支带瞄准镜的步枪架在了卡车的车顶棱上,用一件棉衣垫住枪身。

  "五百米。风从西边来,三到四级。"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已经压下去了,"能打。"

  "迫击炮班!"方天朔朝下面吼,"两门六零炮,标定西南五百米的沙丘!四连射!"

  车队唯一的迫击炮班在营地中央支炮。

  方天朔报了坐标。炮长调表尺,调方向。

  "张浩浩。"方天朔说,"你先打。"

  "是。"

  车顶上安静了。

  营地外面还是枪声、狼吼、爆炸声。但张浩浩这一小块地方,安静了。

  他的呼吸慢下来。

  慢。

  再慢。

  停。

  "砰。"

  五百米外,沙丘上那尊白色的石像猛地一歪。

  它的后腿塌了下去,整个身子朝左侧倒。

  方天朔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——中了。

  但是。

  那头白狼在地上挣扎了一下,然后用前腿撑住地面,把身体拽了起来。

  它站起来了。

  朝沙丘的背面,一瘸一拐地跑。

  "跑了!"张浩浩拉栓退壳,"我再来一发——"

  "轰。轰。"

  不需要了。

  第一组两发迫击炮弹已经出膛了。

  沙丘的位置腾起两团火光。

  紧接着是第二组。第三组。第四组。

  八发六零炮弹落在那个不到二十米见方的沙丘上。

  火光。烟。腾空而起的沙柱。

  沙丘被削掉了一层。

  烟散开的时候,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  戈壁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。

  不是嚎叫。

  是一种断断续续的、高一声低一声的、听上去很像人在哭的声音。

  十几只狼在同时发出这种声音。

  然后整个狼群乱了。

  那片一直朝营地涌的灰褐色的浪,忽然失去了方向。

  有的原地打转。有的朝西跑。有的朝北跑。有的还在朝营地冲,但周围没有同伴跟上来,冲到一半就掉头。

  三十秒之内。

  那片浪退了下去。

  从营地外围一直退到照明弹的光照不到的黑暗里。

  爪子踩在砾石上的声音由密变疏,由近变远。

 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  戈壁上恢复了安静。

  营地外面躺了一地的尸体。

  照明弹缓缓落到地上,火光熄灭了。

  只剩下三百四十盏车灯,还在朝外照着。

  方天朔从车顶上下来。

  腿有点软。他自己都没想到。

  "清点人数。"

  清点的结果十分钟之后报上来。

  受伤十八人。其中六人伤在手臂和小腿,是被咬的。

  牺牲三人。

  方天朔听完这句,没有说话。

  报告的军官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"旅长……还有一件事。"

  "说。"

  "十八个伤员里,有两个……不是狼咬的。"

  方天朔的眼睛抬起来了。

  "三个牺牲的同志里面,有一个……"

  那个军官的头低下去了。

  "也不是。"

  夜战。近距离。狼从车底钻进来,人在车阵里翻滚扭打,光影乱晃,几十个人在同一片地方开枪。

  方天朔知道这种事情怎么发生的。

  他也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
  他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然后他说了三句。

  "记下来。三个人的名字,籍贯,家里的地址。"

  "抚恤和牺牲的一样办。一样的。"

  "谁开的枪,不要查。查出来也不要说。"

  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。

  "传令。所有车不许熄火。大灯全开,开到天亮。各连轮流警戒,一小时一换。"

  "是。"

  一直到天亮,狼再没有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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