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天朔也尝了一口。确实不错。在异国他乡的深夜,一口正宗的麻婆豆腐带来的安慰,比什么都管用。

  四个人闷头吃了半个小时。回锅肉扫光了。水煮鱼扫光了。蒜泥白肉扫光了。四季豆扫光了。麻婆豆腐拿米饭拌着吃了个底朝天。酸辣汤喝得只剩一个空盆。

  米饭添了三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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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吃饱喝足。将近十点了。

  店里的其他客人陆续走了。那两桌日本人先走的。然后那桌美军士兵也结了账摇摇晃晃地下了楼。

  二楼只剩下他们一桌。

  服务员在旁边的桌子上擦桌子。收碗碟。动作不紧不慢。

  方天朔端着茶杯。没有喝。他在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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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急。很稳。

  一个中年人从楼梯口走上来。

  五十来岁。中等身材。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。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。头发梳得很整齐。面相普通。放在东京街头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。

  他朝四周扫了一圈。看到了角落里方天朔这一桌。走了过来。

  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
  "先生,"他用中文说。声音不大。语速不快。"我听说你们有高丽参出售?"

  方天朔放下了茶杯。

  "是的。四箱。急售。"

  中年人点了一下头。又问了一句。

  "你们来的路上,没有零散地卖给其他人吧?"

  这句话的意思是:你们四个人来的时候没被别人盯上?

  "没有。四箱到现在还没拆封。"

  目前还没暴露。

  中年人的目光从方天朔脸上移到了张浩浩、吴大江和李福远身上。逐一扫过。像是在清点货物。

 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。

  "但是你们出售的消息,也可能传出去了。"

  方天朔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
 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。电报可能被截获了。或者横须贺那个帮忙发电报的日本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。或者钱汤那边有人注意到了他们。总之——有暴露的风险。敌方可能已经知道有四个人在日本活动。

  方天朔沉思了两秒钟。

  "只要能卖出去,多便宜的价格我们都卖。"

  意思是:不管有多大风险,我们都要走。越快越好。

  中年人微微一笑。

  "好。成交。"

 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。正面是日文。一家贸易公司的名字。他把名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

  "明天早上五点。横滨港。二号码头。希望号货轮。"

  他把名片放在了桌上。

  "把货送到那里。"

  他看着方天朔。

  "记住。四箱。少一箱我都不会付钱。"

  一个都不能少。

  方天朔拿起了名片。看了一眼。收进了口袋。

  "成交。"

  中年人点了下头。转身朝楼梯走去。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。不急。很稳。下了楼梯。走了。

  从出现到离开。不到两分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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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。麻婆豆腐的空盘子还在。红油凝在了盘底。

 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。晚上十点十分。

  明天早上五点。横滨港。还有不到七个小时。

  "走。找个地方歇几个小时。四点出发。"

  四个人站起来。下了楼。结了账。走进了银座的夜色里。

  李福远回头看了一眼麻婆香的红灯笼。

  "旅长。这家店的麻婆豆腐真不错。下次来东京还能吃到吗?"

  方天朔没有回答。

  下次来东京。

  他不知道有没有下次。但他知道,明天早上五点,横滨港二号码头,有一艘叫"希望"的货轮在等他们。

  希望。

  名字倒是挺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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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突然响起了警笛声。

  从远处传来的。不是一辆。是好几辆。伴随着吉普车引擎的嘶吼声。正在朝这条街驶来。

  方天朔的脸色变了。

  他冲到房子拐角,往街上看了一眼。

  银座四丁目的街道上。七八辆日本警车正从东面的路口拐过来。车顶上的红灯在旋转。车头的大灯在夜色中扫出两道白光。后面还跟着一辆美军的吉普车。

  方天朔在一秒钟之内明白了。

  那个发电报的日本人。戴眼镜的。有学问的。胆子小的。最后还是去告密了。

  方天朔内心一盘算,就知道怎么回事:日本警察也够沉得住气。没有立刻到钱汤去抓人。而是从钱汤开始跟踪。一路跟到了银座。跟到了麻婆香。等方天朔和接头人见完了面,正准备收网。

  "走!后门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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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个人返回饭馆。穿过一楼的厨房。厨房里的厨师和服务员被四个飞奔而过的人吓得一愣。一口锅被撞翻了。炒菜的油溅了一地。

  后门。推开。一条窄巷子。

  巷子里。中年人还在。

  他没有走。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。车门开着。引擎没有熄。他在等。

  他听到了警笛声。他知道方天朔会从后门出来。

  "上车!快!"

  方天朔跑到他面前。"你呢?"

  中年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抓住了方天朔的肩膀。

  他的手很有力。五十来岁的人,手劲像铁钳一样。

  他看着方天朔的眼睛。很近。在巷子昏暗的灯光下,他的瞳孔里有一种方天朔读得懂的东西。

  "答应我。"他一字一顿地说,"活下来。多打几个鬼子。"

  方天朔看着他。

  这个人。他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不知道他的身份。不知道他在日本潜伏了多少年。不知道他为了今晚这次接头承担了多大的风险。

  他只知道这个人为他准备了一辆车。引擎没熄。门开着。

  方天朔点了一下头。

  中年人松开了手。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跑去。三步。五步。拐弯。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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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"上车!"

  李福远跳进了驾驶座。方天朔坐副驾。吴大江和张浩浩钻进了后座。

  李福远一脚油门踩到底。轿车从巷子里窜了出来。轮胎在石板路上尖叫了一声。车头朝左一拐。冲上了银座的大街。

  后视镜里。两辆警车已经停在了麻婆香的门口。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日本警察跳下车。有人朝餐馆里冲。有人看到了从巷子里冲出来的黑色轿车。

  "那辆车!追!"

  警笛声再次尖叫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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