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福远是吃得最急的一个。他的吃法跟别人不一样，不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，而是整把面条挑起来，仰着头往嘴里灌。面条太长，他也不嚼断，全靠吸，呼噜呼噜地响，芝麻酱溅得嘴角两边都是。
方天朔正吃着面，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嗝声。
李福远放下筷子，脸憋得通红，嗝了一声没嗝出来，又闷了一声。他拍了拍自己胸口，又嗝了一声，这次嗝声更响，把旁边的齐思薇吓了一跳。
张浩浩乐了："老李，你悠着点吃行不行？"
李福远不说话，端起面汤碗，仰脖灌了一大口。没压住。又灌了一碗。还是没压住。第三碗面汤下去，那个嗝总算给压回去了。
他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，重新拿起筷子，继续吃。
----
方天朔一边吃面，一边问齐思薇。
"你怎么来的北京？"
齐思薇放下筷子，把这一个月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。
"上次在麟蹄南边碰到吴大江他们之后，我跟着医疗队一路往北走。到了杨口，待了一天，听说陆战一师朝这边打过来了，就又连夜往北撤，一直撤到了金化。在金化待了有三天吧，后来军部一纸调令下来，把我从20军医疗队调到了京城。"
"现在在哪个单位？"
"华北军区北平陆军医院，就在东四十条那边，走路过去用不了一刻钟。"
方天朔嗯了一声，没有再多问。
他心里明白，一个普通护士，从前线的20军医疗队直接调到北京的陆军医院，这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层审批和协调。没有首长在后面安排，谁有那个本事把一个人从朝鲜前线调到北京来？
但这份感激他藏在心里，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有些事情，说出来就轻了。
齐思薇看着方天朔的表情，好像也猜到了什么，低下头微微笑了一下，继续吃面。
----
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的时候，面盆见了底，六个凉菜盘子只剩下四分之一。
张浩浩吃了三碗，吴大江三碗，方天朔三碗，齐思薇吃了一碗半。李福远面前摞着的空碗最多，方天朔数了一下，八个。
"福远，你是不是一会儿得给郝建掏点伙食费？"方天朔打趣道，"我们几个每人顶多三碗，你一个人吃了八碗。"
李福远一边端着碗喝面汤，一边不紧不慢地说："要掏一起掏。你们掏三碗的钱，外加凉菜钱，我掏八碗的钱。"
张浩浩不服气了："瞧你说的，搞得你没吃凉菜似的。那盘酱牛肉大半盘都进了你的肚子，花生米也是你吃得最多，我看凉菜你也该补钱。"
李福远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："我吃得多不假。但凉菜是郝队长送的，买八送六。"
这时候郝建端着碗从院门外面走进来，一边走一边笑。
"方哥，各位哥哥，敞开了吃。咱家最不缺的就是面，吃完了，我让老丈人从厂子里再送几袋过来。"
张浩浩一愣："老丈人？什么厂子？"
郝建挠了挠他那一窝鸡毛似的头发："面粉厂啊。我老丈人在通州开了个面粉厂，虽然不大吧，但面粉管够。"
众人这才恍然大悟。原来郝建岳父是开面粉厂的。
张浩浩盯着郝建那张瘦得颧骨凸出来的脸，上下打量了一圈："岳父开面粉厂，你怎么还瘦成这个样子？面条都不往自己嘴里送的？"
郝建刚要回答，身后的院门被推开了。
郝建媳妇推门走进来。
方天朔之前见过她几次，但每次见都还是会愣一下。郝建媳妇吴有容，身量比郝建高出半个头，肩宽腰圆，两条胳膊结实得像是能扛麻袋的。她圆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，看起来倒是和善。
但真正让在座所有人目光聚焦的，是她手里端着的那个碗。
那是一个大海碗。那个海碗的尺寸，跟洗脸盆差不多大。碗里高高地堆着过了凉水、浇了芝麻酱卤汁的面条，堆得像一座小山丘。
张浩浩的嘴张开了，忘了合上。
吴有容冲众人点了点头："各位首长，这边还有凉菜，我就在这边吃一口。"
方天朔连忙说："快来坐，你和郝兄弟忙活了半天了，赶紧坐下吃。"
齐思薇站起来，端起几盘还剩着一些底的凉菜，拿了一双没用过的筷子，给吴有容的碗里夹菜。
"嫂子，多吃点。"
吴有容摆了摆手："不用不用，我自己来。"
她接过筷子，先把每盘凉菜里的东西给郝建的碗里各夹了一筷子。郝建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，嘴上说着"够了够了"，也没拦她。
然后吴有容拿起凉菜盘子，一个接一个地把剩余的凉菜全倒进了自己那个海碗里。酱牛肉的碎片、拍黄瓜的尾巴、花生米的渣子、豆腐丝、糖拌西红柿的汤汁，一股脑全进去了。本来碗里的面就堆得跟小山似的，这些凉菜一倒上去，直接堆成了一座金字塔。
吴有容拿起筷子，在那座金字塔里搅了两下。面条太多，卤汁太稠，凉菜又杂，搅起来相当吃力，筷子在里面转得很艰难。她也不在意，搅了个大概齐，低下头，开吃。
这一幕看得石桌边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
吴有容浑然不觉。她的吃法跟李福远有得一拼，甚至更豪迈。筷子挑起一大团面，不怎么嚼，直接往嘴里送。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，嚼几下就咽了，再挑一团。海碗里那座金字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。
郝建在旁边笑了笑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："我媳妇饭量大，让大家见笑了。不过也有好处，就是家里做饭，从来没剩过饭。"
吴有容顾不上还嘴，头都不抬，只是埋头吃。
张浩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小声凑到李福远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："福远，人家才是真正的大胃王。你那八碗在人家面前，小巫见大巫了。"
不到一刻钟，吴有容的海碗见了底。她放下筷子，用手背擦了擦嘴，站起来，冲大家笑了笑。郝建也吃完了，两口子几乎是同时放的筷子。
方天朔正吃着面，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嗝声。
李福远放下筷子，脸憋得通红，嗝了一声没嗝出来，又闷了一声。他拍了拍自己胸口，又嗝了一声，这次嗝声更响，把旁边的齐思薇吓了一跳。
张浩浩乐了："老李，你悠着点吃行不行？"
李福远不说话，端起面汤碗，仰脖灌了一大口。没压住。又灌了一碗。还是没压住。第三碗面汤下去，那个嗝总算给压回去了。
他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，重新拿起筷子，继续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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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天朔一边吃面，一边问齐思薇。
"你怎么来的北京？"
齐思薇放下筷子，把这一个月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。
"上次在麟蹄南边碰到吴大江他们之后，我跟着医疗队一路往北走。到了杨口，待了一天，听说陆战一师朝这边打过来了，就又连夜往北撤，一直撤到了金化。在金化待了有三天吧，后来军部一纸调令下来，把我从20军医疗队调到了京城。"
"现在在哪个单位？"
"华北军区北平陆军医院，就在东四十条那边，走路过去用不了一刻钟。"
方天朔嗯了一声，没有再多问。
他心里明白，一个普通护士，从前线的20军医疗队直接调到北京的陆军医院，这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层审批和协调。没有首长在后面安排，谁有那个本事把一个人从朝鲜前线调到北京来？
但这份感激他藏在心里，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有些事情，说出来就轻了。
齐思薇看着方天朔的表情，好像也猜到了什么，低下头微微笑了一下，继续吃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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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的时候，面盆见了底，六个凉菜盘子只剩下四分之一。
张浩浩吃了三碗，吴大江三碗，方天朔三碗，齐思薇吃了一碗半。李福远面前摞着的空碗最多，方天朔数了一下，八个。
"福远，你是不是一会儿得给郝建掏点伙食费？"方天朔打趣道，"我们几个每人顶多三碗，你一个人吃了八碗。"
李福远一边端着碗喝面汤，一边不紧不慢地说："要掏一起掏。你们掏三碗的钱，外加凉菜钱，我掏八碗的钱。"
张浩浩不服气了："瞧你说的，搞得你没吃凉菜似的。那盘酱牛肉大半盘都进了你的肚子，花生米也是你吃得最多，我看凉菜你也该补钱。"
李福远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："我吃得多不假。但凉菜是郝队长送的，买八送六。"
这时候郝建端着碗从院门外面走进来，一边走一边笑。
"方哥，各位哥哥，敞开了吃。咱家最不缺的就是面，吃完了，我让老丈人从厂子里再送几袋过来。"
张浩浩一愣："老丈人？什么厂子？"
郝建挠了挠他那一窝鸡毛似的头发："面粉厂啊。我老丈人在通州开了个面粉厂，虽然不大吧，但面粉管够。"
众人这才恍然大悟。原来郝建岳父是开面粉厂的。
张浩浩盯着郝建那张瘦得颧骨凸出来的脸，上下打量了一圈："岳父开面粉厂，你怎么还瘦成这个样子？面条都不往自己嘴里送的？"
郝建刚要回答，身后的院门被推开了。
郝建媳妇推门走进来。
方天朔之前见过她几次，但每次见都还是会愣一下。郝建媳妇吴有容，身量比郝建高出半个头，肩宽腰圆，两条胳膊结实得像是能扛麻袋的。她圆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，看起来倒是和善。
但真正让在座所有人目光聚焦的，是她手里端着的那个碗。
那是一个大海碗。那个海碗的尺寸，跟洗脸盆差不多大。碗里高高地堆着过了凉水、浇了芝麻酱卤汁的面条，堆得像一座小山丘。
张浩浩的嘴张开了，忘了合上。
吴有容冲众人点了点头："各位首长，这边还有凉菜，我就在这边吃一口。"
方天朔连忙说："快来坐，你和郝兄弟忙活了半天了，赶紧坐下吃。"
齐思薇站起来，端起几盘还剩着一些底的凉菜，拿了一双没用过的筷子，给吴有容的碗里夹菜。
"嫂子，多吃点。"
吴有容摆了摆手："不用不用，我自己来。"
她接过筷子，先把每盘凉菜里的东西给郝建的碗里各夹了一筷子。郝建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，嘴上说着"够了够了"，也没拦她。
然后吴有容拿起凉菜盘子，一个接一个地把剩余的凉菜全倒进了自己那个海碗里。酱牛肉的碎片、拍黄瓜的尾巴、花生米的渣子、豆腐丝、糖拌西红柿的汤汁，一股脑全进去了。本来碗里的面就堆得跟小山似的，这些凉菜一倒上去，直接堆成了一座金字塔。
吴有容拿起筷子，在那座金字塔里搅了两下。面条太多，卤汁太稠，凉菜又杂，搅起来相当吃力，筷子在里面转得很艰难。她也不在意，搅了个大概齐，低下头，开吃。
这一幕看得石桌边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
吴有容浑然不觉。她的吃法跟李福远有得一拼，甚至更豪迈。筷子挑起一大团面，不怎么嚼，直接往嘴里送。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，嚼几下就咽了，再挑一团。海碗里那座金字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。
郝建在旁边笑了笑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："我媳妇饭量大，让大家见笑了。不过也有好处，就是家里做饭，从来没剩过饭。"
吴有容顾不上还嘴，头都不抬，只是埋头吃。
张浩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小声凑到李福远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："福远，人家才是真正的大胃王。你那八碗在人家面前，小巫见大巫了。"
不到一刻钟，吴有容的海碗见了底。她放下筷子，用手背擦了擦嘴，站起来，冲大家笑了笑。郝建也吃完了，两口子几乎是同时放的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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