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转向莫洛托夫。
"外交方面呢？"
莫洛托夫翻开电报。
"美国人这段时间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向我们递话。最直接的一次是五月底，艾奇逊派了乔治·凯南，以私人身份来见马立克。凯南说得很含蓄，大意是美国愿意在联合国或者其他场合，与中国方面会面，讨论结束朝鲜战事。"
"六月一日，美国又通过联合国秘书长赖伊，再一次传递了同样的意思。"
"六月五日，马立克按照我们的指示，主动约了凯南第二次见面。马立克告诉他，苏联政府希望和平解决朝鲜问题，但建议美方直接与朝鲜和中国方面接触，苏联不便参加具体的停火讨论。"
莫洛托夫合上电报，看了一眼老人。
"从这几次接触来看，美国人想谈判的意愿是真实的。但他们有一个很大的顾虑，就是不愿意由自己公开提出来。他们怕国内的鹰派和国会抨击政府软弱。所以一直绕来绕去，想让别人先开口。"
老人重新拿起烟斗，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。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"他们想让我们替他搭这个台阶。"老人说。
莫洛托夫说："是的。"
老人站起来，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，背着手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从朝鲜半岛移到中国，再移到欧洲，最后停在了大西洋。
"那就给他搭。"
他转过身来。
"让马立克通过正式的公开渠道，代表苏联政府表态，欢迎朝鲜交战双方进行停战谈判。用联合国广播或者其他合适的方式，让全世界都听到。"
莫洛托夫拿起铅笔记了下来。
老人继续说："同时，让维辛斯基去一趟北京，跟中国同志充分沟通。谈判的步骤、条件、底线，都要事先商量好。中国军队在前线流了那么多血，不能让他们觉得是我们在背后替他们做主。"
"去完北京之后，再去一趟平壤。"老人停了一下，"金同志那边，也需要做一些安抚工作。他一直想统一整个半岛，让他接受在三八线附近停战，不会太痛快。"
莫洛托夫放下铅笔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了。
"有一个问题，我想提请注意。"
老人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
"如果停战谈判进展太快，美国的军事力量会很快从远东脱身出来。到时候他们可以把六个师从朝鲜调回欧洲，加上国内释放出来的后备力量，北约的实力会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强。这对我们在欧洲的军事部署，特别是在东德和波兰方向的力量平衡，是不利的。"
老人听完，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来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，把烟斗搁在桌上，十指交叉放在胸前。
"维亚切斯拉夫，你多虑了。"
他用莫洛托夫的名字称呼他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。
"你想想看，坐在谈判桌两边的都是些什么人。一边是美国人，一边是中国人和朝鲜人。这三个国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。"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"面子。"
"一旦具体到细节问题。战俘问题、停火线划定、监督机制，随便拿出哪一条来，都够吵上几个月的。"
老人重新拿起烟斗，点上火，吞吐了一口。
"所以你放心。这场谈判，不会快的。"
莫洛托夫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阳光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，在地图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朝鲜半岛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，却让世界上最强大的几个国家围着它争了整整一年。
老人靠在椅背上，吐出一口烟雾，目光穿过烟雾看着窗外。莫斯科六月的天空很高，很蓝，太阳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落下去。
-----
六月十六日，晚上十一点。空寺洞。
两辆车已经发动了，吉普车在前，卡车在后。卡车上坐着十名特战队员，全副武装，作为沿途警卫。
邓副司令员、洪副司令员和解参谋长三个人站在矿洞门口送行。邓副司令员走上来，握住方天朔的手，用力晃了两下。
"到了后方，好好干。前线的事，有我们顶着。"
洪副司令员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，没多说，只点了点头。解参谋长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说是路上要用的介绍信和通行证件。
方天朔接过信封，问了一句："首长呢？"
邓副司令员说："下午临时接到电报，平康方向有情况，首长连夜赶过去了。走之前给你留了个东西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，递给方天朔。
方天朔展开来看，上面是首长的笔迹，写了八个字：
一路顺风，后会有期。
落款只有一个字：粟。
方天朔看了两遍，把纸条仔细折好，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，又把笔记本放回军用背包的内层口袋，拉上拉链，扣好搭扣。
他向三位首长敬了个礼，转身上了吉普车。张浩浩在驾驶座上，吴大江坐副驾驶，李福远在后排给方天朔腾了个位置。
车子启动，驶出山谷。方天朔从后窗回头看了一眼，矿洞门口的三个人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，最后被山弯挡住了。
他转回身来，右手习惯性地按了一下腰间的枪套。枪套里是那支苏制托卡列夫TT-33手枪，去年七月二十三日，他出发奔赴半岛之前，首长亲手交给他的。枪套的皮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，枪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是种子山夜战时被弹片蹭的。
十一个月了。
方天朔靠着车窗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山路。十一个月前他从这条路过来的时候，什么都还没有开始。仁川、长津湖、砥平里，三次战役、四次战役、五次战役，铁原十三天。那些夜晚行军的脚步声，炮弹落地前那一两秒的尖啸声，伤员被抬过去时压低的呻吟声。一幕一幕的，像是昨天的事。
"外交方面呢？"
莫洛托夫翻开电报。
"美国人这段时间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向我们递话。最直接的一次是五月底，艾奇逊派了乔治·凯南，以私人身份来见马立克。凯南说得很含蓄，大意是美国愿意在联合国或者其他场合，与中国方面会面，讨论结束朝鲜战事。"
"六月一日，美国又通过联合国秘书长赖伊，再一次传递了同样的意思。"
"六月五日，马立克按照我们的指示，主动约了凯南第二次见面。马立克告诉他，苏联政府希望和平解决朝鲜问题，但建议美方直接与朝鲜和中国方面接触，苏联不便参加具体的停火讨论。"
莫洛托夫合上电报，看了一眼老人。
"从这几次接触来看，美国人想谈判的意愿是真实的。但他们有一个很大的顾虑，就是不愿意由自己公开提出来。他们怕国内的鹰派和国会抨击政府软弱。所以一直绕来绕去，想让别人先开口。"
老人重新拿起烟斗，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。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"他们想让我们替他搭这个台阶。"老人说。
莫洛托夫说："是的。"
老人站起来，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，背着手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从朝鲜半岛移到中国，再移到欧洲，最后停在了大西洋。
"那就给他搭。"
他转过身来。
"让马立克通过正式的公开渠道，代表苏联政府表态，欢迎朝鲜交战双方进行停战谈判。用联合国广播或者其他合适的方式，让全世界都听到。"
莫洛托夫拿起铅笔记了下来。
老人继续说："同时，让维辛斯基去一趟北京，跟中国同志充分沟通。谈判的步骤、条件、底线，都要事先商量好。中国军队在前线流了那么多血，不能让他们觉得是我们在背后替他们做主。"
"去完北京之后，再去一趟平壤。"老人停了一下，"金同志那边，也需要做一些安抚工作。他一直想统一整个半岛，让他接受在三八线附近停战，不会太痛快。"
莫洛托夫放下铅笔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了。
"有一个问题，我想提请注意。"
老人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
"如果停战谈判进展太快，美国的军事力量会很快从远东脱身出来。到时候他们可以把六个师从朝鲜调回欧洲，加上国内释放出来的后备力量，北约的实力会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强。这对我们在欧洲的军事部署，特别是在东德和波兰方向的力量平衡，是不利的。"
老人听完，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来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，把烟斗搁在桌上，十指交叉放在胸前。
"维亚切斯拉夫，你多虑了。"
他用莫洛托夫的名字称呼他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。
"你想想看，坐在谈判桌两边的都是些什么人。一边是美国人，一边是中国人和朝鲜人。这三个国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。"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"面子。"
"一旦具体到细节问题。战俘问题、停火线划定、监督机制，随便拿出哪一条来，都够吵上几个月的。"
老人重新拿起烟斗，点上火，吞吐了一口。
"所以你放心。这场谈判，不会快的。"
莫洛托夫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阳光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，在地图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朝鲜半岛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，却让世界上最强大的几个国家围着它争了整整一年。
老人靠在椅背上，吐出一口烟雾，目光穿过烟雾看着窗外。莫斯科六月的天空很高，很蓝，太阳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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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六日，晚上十一点。空寺洞。
两辆车已经发动了，吉普车在前，卡车在后。卡车上坐着十名特战队员，全副武装，作为沿途警卫。
邓副司令员、洪副司令员和解参谋长三个人站在矿洞门口送行。邓副司令员走上来，握住方天朔的手，用力晃了两下。
"到了后方，好好干。前线的事，有我们顶着。"
洪副司令员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，没多说，只点了点头。解参谋长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说是路上要用的介绍信和通行证件。
方天朔接过信封，问了一句："首长呢？"
邓副司令员说："下午临时接到电报，平康方向有情况，首长连夜赶过去了。走之前给你留了个东西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，递给方天朔。
方天朔展开来看，上面是首长的笔迹，写了八个字：
一路顺风，后会有期。
落款只有一个字：粟。
方天朔看了两遍，把纸条仔细折好，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，又把笔记本放回军用背包的内层口袋，拉上拉链，扣好搭扣。
他向三位首长敬了个礼，转身上了吉普车。张浩浩在驾驶座上，吴大江坐副驾驶，李福远在后排给方天朔腾了个位置。
车子启动，驶出山谷。方天朔从后窗回头看了一眼，矿洞门口的三个人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，最后被山弯挡住了。
他转回身来，右手习惯性地按了一下腰间的枪套。枪套里是那支苏制托卡列夫TT-33手枪，去年七月二十三日，他出发奔赴半岛之前，首长亲手交给他的。枪套的皮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，枪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是种子山夜战时被弹片蹭的。
十一个月了。
方天朔靠着车窗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山路。十一个月前他从这条路过来的时候，什么都还没有开始。仁川、长津湖、砥平里，三次战役、四次战役、五次战役，铁原十三天。那些夜晚行军的脚步声，炮弹落地前那一两秒的尖啸声，伤员被抬过去时压低的呻吟声。一幕一幕的，像是昨天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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