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王，幽州节度使携女求见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，还讲起这样的礼来了，快让我儿带玉奴进来。”
李克用大手一挥，脸上是克制不住的笑意。幽州今岁上供的可不少，光账面上的数目就比从前翻了不止一番。
以刘玉娘生钱的速度，以后肯定会往上添几番，比他手下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义子强多了。
“儿建丰拜见大王。”
“玉奴拜见大王。”
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庭院，刘玉娘一身冬日装束，立在袁建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。
她上身月白绫复襦，窄袖裹得严实，外罩一件青锦披袄，领缘镶着一圈浅狐毛，双手笼在宽大袄袖中。
身下是一袭六幅大红夹绵石榴裙，绯色熟绫裁就。
表里两层绢帛，中间填了蓬松丝绵，裙裾宽大曳地，裙头与下摆镶宝相花锦边，朱红浓艳如熟透石榴。
肩头搭一条厚绯罗夹帔，随风微微轻晃，足下锦袜配朱纹翘头履。
虽是红裙夺目，却无半分春夏薄衫的轻盈，层层衣料扎实厚重，足以抵御太原深冬寒气。
梳着双鬟髻，戴着李存勖送的那副花钗金冠，手腕间也是一样图案的赤金镂空响铃金镯，走路时金镯轻碰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快快免礼，本念着天寒不好行走，叫你们开春再来，偏你们不听。”
李克用和煦的虚虚抬手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红锦袍，腰间束着革带，比在军中少了几分肃杀，多了几分随意。
堂上烧着地龙，暖融融的，跟外面的朔风飞雪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儿虽在外，心却惦记着大王。”
“若非操练武备走不开，一早就该来拜见大王。如今拖到年底才来，本就是儿失职，如何能再拖到开春。”
袁建丰拱了拱手，他根基浅薄，亏得李克用给了不少亲兵，自然是恭恭敬敬。
他说话时腰弯得恰到好处，脸上的风霜之色给这份恭敬添了几分实诚。
“祖父念着玉奴和耶耶，玉奴和耶耶同样惦记着来看望祖父，这可是第一个元日。”
刘玉娘交叉着手，笑吟吟的回话。
她声音脆脆的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甜，说出的话圆圆满满，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“好好好，都是好孩子，入坐吧。”
李克用十分受用，朝堂下摆了摆手，让人添了座椅，又吩咐上热酒热菜。
酒过三巡，堂上气氛松快下来。
“我儿虽忙于军务，身边却也得有个知心人。在幽州可有喜欢的，耶耶为你求亲去。”
李克用放下酒碗，看了看袁建丰，忽然开口。
他身边聚集着这么多人，除了利益，跟他自身的人格魅力也有很大的关系。
他待义子们慷慨，关心他们的家事，记着他们的冷暖，这份笼络人心的本事，别人学都学不来。
“此事正是得劳烦耶耶，儿不通文墨，是个粗人，实在不敢冒犯旁人。”
袁建丰赶紧起身，抱拳躬身。
“所以儿想求耶耶赐婚，不拘是个什么出身，能打理府里人情往来就足够了。”
“这倒是巧了，我府上正好有位适龄的女儿，若是你不嫌弃，不如就在太原成婚。”
李克用眼尾的笑意更浓，袁建丰是他养子不假，但没有改姓，也没有进族谱，娶他的女儿倒也合适。
既能把袁建丰绑得更紧，又能让这桩婚事名正言顺。
“能得大王赐婚就是我的福气，多谢大王厚爱。”
袁建丰当机立断跪下谢恩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
李克用孩子不少，嫁出去联姻的女儿更是不少。多嫁一个到幽州，等于多一根线牵在手里。
“既然你的亲事定下了，不如亲上加亲，顺道把玉奴和亚子的婚约也定下。待玉奴及笄再成婚不迟。”
李克用也没忘记最终目的。
来日就算袁建丰翻脸，他也得把刘玉娘抢回来。这样的人物，还是放在自己手里安心。
绑在袁建丰身上，不如绑在李存勖身上。绑在幽州，不如绑在太原。
“儿和玉奴但凭大王做主。”
袁建丰瞄了一眼刘玉娘，垂眸的瞬间露出几丝笑意。
幽州需要太原的庇护，太原需要幽州的盐利，这桩婚约对两边都有好处，所以他倒是不意外李克用会提出来。
有心想从沧州捞好处的人只能遗憾闭嘴，刘玉娘和李存勖绑在一起，他们再多嘴就是觊觎李克用的东西了。
酒宴过后，刘玉娘溜达着去了李存勖的书房。
她沿着回廊走，廊下的风灯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黄光，雪粒子打在灯纸上，沙沙的响。
她走得不快，手里还攥着一个从席上顺来的乳橘，边走边剥，橘皮丢在廊外的雪地里，一小片一小片，像黄纸钱。
“衙内，你这书房怎么变化这么大。”
刘玉娘毫不见外的转了一圈。
书房比从前大了不少，靠墙添了三四个书架，架上摞着卷轴，绢帛和纸卷。
有的用木匣装着，有的拿布条捆着，还有一摞散页摊在案角没来得及收。
墙上挂了一幅更大的舆图，河东，魏博，幽州和沧州都用朱砂标了出来，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。
窗下多了一张坐榻，铺着厚毡，搁着两只引枕，看来是累了便在这里歇。
“今岁要处理的庶政更多了，添了几个架子，干脆改了一些。”
李存勖跟在刘玉娘身后，踩着她的脚步转来转去。她走一步，他跟一步。她拐弯，他也拐弯。
刘玉娘伸手去够书架最上面一层的书，他也跟着踮了踮脚，像在学她。
“你我现在已是未婚夫妻，你便唤我一声亚子，再唤衙内疏远了些。”
李存勖纠正刘玉娘的称呼。
“这不是叫习惯了，一时没改过来吗。”
刘玉娘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，翻了翻又塞回去，转身走到案后，一屁股坐进那张铺着虎皮的椅子里。
虎皮是整张的，黄底黑纹，毛色油亮，铺在椅面上，从椅背一直垂到地上。
“这是我让人送来的那张皮子吗，可还喜欢。”
“自是喜欢的，正好天冷可以用上。”
李存勖见她还是和从前一样，便笑着坐在对面。
“原先想给你打貂，只是我年幼手上没多少力气，射不中太灵活的猎物。”
“这虎皮虽不是我亲手打的，但也是我看着的。”
刘玉娘翘着脚，上下打量着李存勖。
过去一年，李存勖抽条了不少，眉眼深邃瑰丽，虽还是那个总角发髻，但容貌的优越显露无疑。
“何故如此看我，是我衣着不妥吗。”
李存勖注意到刘玉娘的视线，低眸看了看自己。
“没，我在想衙内长得这么好，真真是我赚了。”
“等我回沧州后努力经商，到时候叫衙内穿金戴银，连马鞭都要用金丝编织。”
刘玉娘笑嘻嘻的说。
“金丝编织的马鞭，你给了我，我都舍不得用。”
李存勖不知该露出何种神情。
“衙内金尊玉贵，就得用金玉养着。等我把边疆处理好，抢了契丹的草场，到时候给你养最精壮的马匹。”
刘玉娘跳下椅子，过来摸了摸李存勖的眉眼。
“才出去一年就学坏了，连这样的胡话都说得出来。”
李存勖难掩震惊，原先只是想当个小人，现在怎么还学了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。
“我哪有学坏，以我的身份能得衙内就是高攀，可不得金尊玉贵的养着你。”
刘玉娘比李存勖还震惊。
“......”
“罢了，与你也说不通，你我之间没有高攀一说，不许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。”
李存勖欲言又止。
“好吧好吧。”
刘玉娘耸耸肩，往自己嘴上划了一下。
“都是一家人，还讲起这样的礼来了，快让我儿带玉奴进来。”
李克用大手一挥，脸上是克制不住的笑意。幽州今岁上供的可不少，光账面上的数目就比从前翻了不止一番。
以刘玉娘生钱的速度，以后肯定会往上添几番，比他手下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义子强多了。
“儿建丰拜见大王。”
“玉奴拜见大王。”
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庭院，刘玉娘一身冬日装束，立在袁建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。
她上身月白绫复襦，窄袖裹得严实，外罩一件青锦披袄，领缘镶着一圈浅狐毛，双手笼在宽大袄袖中。
身下是一袭六幅大红夹绵石榴裙，绯色熟绫裁就。
表里两层绢帛，中间填了蓬松丝绵，裙裾宽大曳地，裙头与下摆镶宝相花锦边，朱红浓艳如熟透石榴。
肩头搭一条厚绯罗夹帔，随风微微轻晃，足下锦袜配朱纹翘头履。
虽是红裙夺目，却无半分春夏薄衫的轻盈，层层衣料扎实厚重，足以抵御太原深冬寒气。
梳着双鬟髻，戴着李存勖送的那副花钗金冠，手腕间也是一样图案的赤金镂空响铃金镯，走路时金镯轻碰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快快免礼，本念着天寒不好行走，叫你们开春再来，偏你们不听。”
李克用和煦的虚虚抬手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红锦袍，腰间束着革带，比在军中少了几分肃杀，多了几分随意。
堂上烧着地龙，暖融融的，跟外面的朔风飞雪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儿虽在外，心却惦记着大王。”
“若非操练武备走不开，一早就该来拜见大王。如今拖到年底才来，本就是儿失职，如何能再拖到开春。”
袁建丰拱了拱手，他根基浅薄，亏得李克用给了不少亲兵，自然是恭恭敬敬。
他说话时腰弯得恰到好处，脸上的风霜之色给这份恭敬添了几分实诚。
“祖父念着玉奴和耶耶，玉奴和耶耶同样惦记着来看望祖父，这可是第一个元日。”
刘玉娘交叉着手，笑吟吟的回话。
她声音脆脆的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甜，说出的话圆圆满满，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“好好好，都是好孩子，入坐吧。”
李克用十分受用，朝堂下摆了摆手，让人添了座椅，又吩咐上热酒热菜。
酒过三巡，堂上气氛松快下来。
“我儿虽忙于军务，身边却也得有个知心人。在幽州可有喜欢的，耶耶为你求亲去。”
李克用放下酒碗，看了看袁建丰，忽然开口。
他身边聚集着这么多人，除了利益，跟他自身的人格魅力也有很大的关系。
他待义子们慷慨，关心他们的家事，记着他们的冷暖，这份笼络人心的本事，别人学都学不来。
“此事正是得劳烦耶耶，儿不通文墨，是个粗人，实在不敢冒犯旁人。”
袁建丰赶紧起身，抱拳躬身。
“所以儿想求耶耶赐婚，不拘是个什么出身，能打理府里人情往来就足够了。”
“这倒是巧了，我府上正好有位适龄的女儿，若是你不嫌弃，不如就在太原成婚。”
李克用眼尾的笑意更浓，袁建丰是他养子不假，但没有改姓，也没有进族谱，娶他的女儿倒也合适。
既能把袁建丰绑得更紧，又能让这桩婚事名正言顺。
“能得大王赐婚就是我的福气，多谢大王厚爱。”
袁建丰当机立断跪下谢恩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
李克用孩子不少，嫁出去联姻的女儿更是不少。多嫁一个到幽州，等于多一根线牵在手里。
“既然你的亲事定下了，不如亲上加亲，顺道把玉奴和亚子的婚约也定下。待玉奴及笄再成婚不迟。”
李克用也没忘记最终目的。
来日就算袁建丰翻脸，他也得把刘玉娘抢回来。这样的人物，还是放在自己手里安心。
绑在袁建丰身上，不如绑在李存勖身上。绑在幽州，不如绑在太原。
“儿和玉奴但凭大王做主。”
袁建丰瞄了一眼刘玉娘，垂眸的瞬间露出几丝笑意。
幽州需要太原的庇护，太原需要幽州的盐利，这桩婚约对两边都有好处，所以他倒是不意外李克用会提出来。
有心想从沧州捞好处的人只能遗憾闭嘴，刘玉娘和李存勖绑在一起，他们再多嘴就是觊觎李克用的东西了。
酒宴过后，刘玉娘溜达着去了李存勖的书房。
她沿着回廊走，廊下的风灯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黄光，雪粒子打在灯纸上，沙沙的响。
她走得不快，手里还攥着一个从席上顺来的乳橘，边走边剥，橘皮丢在廊外的雪地里，一小片一小片，像黄纸钱。
“衙内，你这书房怎么变化这么大。”
刘玉娘毫不见外的转了一圈。
书房比从前大了不少，靠墙添了三四个书架，架上摞着卷轴，绢帛和纸卷。
有的用木匣装着，有的拿布条捆着，还有一摞散页摊在案角没来得及收。
墙上挂了一幅更大的舆图，河东，魏博，幽州和沧州都用朱砂标了出来，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。
窗下多了一张坐榻，铺着厚毡，搁着两只引枕，看来是累了便在这里歇。
“今岁要处理的庶政更多了，添了几个架子，干脆改了一些。”
李存勖跟在刘玉娘身后，踩着她的脚步转来转去。她走一步，他跟一步。她拐弯，他也拐弯。
刘玉娘伸手去够书架最上面一层的书，他也跟着踮了踮脚，像在学她。
“你我现在已是未婚夫妻，你便唤我一声亚子，再唤衙内疏远了些。”
李存勖纠正刘玉娘的称呼。
“这不是叫习惯了，一时没改过来吗。”
刘玉娘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，翻了翻又塞回去，转身走到案后，一屁股坐进那张铺着虎皮的椅子里。
虎皮是整张的，黄底黑纹，毛色油亮，铺在椅面上，从椅背一直垂到地上。
“这是我让人送来的那张皮子吗，可还喜欢。”
“自是喜欢的，正好天冷可以用上。”
李存勖见她还是和从前一样，便笑着坐在对面。
“原先想给你打貂，只是我年幼手上没多少力气，射不中太灵活的猎物。”
“这虎皮虽不是我亲手打的，但也是我看着的。”
刘玉娘翘着脚，上下打量着李存勖。
过去一年，李存勖抽条了不少，眉眼深邃瑰丽，虽还是那个总角发髻，但容貌的优越显露无疑。
“何故如此看我，是我衣着不妥吗。”
李存勖注意到刘玉娘的视线，低眸看了看自己。
“没，我在想衙内长得这么好，真真是我赚了。”
“等我回沧州后努力经商，到时候叫衙内穿金戴银，连马鞭都要用金丝编织。”
刘玉娘笑嘻嘻的说。
“金丝编织的马鞭，你给了我，我都舍不得用。”
李存勖不知该露出何种神情。
“衙内金尊玉贵，就得用金玉养着。等我把边疆处理好，抢了契丹的草场，到时候给你养最精壮的马匹。”
刘玉娘跳下椅子，过来摸了摸李存勖的眉眼。
“才出去一年就学坏了，连这样的胡话都说得出来。”
李存勖难掩震惊，原先只是想当个小人，现在怎么还学了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。
“我哪有学坏，以我的身份能得衙内就是高攀，可不得金尊玉贵的养着你。”
刘玉娘比李存勖还震惊。
“......”
“罢了，与你也说不通，你我之间没有高攀一说，不许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。”
李存勖欲言又止。
“好吧好吧。”
刘玉娘耸耸肩，往自己嘴上划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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