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斋正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份关于战时公债发行的文件,眉头紧锁。

  这时,他的秘书敲门进来,低声报告:“行长,楼下展览区来了位怪客。”

  “怪客?”沈逸斋头也没抬。

  “是。他既不办业务,也不见人,就在那儿对着几枚刀币看了一个多钟头了,一动不动。我问他有什么需要,他也只说随便看看。”秘书解释道。

  沈逸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
  他对银行的安保向来很重视,任何反常的人和事,都会引起他的注意。

  更何况,这几天正是和美国人谈判的关键时期。

  “什么样的人?”

  “看穿着像个教书先生,三十多岁,戴着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但感觉……又不太像。”秘书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。

  沈逸斋沉吟片刻,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
  他对古钱币的兴趣,圈子里的人都知道。

  偶尔会有一些附庸风雅之辈,想借此来和他攀关系。

  但他更好奇秘书口中那个“不太像”的感觉。

  “我去看看。”

  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袍,走出了办公室。

  来到一楼大堂,他隔着一段距离,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展柜前的男人。

  男人背对着他,身形挺拔,和周围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  沈逸斋放轻了脚步,走了过去,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展柜里的那几枚刀币。

  都是齐国刀币,品相尚可,但算不上什么绝世珍品。

  “先生也对古泉之学有研究?”沈逸斋主动开口,声音温和。

  郑耀先像是才发现身边有人,转过头来扶了扶眼镜,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略知一二,让行长见笑了。”

  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位,正是他此行的目标,沈逸斋。

  照片上的他总是表情严肃,但真人看起来,却多了几分儒雅之气。

  “哦?那以先生之见,这几枚刀币,价值如何?”

  沈逸斋来了兴趣,随口考校道。

  “品相中上,包浆自然,皆为开门见山的老东西。”郑耀先不紧不慢地回答。

  “只是可惜,这枚‘齐法化’,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缺损,应该是当年铸造时留下的砂眼,而非后天磕碰所致。虽不影响整体,但在行家眼里,价值终究是打了折扣。”

  他说的那个缺损,比米粒还小,如果不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,根本看不出来。

  沈逸斋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惊讶。

  他自己也是在一次清理藏品时,才偶然发现了那个瑕疵。

  眼前这个人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,就能说得分毫不差。

  这绝不是“略知一二”的水平。

  “先生好眼力。”

  沈逸斋的态度,郑重了许多。

  “不知先生高姓大名?在哪所学府高就?”

  “在下郑耀先,一介闲人,当不得‘先生’二字。”郑耀先谦虚地笑了笑。

  “今日路过宝地,见到这些珍品,一时忘情,还望行长海涵。”

  “郑先生太客气了。能在这里遇到同好,是沈某的荣幸。”

  沈逸斋对郑耀先的观感极好,不骄不躁,学识渊博,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完全不同。

  他生出了结交之心。

  “若郑先生不嫌弃,可否移步楼上办公室,我们煮茶一叙?”

  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郑耀先微微躬身。

  在沈逸斋雅致的办公室里,两人分宾主落座。

  秘书送上两杯顶级的君山银针后,便退了出去。

  沈逸斋亲自为郑耀先续水,闲聊着一些书法见闻和古玩趣事。

  郑耀先对答如流,其见识之广博,连沈逸斋都暗暗心惊。

  他发现,眼前这个人无论跟他聊什么都能说到点子上,而且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。

  一番交谈下来,沈逸斋已经将他引为知己。

  “郑先生。”

  沈逸斋放下茶杯,终于进入了正题。

  “你今日前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看那几枚刀币吧?”

  “沈行长慧眼如炬。”

  郑耀先笑了,他知道铺垫已经足够了。

  他将随身带来的布袋打开,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卷轴,轻轻地放在了桌上。

  “在下此来,一是为行长送上一份薄礼,二,是想和行长做一笔交易。”

  沈逸斋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卷轴上。

  当他看到锦缎上“内府珍赏”的绣金字样时,呼吸不由得一滞。

 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,将卷轴缓缓展开。

  当王羲之那行云流水、气象万千的字迹映入眼帘时,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。

  “《快雪时晴帖》……孙氏摹本……”

  他喃喃自语,伸出手,指尖在距离纸面几毫米的地方虚虚拂过,眼神里满是痴迷和震撼。

  过了许久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将卷轴重新卷好,脸上带着一丝苦笑。

  “郑先生,如此重礼,沈某受之有愧。你说的交易,是什么?”

  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
  这份礼越重,对方所求之事就越大。

  “我想用这份礼,买沈行长三天。”

  郑耀先的语气,变得严肃起来。

  沈逸斋的眉头,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郑耀先不再绕圈子,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日军的刺杀计划,简明扼要地和盘托出。

  办公室里的空气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  沈逸斋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。

  等郑耀先说完,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。

  “又是日本人。”

  他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是喜是怒。

  “除了这些偷鸡摸狗的伎俩,他们还会什么?”

 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,反而是一种深深的厌恶。

  “郑站长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

  他放下了茶杯,称呼也变了。

  “但这幅字,还请你收回。至于刺杀……沈某这些年经历的,也不止一两次了。如果因为害怕,就取消这次晚宴,那笔至关重要的贷款怎么办?前线几十万将士的军饷和冬衣,又从哪里来?”

  “我沈逸斋一条性命,微不足道。但国家的利益,绝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受损。”

  他的话,说得掷地有声。

  郑耀先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。

  这个“财神爷”,骨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硬。

  “沈行长高义,佩服。”郑耀先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正是知道您不会退缩,所以才来找您。我不要您取消晚宴,我只要您,完完全全地配合我。”

  “配合你?怎么配合?”沈逸斋看着他。

  “在我的银行里,到处布满你的特务?让我的客人们,尤其是那几位美国朋友,在枪口下吃饭签约?郑站长,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?”

  “当然不是。”郑耀先摇了摇头。

  “安保工作由我的人在暗中负责,绝不会惊扰到任何一位客人。我只需要您,帮我一个小忙。”

  “什么忙?”

  “把晚宴当晚所有服务人员的名单和资料,以及银行内部的建筑结构图,给我一份。”

  沈逸斋的眼神,变得锐利起来。

  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军统的名声我还是有所耳闻的。把银行的图纸和人员资料交给你,你转身把我卖了怎么办?”

  郑耀先笑了。

 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
  “沈行长,我们打个赌。”

  “赌什么?”

  “就赌你办公室里那盆君子兰。”

  郑耀先指着墙角的一盆花。

  “三天后的晚宴,您什么都不用改变,就当我不存在。我会向您证明危险就在您身边,甚至可能,已经进入了您的这间办公室。”

  “如果晚宴结束,风平浪静,什么都没发生,这幅《快雪时晴帖》,就当是我扰您清净的赔罪。从此以后,我绝不再踏入银行半步。”

  “如果……我赢了呢?”

  “如果你赢了,我就把这盆花,还有我沈逸斋这条命,都交给你处置。”

  沈逸斋几乎没有犹豫,就答应了。

  他骨子里是个冒险家,郑耀先的自信,激起了他的好胜心。

  他想看看,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跟他下这样的赌注。

  “成交。”

  郑耀先的脸上,露出了胜利的笑容。

  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,一份厚厚的人员档案和一卷精密的建筑图纸。

  告辞离开时,沈逸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,突然问了一句。

  “郑先生,恕我冒昧,你真的是军统的人?”

  “如假包换。”

  “可惜了。”

  沈逸斋摇了摇头,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以你的才学,若是不入这浊流,本该有更大的作为。”

  郑耀先只是笑了笑,没有回答,转身离去。

  回到军统站的临时指挥部,梁承烬和赵简之立刻围了上来。

  “怎么样?搞定了?”梁承烬急切地问。

  “搞定了。”郑耀先把图纸在桌上铺开。

  “不过,我们好像惹上了一点小麻烦。”

 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,那是银行的金库。

  “这个财神爷,比我们想象的要精明。他虽然答应了赌约,却偷偷在安保上加了码。”

  郑耀先指着图纸旁边的备注。

  “他从德国请来的安保公司,把整个银行,特别是地下金库和通风系统,都升级了。现在的银行,就是个铁王八。”

  赵简之看着那复杂的结构图,头都大了。“六哥,这别说是人,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啊。刺客怎么动手?”

  梁承烬凑过来看了看,大手一挥。

  “这有什么难的?从他娘的下水道钻进去!”

  一句无心的玩笑话,却让郑耀先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。

  他拿起那份人员档案快速翻阅着,最终手指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清洁工的资料上。

  “赵简之。”

  “到!”

  “明天你带几个机灵点的弟兄,换上水电工的衣服去银行。”

  赵简之愣住了:“去干嘛?”

  郑耀先的嘴角,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。

  “通下水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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