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映照着几千张惊恐的脸。

  钱城的人头还滚在不远处,死不瞑目的双眼,正对着他曾经的部下们。

  梁承烬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,那些军官是暂七师的骨架。

  这些个团长,营长,连长们此刻都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
  杀一个钱城,解决不了问题。

  钱城死了,还会有李城,王城。

  这支部队从根子上已经烂了,需要刮骨疗毒。

  “我刚才说了,要清理门户。”

  梁承烬开了口,操场上没人说话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钱城通敌,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我相信你们当中,有的人是他的同谋,有的人是他的心腹,有的人,可能只是知情不报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前排那些军官的脸。

  “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

  他指了指旁边,张猛的士兵已经在那儿摆好了一排桌子,桌子上放着纸和笔。

  “每个人都去领一张纸,一支笔。写下你知道的,所有和钱城通敌有关的人和事。谁参与了?谁听说了?谁拿了好处?谁帮他传递过消息?”

  “写完之后不用署名,扔进那个箱子里。”他指向脚边的一个空弹药箱。

  台下的军官们骚动起来,交头接耳。

  “我不想知道你是谁。”梁承烬继续说。

  “我只想知道,谁是叛徒。”

  “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
  “一炷香之后,我会根据你们写下的东西,来决定谁该死,谁能活。”

  “记住,你们有几千人,你们写的东西会互相印证。如果你是叛徒却妄想蒙混过关,什么都不写,或者胡编乱造。那我可以告诉你,别人会把你写出来。到时候,罪加一等。”

  “如果你只是个小角色,但你主动坦白,并且揭发了你的上级。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。”

  “怎么选,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
  说完他不再言语,站在那里。

  李铁和王兆麟站在他身后,手脚发冷。

  这个办法太毒了。

  这是在诛心,他把刀子递给每一个人,逼他们去捅身边的同僚,朋友。

  互相猜忌和背叛的种子一旦种下,钱城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会很快土崩瓦解。

  李铁看着那些军官的脸。

  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眼神躲闪,有人盯着身边的同伴,目光里有怀疑和杀意。

  梁承烬从提出这个办法开始,他就赢了。

  短暂的骚动之后,第一个人动了。

  是一个年轻的连长,他犹豫了一下,快步走到桌前,拿起纸笔走到一个角落奋笔疾书。

  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

  所有的军官都动了起来,他们争先恐后的涌向那些桌子,有的人在角落里写,有的人用身体挡着,生怕被别人看见。

  整个操场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。

  一团长张猛看着这情形,咽了口唾沫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梁承烬的背影。

  张猛自己也参与了抓捕,但他不需要写。

  因为梁承烬之前就对他说过:“张团长,你是我的人。你只需要帮我看着他们,别让他们乱来。”

  就这么一句话,张猛就不用掺和进去了,他现在负责执行。

  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,或者是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同僚们急得团团转,他心里没有同情,只有后怕。

  幸好,他站对了队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一炷香很快就烧完了。

  梁承烬抬了抬手。

  “时间到,把没写完的都收上来。”

  几个士兵抱着弹药箱走了一圈,把所有的纸条都收了进去。

  箱子被抬到了梁承烬的面前。

  梁承烬没有马上打开。

  他看着台下那些神情紧张的军官,笑了。

  “很好,看来大家都很配合。”

  他弯下腰,从箱子里抓出了一把纸条。

  他展开第一张。

  “念。”他对旁边的王兆麟说。

  王兆麟的嘴唇都在哆嗦,他接过那张纸条,借着火光,用颤抖的声音念道:“二团三营营长周大福,是钱城的外甥,负责替钱城在外联络,多次与德祥商行的人接头。”

  一个站在人群中的胖子军官,身体一晃,差点摔倒。

  梁承烬没有看他,又递过去一张。

  “念。”

  “军需处副处长李鬼,多次协助孙大头制作假账,克扣军饷,并将部分军火倒卖给黑市。”

  另一个军官面如死灰。

  “继续。”

  王兆麟一张接一张的念着。

  “警卫营副营长……”

  “师部参谋处作战参谋……”

  “三团一营……”

  每念出一个名字,人群中就有一阵骚动。

  被念到的人,有的瘫软在地,有的则愤怒的看向周围,想找出是谁出卖了自己。

  但他们找不到,因为每个人都可能是告密者。

  操场上气氛压抑,审判官只有梁承烬一个人。

  他没有动用酷刑,下面的人却怕得要命。

  念了十几张之后,梁承烬挥了挥手,让王兆麟停下。

  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
  他看着台下那些已经快要崩溃的军官。

  “所有被念到名字的由张猛团长负责看押,关进禁闭室,等待后续处理。”

  “是!”张猛大声应道。

  他手一挥,一营的士兵扑了上去,把那些瘫软的军官一个个拖走。

  “至于剩下的人......”梁承烬看着他们。

  “今晚的事,到此为止。我不希望在外面听到任何风言风语。都回去睡觉吧,明天早上照常出操。”

  “从明天开始,暂七师我说了算。”

  “都听明白了没有?”

  “听明白了!”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,透着疲惫和害怕。

  “大声点!我没听见!”

  “听明白了!”

  这一次,声音齐整了很多。

  梁承烬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高台。

  他从头到尾,没有再看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一眼。

  李铁和王兆麟跟了上去。

  走到操场边缘,李铁忍不住问:“长官,那些纸条……我们真的要一张一张看吗?这有好几百张。”

  梁承烬脚步没停。

  “不用看了。”

  “啊?”李铁没反应过来。

  “找个火盆,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们都烧了。”

  “烧……烧了?”李铁和王兆麟都愣住了。

  这里面可是全师的黑材料,是掌控这支部队最重要的筹码,就这么烧了?

  “对,烧了。”梁承烬的语气很平淡。

  “我要的不是这些东西,我要的是他们从今往后,看我的眼神。”

  他要的是恐惧。

  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今晚,想起那颗人头,想起那箱纸条。

  只有恐惧,才能最快的建立起权威。

  李铁看着梁承烬的背影,打了个冷战。

  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位长官。

 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师部大院的时候,一个通信兵急匆匆的跑了过来。

  “报告长官!重庆急电!”

  梁承烬接过电报,展开一看。

  电文很短,是戴笠发来的。

  “钱城之事,如何?”

  梁承烬笑了,戴老板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,这才几个小时他就知道了。

  他对旁边的李铁说:“去,给戴老板回电。”

  “怎么回?”

  “就八个字。”梁承烬看着远处黑暗中的青石镇轮廓。

  “叛贼已除,全师归心。”

  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暂七师的起床号就响了。

  和以往的拖沓不同,今天所有官兵的动作都快了很多。

  不到十分钟,操场上就站满了人。

  只是气氛有些诡异,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大声说话。

  操场中央,搭起了一个高台。

  高台前,放着一个巨大的火盆。

  梁承烬走上高台的时候,台下几千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
 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,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好像昨晚那个杀神不是他一样。
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旁边的李铁点了点头。

  李铁会意,将那个装满了纸条的弹药箱,抱到了火盆边。

  他打开箱子,在所有人面前,将那一沓沓写满了秘密和背叛的纸条,全部倒进了火盆里。

  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了起来,吞噬着那些纸。

  台下的军官们,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,每个人的表情都极为复杂。

  有的人松了口气,有的人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失望和不甘。

  他们不明白,梁承烬为什么要把这最致命的武器给毁掉。

  梁承烬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
  留着这些东西,确实可以让他把这些人拿捏得死死的。

  但他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互相提防、互相倾轧的下属。

  他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队。

  这些纸条是毒药,也是解药。

  昨晚用它,是为了刮骨。

  今天烧了它,是为了疗伤。

 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他梁承烬,有能力拿到这些东西,更有魄力毁掉这些东西。

  他要告诉他们,过去的事情,翻篇了。

  从今往后,你们的命和你们的前程,都只掌握在我一个人手里。

  大火渐渐熄灭,所有的纸条都化为了灰烬。

  “昨晚被点到名字的,一共二十七人。”

  梁承烬开口了,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。

  “经过连夜审讯,其中七人,是钱城投敌的核心同谋。证据确凿,无可抵赖。”

  “这七个人身为国家军人,不想着保家卫国,却妄图卖国求荣。国法不容,军法更不容。”

  “拉上来!”

  他话音刚落,张猛就带着一队士兵,押着七个披头散发、面如死灰的军官走了上来。

  他们就是昨晚被念到名字后,连夜审出的主犯。

  “验明正身,就地枪决!”梁承烬没有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。

  “砰!砰!砰!……”

  七声枪响,七个人倒在了操场上,血再次染红了这片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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