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承烬看着季明明递来的译文电报。

  这是郑耀先给出了他的选择。

  名单上一共十二个人,他划掉了四个。

  南京站行动组组长,吴敬中。

  两名负责电讯的译电员,和一名负责军火接头的交通员。

  这四个人,都是军统在南京的核心骨干。

  吴敬中更是戴笠亲自从特训班带出来的得意门生,忠诚,干练,经验丰富。

  牺牲这四个人,等于斩断了军统在南京的一只臂膀。

  梁承烬能想象到,郑耀先在做出这个决定时,是何等的艰难。

 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
  因为郑耀先和他是一类人,为了最终的胜利,可以支付任何代价。

  “烧掉荆棘,才能迎来春天……”梁承烬低声念着这句电文。

  这是命令,也是安慰。

  “准备吧。”

  梁承烬把电报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蜷曲,变黑。

  “通知‘老鳖’,按这四个人的资料制定行动计划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季明明应了一声,转身准备去办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

  梁承烬叫住了她。

  季明明回过头,有些不解地看着他。

  梁承烬从自己的抽屉里,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
  这是他来到南京后,通过自己以前的关系网络,秘密收集到的情报。

  “把这上面的三个人也加进去。”梁承烬把文件递给季明明。

  季明明接过文件,只看了一眼,瞳孔就是一缩。

  这份文件上的三个人,她也认识。

  中统南京区情报科科长,徐远东,还有他的两个副手。

  “这是……中统的人。”季明明的声音有些疑问。

  “我们……为什么要节外生枝的动他们?”

  军统和中统虽然都为重庆效力,但内斗由来已久,形同水火。

  可现在是国难当头,梁承烬的这个决定无异于在抗日的统一战线背后,捅了自己人一刀。

  “周佛海要的是投名状,要的是我的决心。”

  梁承烬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  “只杀四个军统的人,在他看来或许可能是一场苦肉计。但如果我连中统的人也一起杀了呢?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
  季明明立刻明白了梁承烬的意图。

  如果只杀军统的人,周佛海和日本人会认为,这是戴笠在清除异己,或者是在配合梁承烬演戏。

  但如果连中统的人也一并清理,那在他们看来,就是梁承烬彻底疯了。

  他已经成了一个六亲不认,只为新政府效力的刽子手。

  这样的“决心”,才足够有说服力。

  “这……太冒险了。”季明明说,“陈氏兄弟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  “就是要让他们不善罢甘休。”

  梁承烬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还没有亮起的天色。

  “我要让整个南京城都乱起来。日本人,汪伪,军统,中统,青帮……所有人都卷进来。”

  他需要混乱,只有在混乱中,他才能找到刺杀李士群的机会。

  而且,他还有一层更深的目的没有说。

  郑耀先是他的六哥,是自己人。

  六哥忍痛牺牲了四名军统的精英,他梁承烬不能让六哥白白吃这个亏。

  杀了三个中统的科长也算是给军统这边,一个不为人知的交代。

  公私兼顾,一石二鸟。

  “去办吧。”

  梁承烬挥了挥手。

  “告诉老鳖行动要快,要狠,要干净。我要让周佛海看到一场……盛大的宴会。”

  季明明不再多言,拿着两份名单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梁承烬独自一人站在书房里。

 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,他在党国那边名声就彻底臭了。

  他会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,叛徒,屠杀同僚的恶魔。

 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
  他需要这层最黑暗的伪装,来完成最光明的使命。

  ……

  两天后,夜。

  南京城里,七个不同的地点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枪声。

  一处是位于城南的茶馆,军统行动组长吴敬中正在和下线接头。

  几名穿着短衫的“苦力”突然发难,从扁担里抽出短刀和手枪,茶馆里血肉横飞。

  吴敬中身手不凡连杀两人,但最终还是身中数枪,倒在血泊中。

  一处是秦淮河畔的画舫,中统科长徐远东正在宴请伪政府交通部的官员。

  一艘小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,船上的人朝着灯火通明的画舫,扔出了几颗手雷。

  爆炸过后,枪声大作,画舫上的人无一生还。

  还有隐藏在居民区的秘密电台,负责接头的杂货铺,藏匿武器的仓库……

  一场精心策划的,高效而血腥的“盛宴”,在南京的夜色中,同步上演。

  不到一个小时,所有行动全部结束。

  老鳖的人如鬼魅般消失,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和线索。

  梁承烬的公馆里。

  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七杯酒。

  季明明站在一旁,每隔十分钟就向他汇报一个目标的确认消息。

  “吴敬中,确认死亡。”

  “徐远东,确认死亡。”

  “三号目标电台被捣毁,人员全部清除。”

  ……

  每确认一个,梁承烬就拿起一杯酒洒在地上。

  当第七杯酒洒尽时,房间里只剩下沉默。

  就在这时,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
  季明明接起电话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变。

  “是周佛海的秘书。”她放下电话,对梁承烬说。

  “周佛海让你立刻过去一趟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梁承烬站起身,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  他清楚,他的投名状,周佛海已经收到了。

  接下来就是他索取回报的时候了。

  周佛海的公馆,灯火通明。

  梁承烬走进去的时候,周佛海正兴奋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

  他看到梁承烬后,快步迎了上来,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。

  “梁老弟!不,承烬!”周佛海的称呼都变了。

  “好!好啊!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!”

  今晚的行动,彻底震撼了周佛海。

  他没想到梁承烬的手段如此雷厉风行,一夜之间,就将南京城里的军统和中统两大情报网,几乎连根拔起。

  这种效率,这种狠辣,连日本人都做不到。

  “你放心!”

  周佛海用力拍着梁承烬的胳膊。

  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周佛海的亲兄弟!你在南京,在所有新政府和日本人的地盘上你都可以横着走!日本人那边我去说!谁敢动你,就是跟我周某人过不去!”

  他显得异常兴奋。

  梁承烬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。

  “周部长言重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。为新政府清除一些障碍而已。”

  “说得好!说得好!”周佛海大笑。

  “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!来人,上酒!今晚我要和承烬兄弟,不醉不归!”

  梁承烬看着满脸红光的周佛海,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。

  投名状已经交了,周佛海的信任也拿到了。

  接下来,该谈谈正事了。

  “周部长。”梁承烬开口。

  “酒先不急着喝。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,想请部长帮忙。”

  “但说无妨!”周佛海大手一挥。

  “只要我能办到,绝不推辞!”

  梁承烬看着他,缓缓地说:“我想见一个人。”

  周佛海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,随即又扬了起来。

  “谁?”

  “上海的李士群。”

  这个名字一出口,客厅里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。

  周佛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,他盯着梁承烬,眼睛眯了起来。

  李士群,日本人手底下最锋利也最不听话的一条狗。

  这个人和他周佛海向来不是一路人,甚至在很多方面都是竞争对手。

  梁承烬刚在南京立稳脚跟,就要去见李士群?

  他想干什么?

  周佛海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
  难道这梁承烬想脚踩两只船?

  还是说,他嫌自己给的还不够,想去李士群那里再卖个好价钱?

  “士群兄在上海日理万机,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。”

  周佛海的语气冷淡了不少,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着浮沫。

  “承烬,你见他做什么?南京的事情,还不够你忙的?”

  梁承烬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敲打,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。

  “周部长,斩草要除根。”

 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动作不急不缓。

  “南京的草我拔了,可根还在上海。重庆那帮人吃了这么大的亏,下一步不是报复就是躲起来。往哪躲?肯定是往上海躲。那里人多,租界乱,是藏身的好地方。”

  他端起茶杯,看着周佛海。

  “李部长是上海的地头蛇,我不跟他打个招呼,接下来的事不好办。总不能我在这边杀人,他在那边收留人吧?”

  周佛海听着这话,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
  这个理由听上去很合理。

  梁承烬是来追查天津刺客的,现在南京的线索被他自己“清理”干净了,把目标转向上海,顺理成章。

  可周佛海还是不放心。

  他太了解李士群那个人了,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。

  梁承烬这把刀虽然快,但要是被李士群抓在手里,对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
  “承烬啊,你到底是年轻。”

  周佛海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,在梁承烬旁边坐下。

  “你跟李士群不是一路人。他那个人心眼小,手段脏。你这次帮我办了这么大的事,他心里指不定怎么嫉妒呢。你现在去找他不是自投罗网吗?听我一句劝,离他远点。上海那边,有的是我的人,用不着他。”

 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既是拉拢,也是警告。

  梁承烬心里冷笑,脸上却是一副耿直的样子。

  “周部长,我只是去杀人,不是去交朋友。”

  他把茶杯放下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  “谁挡着我杀重庆的人,我就杀谁。谁能帮我杀重庆的人,我就跟谁合作。我不管他是李士群,还是王士群。”

  他抬眼看着周佛海。

  “周部长觉得,李部长是哪种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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