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清晨,梁承烬睁开了眼睛。

 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和霉味。

  他的身体很沉,左臂传来一阵阵钝痛。

  “我睡了多久?”

 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  “三天。”

  季明明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用勺子舀起凑到嘴边吹了吹,才递到他唇边。

  梁承烬没有说话,也没有拒绝,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把粥喝了下去。

  温热的米粥驱散了一些身体里的寒意,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

  “说说外面的情况。”

  他看着季明明,突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
  季明明放下碗,把这三天发生的事情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。

  军统总部的最高通缉令。

  王举人重新接任上海区区长。

  报纸上他和南田洋子“密谈”的照片。

  “叛国投敌”的罪名。

  虎贲小队的所有据点被端,兄弟们或被抓,或失联。

  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梁承烬平稳的呼吸声。

  他听完后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过了许久,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。

  那笑声很轻,却让季明明觉得有些发冷。

  “好,好一个戴雨农,真是好手段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
  “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,一点活路都不给。”

  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
  季明明的脸上写着担忧。

  “赵简之和钟定北在你昏迷后,出门了,到现在都没联系上,我们现在就是一座孤岛。”

  “不。”

  梁承烬摇了摇头,他眼里的疲惫正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生畏的光。

  “戴笠千算万算,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他以为我梁承烬现在可随便任人宰割了,但他忘了,我最擅长的,就是在绝境里找活路。”

  他掀开被子,撑着床沿要下地。

  伤口被牵动,但他没出声,还是站了起来。

  季明明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
  “你想干什么?你的伤还没好!”

  “等伤好了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  梁承烬推开她的手,自己站稳了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
  “戴笠不是想让我当叛徒吗?不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来杀我吗?”

  他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。

  “那好,我就遂了他的愿!”

  “我不仅要当叛徒,我还要当一个惊天动地、人尽皆知的大汉奸!”

  季明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她看着梁承烬的背影,这个男人的想法总是这么疯狂,又这么合乎逻辑。

  “你想……投靠日本人?”

  “不,是‘招安’。”梁承烬回头纠正她。

  “现在,是他们求着我加入,不是我上赶着去投靠。”

  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被他自己鲜血染红的“江防图”牛皮纸袋。

  “南田洋子是个聪明的女人,她知道这份图纸是假的,但她更知道,这份图纸是我从她手里抢走的。她现在一定在满世界地找我,想把这个人情讨回去。”

  “而且,我杀了唐绍仪和张啸林,又在汇中饭店大闹一场,我的价值在日本人眼里,已经完全不同。他们现在缺的,正是我这种敢打敢杀,又跟重庆方面彻底撕破脸的人才。”

  “戴笠想借日本人的手杀我,那我就偏要借日本人的势,活下去!”

  梁承烬的眼睛里,有一种疯狂又冷静的光。

  “我要让戴笠在重庆好好看着,我是如何在敌人的阵营里,搅他个天翻地覆的!”

  季明明没有再劝。

  从梁承烬在特高课总部把她救出来的那一刻起,她的命就和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。

  她看着他,问:“我要怎么做?”

  “很简单。”梁承烬笑了笑,“帮我放个风声出去。”

  当天下午,一则消息通过黑市的各种渠道,悄无声息地在上海滩流传开来。

  军统叛徒梁承烬,身负重伤,正躲在法租界某处疗伤。

  消息不胫而走,立刻引起了三方势力的注意。

  军统上海区。

  王举人得到消息后,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
  他立刻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,在法租界展开了天罗地网般的搜捕。

  发誓要亲手拿下梁承烬,提着他的人头去向戴老板请功。

  中统那边,毛殷等人也闻风而动。

  梁承烬之前在武汉把他们坑得那么惨,现在正是落井下石、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。

  而特高课总部。

  南田洋子看着手里的情报,嘴角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。

  她知道,这条大鱼终于要浮出水面了。

  “他终于肯出来了。”她对身边的下属命令道。

  “通知下去,我们的人也参与搜捕,但记住不准伤到他,我要活的。”

  一时间,整个法租界风声鹤唳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
  军统、中统、特高课的人马,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法租界的每一条街道,每一栋房屋。

  然而,他们谁也没想到。

  就在他们大张旗鼓地搜捕时。

  梁承烬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西装,坐在一辆挂着日本领事馆牌照的黑色轿车里,驶向了虹口区的日本海军俱乐部。

  开车的,正是南田洋子的心腹。

  海军俱乐部的一间雅致的包厢内,南田洋子早已备好了上等的清酒和菜肴。

 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和服,跪坐在榻榻米上,亲自煮着茶。

  梁承 烬推门进来时,她抬起头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“梁先生,欢迎你的,可不只是一杯酒。”

  南田洋子亲自为他斟满一杯清酒,递了过去。

  梁承烬接过酒杯,没有立刻喝,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
  “说吧,你们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开门见山。

  “不是我们想让你做什么,而是你想做什么。”

  南田洋子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诱惑的光。

  “以梁先生你的能力,如果只是想当一个普通的特务,未免太大材小用了。”

  “当然,我可是听说汪精卫先生不日将在南京成立新的国民政府。我想,梁某人在里面谋个一官半职,应该不难吧?”

  梁承烬将酒杯放在桌上,靠在沙发上摆出一副待价而沽的样子。

  “当然不难。”南田洋子笑了。

  “只要梁先生愿意为‘大东亚共荣’效力,别说一官半职,就是新政府特务委员会主任的位置,我也可以向影佐将军举荐你。”

  影佐祯昭,日本陆军少将,梅机关的机关长,未来76号特工总部的实际掌控者。

  这个女人的野心和能量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
  “听起来很诱人。”

  梁承烬把玩着那个小巧的酒杯。

  “但光凭一张嘴,可没什么诚意。”

  “那梁先生想要什么诚意?”南田洋子问。

  “第一,我要人。”

  梁承烬伸出一根手指。

  “我以前的那些兄弟,现在都被军统追杀,东躲西藏。我需要你帮我把他们找出来,我要重建自己的队伍!”

  “第二,我要钱。”

 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
  “要干大事,没钱可不行。每个月,活动经费不能少于这个数。”

  他比了个“五”的手势。

  南田洋子看着他的手势,问:“五万法币?”

  梁承烬摇了摇头。

  “五万美金。”

  南田洋子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
  五万美金,足够在上海养活一支几百人的小型部队了。

  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
  梁承烬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  “我要绝对的自主权!我的人,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。你们日本人,包括你南田洋子在内,都无权干涉我的任何行动。我只负责结果,不负责过程。”

  这三个条件,任何一个都堪称苛刻。

  组合在一起,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,而是想在日本人的地盘上,再造一个独立组织。

  南田洋子的脸上,笑容消失了。

  她沉默地看着梁承烬,包厢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
  “梁先生,你的条件,是不是太……”

  “苛刻?”

  梁承烬打断她,冷笑了一声。

  “南田课长,你要搞清楚一件事。现在不是我求着你们,是你们需要我。我梁承烬跟重庆那边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,我没有退路。这恰恰是我最大的价值。”

  “一个没有退路的人,才能干出最疯狂的事。而你们现在就需要我去对付军统,对付中统,对付所有跟你们大日本帝国作对的人!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南田洋子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  “我的条件,一个都不能少。你如果做不了主,就去找能做主的人来谈,我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就准备离开。

  他需要给这个女人足够的压力。

  他很清楚,自己提的条件越是苛刻,对方就越会觉得他有价值。

  谈判桌上,先示弱的那个,永远是输家。

  “等一下!”

  在他手快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,南田洋子最终还是开口了。

  她看着梁承烬决绝的背影,咬了咬牙。

  这个男人,是一把双刃剑,用好了能披荆斩棘,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。

  但她现在,需要这把剑。

  “好,你的条件,我原则上……可以答应。”

  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掌握了主动。

  “但是,你也需要向我们证明你的诚意。”

  梁承烬转过身,看着她。

  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
  “很简单。”南田洋子的眼中,闪过一丝寒光。

  “明天,你将以大日本帝国合作者的身份,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,向全世界宣布。你,梁承烬,正式脱离重庆政府,加入我们。”

  “我要你亲手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,我要让全国的人都知道,你,是帝国的盟友,是军统的叛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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