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镇岳接着往下翻,翻到锁向变体那一篇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看完把书一合。

  "这里有破解之法,我抄下来。"

  他跟阴差讨了纸笔,把锁向变体的破解针路一笔一笔誊好,递给耿泽华。

  "泽华,咱俩推演一遍。"

  两个人一个按针路,一个摆阵盘,在藏书阁的石桌上推演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  陈十安几人在旁边守着,一声不敢出。

  推演到最后一遍,耿泽华一拍桌子。

  "可行。锁向变体的锁芯在第三处节点,针意回环的头尾就咬在那儿。用这个破法,能把井眼跟地脉的连接点解开,井眼里的原初之气断了地脉供养,太初守着的就是一口死井。"

  陈镇岳点着桌面:"想要破阵,还缺一样东西。"

  "什么东西?"

  "针。锁芯咬的是鬼门针意的源头,破解的时候,得拿一根针意最正的针做引。咱们手里的针,过了后世多少代的手,针意杂了,当不了这个引。"

  "那啥针才算正?"李二狗问。

  "开山针。"

  陈镇岳把那部源流翻开,指着最后一页。

  "鬼门第一代祖师用的针,就叫开山针。书上说,开山祖师羽化之前,把针留在了山门,针镇地基,护着鬼门的根。"

  胡小七反应过来:"山门……是让陈冥烧了的那座?"

  "对。"陈镇岳点头,"山门烧没了,可地基还在,针要真镇在地基底下,就还在。"

  "陈冥把山门翻了个底朝天,都没找着?"陈十安问。

  "他找不着。"陈镇岳把书合上,语气笃定,"门里老辈传下话来,针镇地基,非鬼门正统不认。他一个揣着外心的,就算把山翻过来,针也不会出现。"

  李二狗站起来:"那还等啥,挖去啊!"

  "鬼门旧址在辽省东边山里。"陈镇岳说着,看向阎君。

  阎君明白他的意思:"魂体凝实了,走动无碍。只是大日头底下少待。"

  "我也去。"陈十安说。

  "都去都去。"李二狗撸胳膊挽袖子,"我干爹才回来,我还能不跟着?"

  陈镇山本想起身,想了想又坐下了:"我还有一摊子事,脱不开身。师兄,替我瞅瞅,山门还剩啥了。"

  陈镇岳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
  孟七娘送众人到阴阳路口:"老爷子的魂刚过阴路,你多照看。"

  "七娘放心。"

  走阴路出了山海关地界,再翻两座岭,天亮的时候,一行人到了辽省东边的山里。

  鬼门旧址就在前头那座荒山上。

  满山的荒草齐腰深,山路早就没了,只剩一条隐隐约约的草沟。

  陈镇岳在山脚下站住了,他仰着头,瞅着山上,半天没挪窝。

  "师父?"陈十安轻声喊。

  "百年喽。"陈镇岳说。

  他抬脚往山上走,走到半坡,在一堆乱石前停住,蹲下去,把石头缝里的荒草一把一把薅掉,草底下露出几级石阶。

  "山门的台阶。"陈镇岳的手搭在石头上,"三百六十级,我年轻时候上下山,数过无数遍。我下山采买,回回买烧只鸡,拎着鸡爬这三百六十级,爬到一半,香味儿从油纸里钻出来,馋得我直咽唾沫。"

  "给谁留的?"李二狗问。

  陈镇岳说,"小吴。那小子属狗鼻子的,我人还在半坡,他在山门口就闻着味儿了。"

  他站起身,接着往上走,走到一片平地,他停下来,用脚拨开草,露出半截断碑。

  碑拦腰断了,上头半块不知去向,剩下这半块上,依稀能认出一个字。

  敬。

  "门楣上那块匾,先敬其存在,再断其因果。"陈镇岳说,"匾叫火烧了,碑剩半块。"

  陈十安蹲下去,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
  记忆长河里的那晚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
  陈镇岳往前走了十几步,站在一片略高于四周的平地上。

  "主屋朝东南,祖师像供在北墙。东厢是伙房,西厢住人,后头有个小院。"

  他一边说一边走,这儿指指,那儿点点。哪儿是晒药的台子,哪儿是拴狗的石桩,哪儿的杏树秋天结得最多。

  说到拴狗的石桩,他停了一下。

  "大黄就拴这儿。后来打仗,狗没了。"

  他没再往下说,转身往后院地基走去。

  几个小的跟在后头,谁都没言语。

  小红落在陈十安肩膀上,难得没闹腾,小声说:"小安子,老爷子心里难受呢。"

  "嗯。"陈十安说,"让他慢慢看。"

  到了地基跟前,耿泽华取出罗盘勘了方位,又拿阵旗四面定了定。

  "老爷子,地基底下有东西,地气在这儿打了个旋,底下是空的。"

  "挖。"陈镇岳说。

  李二狗把袖子一挽,啥工具都没拿,就用两只手,一把一把往下刨。

  战体的力气何等吓人,半个多小时后,地基的夯土和碎石清出去一大片,露出底下一层青石板。

  "封得真严实。"耿泽华敲了敲严丝合缝的石板,"石板上头有隐纹,是封禁的手法,锁向变体,跟井眼那层一个路数,就是小得多。"

  "自家的门,自家的锁。"陈镇岳蹲下来,手掌贴在石板上,缓缓渡进一缕真气。

  石板底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什么咬合的东西松开了。

  石板一块一块沉下去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口子,一股陈年的土腥气涌上来。

  胡小七放出一团狐火,先送下去探了探,火光顺着台阶照亮了下头。

  "先生,底下有间石室。"

  众人顺着石阶下去。

  石室不大,四壁是整块整块的青石,头顶的石板一块连一块,连个缝都寻不出来。

  上头烧山的火,百年的雨,愣是没伤着这间屋子分毫。

  石室正中,一座石台,台上插着一根金针。

  陈镇岳在石台前站定,整了整褂子,撩起下摆,端端正正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
  "鬼门弟子陈镇岳,迎祖师针回门。"

  他起身,伸手握住针身,金针出土的一瞬,针身猛地一亮,照亮了整间石室。

  众人这才看清,石室的四壁上,刻满了画像。

  一壁一壁看过去,是鬼门历代祖师,每一幅画像底下刻着名字和事迹。

  第一代祖师执针开山,第二代祖师过堂留书,第三代祖师针封疫鬼,第四代祖师雪夜行医……

  陈十安一幅一幅看过去,看到后面还有空的位置,还没刻。

  众人转到最后一面墙。

  那面墙上没有画像,只有八个大字:

  "鬼门不绝,针脉永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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