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十安怕结还在,再次重复一遍:

  “首先你没回来晚,你是回来把大家一个一个背回家的。没有你,我们连个体面坟都没有,这孩子的魂,也早就散了。”

  “还有你欠小吴一只鸡,今儿我替你还了。往后梦里别喊了,让孩子吃饱喝足之后安心投胎。”

  “还有师父没说出来的一句话,我替他说。”

  “好好活着,把孩子养大,把针传下去。”

  陈镇岳捧着虎头帽子,喉咙上下滚动几下,他只觉得心口的疼已经顶到嗓子眼。

  一滴泪到底砸下来了,正落在帽檐里圈那两个字上。

  帽子里那点小小的魂,轻轻跳了一下,跳完又安安稳稳睡了。

  “好。”陈镇岳哑着嗓子认真应下来,“好好活着,把孩子养大,把针传下去。”

  火盆里的火苗,稳稳立住了,再不摇晃。

  山下,烧塌的门楼那儿,半截焦黑的门楣斜插在土里,天上飘起毛毛雨,雨丝落在先敬其存在几个字上,停一停,慢慢渗进去。

  描金的笔画叫雨水一浸,在夜里亮了一下。

  同一时刻,阴司养魂池边。

  池底那道透明的影子,梦呓改了词儿。

  “小安子……添把柴……”

  “鸡给孩子留着……别偷吃……”

  孟七娘怀里,蔫了一宿的灯苗晃了一下,矮下去半寸,又挣扎着稳住,一点点爬回原来的高度。

  她拢灯的手,松开了一线。

  “结动了。”阎君盯着池水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啥叫结动了?十安成功了?”耿泽华凑过来。

  阎君瞟他一眼:“是陈镇岳心里百年的死疙瘩,被打开了。你们接着唤,事办完了也该回来了。”

  “好好好。”陈镇山搓着手,嗓门又拔上去,“十安小兔崽子!给老子加把劲!办完事赶紧滚回来!”

  记忆长河里,陈十安手腕上的线紧了一下。

  他抬头望了一眼,泛起一层灰白。

  “到点了,该离开了。”他站起身。

  坟头,小吴的鸡啃完了,孩子站起来,拿袖子抹了抹嘴,冲他挥挥手。

  满坡的狗影跟着站起来,一条挨一条,散进山林里,大黄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,尾巴摇了摇。

  “安叔。”林子里飘来小吴的声音,“烧鸡,真香。”

  “香就成。”陈十安说。

  他把那枚红绳铜钱掏出来,压在小吴坟头的油纸包底下,拿土掩了个边。

  做完这些,他走到陈镇岳跟前,拿过他膝盖上那顶虎头帽,替他掖回怀里,把怀襟扣好,又拿手掌按了按。

  “老陈头儿。”

  陈镇岳猛地抬起头。

  “回家了。”

  看不见的雪幕从四边合拢过来。

  陈十安最后望见,陈镇岳把火盆踩灭,背起褡裢,捡起土里的断刀,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。

  走出去十几步,那人回过头,冲着满坡新坟,也冲着雪幕里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,说了一句。

  “小安子,谢了。”

  雪幕里,陈十安也回了一句。

  “师父,十安等你回来。”

  雪幕合严,什么也瞅不见了,记忆长河里的河水开始后退。

  先是声音,火盆的噼啪声,风过阳坡的呜咽声,一层一层撤走。

  再退的是光,火光收进夜里,夜色收进河底。

  陈十安站在原地没动,等肩头最后一粒雪化掉,才转过身,顺着腕上那根线往回走。

  养魂池边,陈镇山的嗓子早就骂哑了,骂一声,清清嗓子,还是接着骂。

  “陈十安!事儿办完了不回来等啥呐,再不回来就他妈回不来了!”

  耿泽华围着池子直转圈,转到第七圈,让陈镇山一把薅住。

  “别转了,老子眼晕。”

  “我急啊。”耿泽华带着哭腔,“猛男前辈,您说他还回得来么?”

  “说什么屁话呢,回不来老子下河薅他出来!”陈镇山吼完,扭头看阎君,声音一下子小了,“……能回来吧?”

  “能。”阎君说,“二魂定得牢,针锚没断,魂门里有根线牵着他。怕就怕他自个儿舍不得回来。”

  “舍不得?”耿泽华愣了,“河里有啥好舍不得的?”

  “河里有他爹,有他娘,有他喊了一辈子师父的那个人年轻的时候。”阎君说,“搁你,你舍得么?”

  耿泽华想想,纠结一会后说:“那、那外边还有我,有二狗子和小七呢!”

  阎君没搭理他,重新回过头,眼睛仍旧死死盯着陈十安眉心那根针。

  孟七娘怀里的灯,灯苗已经立得笔直,她把它拢在胸口,小声念叨:“十安,顺着针回来吧。河里的再好,那是别人的年月,你的年月在这边。”

  “灯!”耿泽华压着嗓子蹦起来,“灯亮了半寸!”

  “闭嘴。”陈镇山和孟七娘异口同声。

  忽然,扎在陈十安后颈和肩井上的三根定魂针,一齐动了。

  针下原本躁动上顶的地魂人魂,齐刷刷伏了下去,再没顶针。

  “针松了?”陈镇山一激灵。

  “二魂归位,天魂要回壳了。”阎君抬手,所有人退开半步,“都把嘴闭上,别惊了魂。”

  池水无风自动,荡开一圈细纹。

  陈十安的肉身猛地往下一沉,冷意顺着后脖颈爬进来,浑身开始疼,池边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,眼皮沉得抬不动。

  百年雪,百年灯,百年的人和事,从四面八方退潮一样退出去,退出耳朵,退出眼睛,退成很远很远的一条河。

  孟七娘把灯往前凑了凑,灯苗映着他煞白的脸。

  他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,看见一圈人脸,瞅见那盏灯。

  他张了张嘴,嗓子哑的厉害,一时竟没发出声音来。

  耿泽华一个大跨步蹦过去,一把抱住陈十安:“小安子啊,你可算回来了,再不回来,我、我就下河捞你去了!”

  陈十安被这一抱,只觉胸腹里面一阵剧痛,哇的喷出一大口血。

  “你起开点!”陈镇山一把薅住耿泽华脖领子,给他扔一边去,然后抓起陈十安手腕,真气探进去检查起来。

  耿泽华被甩个跟头,自己爬起来,紧张的盯着陈镇山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半晌后,陈镇山松开手,长出口气:“没大事,就是天魂离体太久,又经历了情绪的大悲大喜,波动厉害,导致天魂与身体暂时不契合,休息一阵就好了。

  陈十安一把抓住陈镇山手,嘶哑着开口:“师伯,师父的魂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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