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桂芝扶着炕沿站着,血水顺着裤脚滴,挪一步,脚底下洇开一片。

  秀兰拿肩膀扛着她半边身子,襁褓搁在炕头。小人儿睁着眼,一声不哭。

  陈十安把襁褓抄进怀里:“从后窗走,窗根底下通菜窖,下去能进夹道。”

  秀兰把柳桂芝的胳膊架上肩,咬着牙往起拽。

  这么一会功夫,屋门就被撞开了。

  大黄呜叫着横在来人跟他们中间,全身的毛炸开,把四个人护在身后。

  进来的黑袍子倒不急着动手,人贴着墙根散成半圈,把门窗全看死了。

  一个黑袍子抬了手,掌心发黑,直奔襁褓。

  陈十安把襁褓往怀里一裹,拿身子挡上去,那只手在他肩胛上抓了一把,隔着褂子,一股凉气钻进骨头,半条胳膊木了。

  他借着这股劲退到后窗根,抬脚踹开窗板。

  “下去!”

  秀兰先把柳桂芝塞进窗口,自己跟着翻出去,陈十安抱着孩子紧跟其后跳下去,落在窖里的湿土上。大黄最后蹿下来。

  窖口上头,黑衣人也跑到了窗边。

  “走夹道。”

  夹道两边是仓房的土墙,四个人一狗贴着墙跑,

  襁褓里的小人儿睡也不睡,睁着眼,瞅着头顶缝隙落下的雨。

  跑到夹道尽头,他们上去,身后就是山门。

  一行人朝着山门挪过去,大黄殿后,走几步,回一次头。

  路过院墙根,阵眼石立在那儿,整块石头乌了,石头缝里的青烟叫雨浇着,一股一股。

  柳桂芝瞅见那块石头,脚下顿了顿,啥也没说接着走。

  塌了半边的门楼底下,站着个人,他不知打哪儿绕过来的,先一步等在了这儿。

  见了这一行人,他笑吟吟的开口。

  “小师弟,这么大的雨,你抱着孩子,往哪儿去?”

  陈十安站住了,把襁褓搂紧了些,往后错开半步,把柳桂芝和秀兰挡在后面。

  “大师兄,让开。”

  “让开?”陈冥想了想,“门楼塌了,外头是讨伐队的哨卡,狼狗和铁丝网。你带着一个血崩的产妇,一个落地不到半宿的孩子,能去哪儿?”

  陈十安咬牙:“大师兄,师父还在后头躺着。”

  “师父的身后事,师兄会办得体面。棺木,香火,一样都不会不缺。”

  “是你杀了他!”

  陈冥淡淡说:“师父冥顽不灵,师兄劝过他,劝不动。。”

  陈十安双目赤红,大骂道:“畜生!”

  陈冥看向他怀里的孩子,目光露出疑惑,他记得孩子啼哭后,那老头儿很高兴,说鬼门断不了,虽然不知道是否与这个孩子有关,但生性谨慎的他,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。

  “把孩子给我。”

  “师兄。”

  柳桂芝挣开秀兰的手,自己个儿站直了。

  “这孩子落地,论辈分,得管你叫声师伯。”

  “嗯。”陈冥点头,“师兄记着这个。”

  “师伯抢师侄。”柳桂芝说,“传出去,这名声你还要么。”

  “名声。”陈冥把这俩字重复一遍,“桂芝,你觉得我会在乎吗?”

  就在这时候,黑袍群里出来一个,二话没说,抬手一掌凌空拍过来。

  黑气脱手,直奔襁褓!

  陈十安只来得及拧身,拿后背去挡那道黑气。

  但有个人比他快。

  是柳桂芝,这个淌了一路血,走路都要人架着的女人直扑过来,一把将襁褓从他怀里夺进怀里。

  下一瞬,黑气到了,她拧过身拿后背硬接了那一掌。

  “噗!”

  一口鲜血喷出来,她脸上泛起一层红润。

  生完孩子的这一宿,她的脸始终惨白,这会儿竟然有了血色。

  陈十安知道,这是回光返照。

  “嫂子!”

  柳桂芝低下头,瞅着怀里的小人儿,嘴角微微一笑,目中有悲伤,有不舍,最后化为决绝。

  她盘腿坐下,把孩子放在自己膝盖上,左手五指张开,按上孩子的囟门,右手两指掐诀,回手点在自己心口。

  五指收拢又张开,腕子翻过来压下去,走的是人身上的气脉。

  陈十安偶然在鬼门古籍中见过这个手诀,这是鬼门以命换魂的禁术,极少有人知道,没想到柳桂芝竟然会。

  “嫂子!使不得!”

  谁知脚刚离地,他整个人定住了。

  胸口的剧痛又翻上来,比方才院里那回凶出十倍不止。

  柳桂芝声音温柔的轻喃:“孩子,别怕,娘在。”

  她怀里的小人儿,那双一直睁着的眼合上了,小身子在她怀里慢慢凉了。

  柳桂芝的心口透出一点暖光,贴着衣襟,跟着她的气口走,气进一分,光就更亮一分。

  这时又有个黑袍扑来,直奔柳桂芝的后背。

  一直守在旁边的大黄狠狠撞上去,一口叼住那黑袍的胳膊,脑袋一甩,把人带出去。

  黑袍人摔在泥里,翻身起来的工夫,凌空一挥,打在大黄腰上,只听一声闷响,老狗横着飞出去,摔在门楼的断柱根下,四条腿蹬了两下,又撑着往起站。

  可黑袍人那一下把它腰打断了,后腿塌拉在地,大黄不管不顾的挪动身子,把上半身横在柳桂芝和来人中间,牙还朝着人来的方向呲着。

  这条狗在山门口守了一辈子,不管谁上山,半里地外,先到的总是它。

  山道下头,忽然响起一声呼哨。

  又尖又长,跟着是狗叫,一条,十条,几十条,半面山坡全叫起来了。

  黑暗里蹿出一条狗,从东瀛鬼子的枪口底下一闪,直扑黑袍人。

  跟着是第二条,第三条……

  黄狗,黑狗,花狗,猎户家的高腿细狗,屯子里看家的笨狗全来了,有的脖子里还挂着挣断的绳套。

  跑在最后的是几条老狗,腿都拖不动了,还是来了。

  打头的几条,肩高过人膝,是大黄带过的崽,如今都长成了大狗。

  陈十安认得出其中几条,七婶喂过的瘸腿老花狗,三叔公拿烟袋锅子吓唬过的半大黑狗都在。

  小吴从狗群里冲进来。

  “安叔,你们快跑!狗给你们垫后!”

  他一眼瞧见断柱根下的大黄,眼泪涌上来,他抹把眼睛,把两根指头塞进嘴里。

  哨音一起,几十条狗一齐调头,朝着黑袍子最密的地方扑咬过去。

  邪修的咒法落进狗群,黑气冲在前头,狗沾上一点就打着滚倒下去,后头的踩着同伴的身子接着扑咬上来。

  一条倒下,更多条补上,硬生生在山门口,给柳桂芝咬出来一块空地。

  哨子越吹越急,小吴嘴角淌下血来。

  空地当中,柳桂芝禁术完成,她低下头,腾出一只手,隔着衣襟,摸了摸心口那小小的魂。

  “孩子……”

  那只手搁在心口上,再没抬起来,她的头缓缓垂下去,垂到襁褓上,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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