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!”

  陈观澜一声厉喝,带头迎了上去。

  他袖子里符纸射出,沾着人就着,当头两个便衣滚在地上哀嚎。

  “护住内院!”老爷子喝道。

  门中留守的弟子各把方位,杂役们抄起门闩、菜刀、烧火棍,往二门口堵。

  黑袍邪修往前逼来,手指指甲乌黑,抓着谁谁就身子瘫软下来,身上不见有伤,就是动弹不了。

  一个年轻弟子被攥住了腕子,那孩子瞬间脸一白,腿软倒地。

  陈观澜手持双刀在黑衣人里左冲右突,但终究一人力量有限,身边弟子不断有惨叫响起。

  正厮杀间,一道火光冲天而起,门楼被点着了,火舌子从门楣上卷过去,并迅速蔓延开来。

  内院的墙头也翻进了人,守墙的弟子,符纸打出去,打中一个,第二个第三个跟着上来。

  随着两声枪响,两个弟子从墙根底下栽下来,胸口中弹身亡。

  陈观澜在火光里来回地支援,可邪修太多了,砍了前头的,后头踩着同伴的尸体就补上来。

  枪声越来越密集,各脉弟子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来。

  三叔公拄着拐站在食堂台阶上,台阶下码着一排油罐子,这是他早年防兽患存的火油。

  他拿拐敲开一罐,火折子丢进去,轰的一声,罐口火腾起来。

  老爷子单手拎起来,抡圆了,砸在扑向台阶的东瀛人脚前。

  他动作不停,将第二罐点着砸出去。

  火光里人影乱窜,有惨叫,有枪响,有符纸炸开的声音。

  他踹开第三罐,刚要点火,忽然从人堆里打出一道黑气,正穿在他胸口,顿时一股凉意从胸口扩散。

  火折子从他手里掉了下去,老爷子晃了晃,倒在了台阶上,脑袋慢慢垂下来,已然气绝。

  “三叔公!”

  一个弟子嘶声大喊,红着眼扑过去,刚跑出两步,就被一枪撂倒。

  陈镇海是从二门杀回去的,他手里符纸接连打出去,逼开眼前的黑袍人,几步抢到院墙根下。

  阵眼石还在那儿,石头面上贴着一道符。

  那道符正在燃烧,火苗子发青,烧到哪,哪里的石纹就裂开。

  陈镇海盯着那符路,眼珠子慢慢红了。

  那起手,那转折,那收笔,他打小儿拿笔在沙盘上画过无数遍,化成灰他也认得。

  这个画符的人把里头的符路全换了,正着走的全拧成了反的。

  “是内鬼!”

  他伸手就去撕符,指头刚挨着符边,青火就顺着他的手指头就缠上来,他忍住剧痛,硬生生把符揭了下来,然后转身,迎着人最多的地方,杀了回去。

  火光里,有人冷笑了一声。

  那人打山门口踱进来,也是一身黑袍,手里把玩着一截白森森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,是人的一截臂骨。

  他在火光边上站定,冲着台阶那头的陈观澜,拱了拱手。

  “陈掌门,你的人,快死光了,鬼门的手段,也不过如此。”

  此人说话怪腔怪调,咬字生硬。

  陈观澜没接话,袖子一扬,三张符成品字打过去。

  那人偏了偏头,只躲开两张,第三张擦着他耳朵过去,削掉一块皮肉。

  他抬手摸了摸伤口,嘴角上扬假笑起来。

  陈观澜往他跟前走了两步:“谁领的道?”

  那人没答,往后退了半步,他身后,黑袍子的邪修往前上了一排。

  内院这一头,枪声密了一阵又稀下去,有人往二门退。

  产房里到了关键时刻,没人顾得上外头。

  “头要出来了!”秀兰喊。

  “嫂子,就现在!”

  柳桂芝一声闷哼,她整个人往上一挺,又重重落回炕上。

  孩子滑溜溜的一小团,落在秀兰早铺好的软布上。

  “是个小子!”秀兰带着哭腔喊出来,手上用力一拍孩子屁股。

  “哇啊——哇啊——”

  孩子啼哭的同一刻,天上一个惊雷炸响,紧跟着暴雨倾盆而下。

  秀兰手脚没停,铰脐带,扎布条,拿小被子把孩子裹好。

  孩子哭声又细又弱,陈十安先探孩子的脉,又翻开小眼皮看了一眼,再侧耳听了听哭声里的气,确认没有问题才长出口气。

  他这才觉出,后背的衣裳早湿透了。

  “小安子。”

  柳桂芝唤了一声。

  “嫂子,我在。”

  “把孩子,抱来我瞅瞅。”

  陈十安把孩子抱过去,俯下身,搁进她胳膊弯里。

  她眼皮肿得只剩两条缝,看不清就拿脸去贴,贴上那一团小脸,满足的笑了。

  “我的十安……护十方平安。”

  柳桂芝合上眼,这场生产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
  七婶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冲陈十安点了点头,然后拿热巾子给她擦脸。

  秀兰撩帘出去,不大会儿工夫回来,手里捧着那顶虎头帽。

  陈十安接过来,拿指头把帽檐撑开,轻轻扣在孩子脑袋上。

  帽子有点大,压得小人儿直皱眉。

  他拿手背把帽檐往上托了托,露出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
  小人儿不皱眉了,哭声匀了。

  外头还在厮杀,枪声和喊杀声已经过了二门。

  七婶从炕尾站了起来,把湿巾子搁在盆沿上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
  “我出去。”

  “婶!”秀兰喊她。

  七婶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身,望了一眼襁褓和昏睡过去的柳桂芝,脸上的横肉动了动。

  “守好门,谁来也别开。”

  说完门帘一掀,转身出去。

  就那一掀帘的工夫,陈十安看见她从外屋锅台上抄起把菜刀,大步跑出,奔着杀声最密的地方去了。

  这一去,七婶再没回来。

  等了半晌,陈十安终于坐不住了,他把襁褓递给秀兰:“守好她们,我出去看看。”

  说完也转身出去,老狗大黄始终趴在产房门口的门槛边上,浑身的毛已经让雨浇透了。

  它两只前爪扒着门槛,冲着满院的火光,阴沉沉地龇着牙。

  陈十安刚要让大黄进屋,老狗忽然站了起来,龇着的牙看向二门。

  他心里一紧,抬头看过去,差点儿惊呼出来,只见二门门洞里站着一个人。

  那人背后,外院的火还在烧,这么大的雨都浇不灭。

  风把火头往西一吹,院里亮了一瞬。

  陈十安看清了那张脸,脑袋轰的一声,此人一身青布褂子,眉眼端正,脸上笑吟吟的。

  竟然是大师兄,陈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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